3、第三章 异常之人所 ...
-
消失的濑户溯录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人体烧灼的焦糊味过了一夜已经早早散去，留下的只是不知正体的灰烬。而听闻此事的神代咲也只是【啊，这样吗】便轻飘飘地将这一页揭了过去，仿佛这件事带给她的困扰还比不上决定早饭的菜单一样。顺带一提，在那晚之后神代咲没有再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有睡沙发的机会——她在阁楼铺了一床被褥，以养伤为由将荼毘早早地赶去歇息了。
第二日的早上他是被窗外透入的阳光唤醒的。
神代咲不在屋内。床铺早就被理得整整齐齐，桌上盛着吐司与煎蛋的盘子下压着一张便签。
无非就是些无关紧要的琐碎叮嘱，他草草读过一遍后将便签团在手中烧成了灰烬。直到这时他才认真思考起自己昨天晚上的言行，甚至一度陷入了为什么要答应神代咲邀请的迷茫之中——思考的同时也没有妨碍他享用桌上尚且带着余温的早餐。
花店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地在这天的早上继续开张，那个女人想必是在看店。荼毘将什么都没剩下的盘子留在桌上，第一次真正意义地推开了通向那边的门。
他的眼睛一时间没能习惯两边的光线差，过分明亮的阳光让荼毘下意识地闭上眼伸手挡了挡，随后他试图睁开眼睛，自手指的缝隙间看见了正在忙碌的神代咲。
窗外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借由四面通透的玻璃照了进来——是常规花店会做的装修改造。而花店的主人正忙着将一束满天星打包交给对面的绿发姑娘，笑着将对方送出门后才注意到站在后门边的荼毘。她显然地愣了一下，将用来包装的彩色丝带收进抽屉。
“本来以为你会睡得久一点呢……早饭吃过了吗？味道怎么样？”
神代咲似乎总是在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上格外用心，但平心而论她的手艺的确很不错。荼毘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出于礼节回了句多谢款待，顿了一下又继续询问道。
“虽然昨天晚上是那样说的，不过姑且还是问一句吧，需要我做的事情有什么。”
“要做的事情？”对面的人仿佛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般睁大了双眼，随后笑出声来，“在说什么呀荼毘先生，伤员只要好好休养就够了呀。”
“……哈？”
“比起这个，今年的紫阳花开得很不错呢……啊，这个蓝色的品种，看上去是不是和荼毘先生的个性有点像？”
像是炫耀般，神代咲捧起一束蓝色的紫阳花，以称得上和蔼可亲的笑容凑到他面前。
“明明一点都不像吧。”
【这家伙是认真的吗，还是说只不过是单纯的笨蛋啊。】
但是，有什么不对劲。
这种感觉继前几日之后再一次地涌现，但是它实在是过于虚无缥缈，以至于荼毘一时间也无法描述——他只是下意识地、出于本能地觉得有种微妙的违和感。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着实令人喜欢不起来，而在这之后的几天愈发明显起来。
这几天也没再有麻烦的人找上门来，是说残党只剩下那一个人了吗？还是说只不过单纯地因为没有找到他现在的落脚处呢？荼毘没有再花心思考虑这些东西。腰上的伤口不浅，但在得到过妥善处理后状况已经相当良好。他依旧维持着惯常自我行动的日常，顺带还多了一个观察神代咲的习惯——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并不好，他是为此才要追根溯源的。荼毘如此对自己说。
神代咲的作息规律到不可思议，除了必需品的采购之外，她只会待在家里，读书、料理、或者是侍弄花——只是这样维持着平凡得无法以【平凡】之外的话来形容的生活。
直到那一天。
皋月是紫阳花盛开的季节。大概是因为与植物有关的个性，神代咲所栽培的盆栽个个长势喜人，花团挨挨挤挤地盛开在阳光下，而就连向来对于花的知识只停留在连玫瑰与月季都无法区分的荼毘看到这场景之后也都随口夸奖了一句好看。
这时对面的女人抬起了头。
“说起来荼毘，这种蓝色的绣球花，花语你知道吗，是浪漫圆满的意思哦——我很喜欢呢。”
抱起一只花盆将大团的花簇捧在身前——在荼毘三番两次的提醒过后她终于舍弃了敬语——面向他的神代咲，大概，在笑着地说道。
——啊，是这样吗。
就在那一瞬间，荼毘理解了，自己这几天一直以来感受到的那股不协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女人纤细的手指穿梭在花茎间，蓝色的花簇遮住了她的大半面容，若是让普通人看来想必会是一副相当美好的景象吧。但是……
声音是笑着的。
面容是笑着的。
但是，唯独那双眼睛。
“喂，我说你……”
在将神代咲具有足够欺骗性的温和面容遮住后，余下的那双眼睛——
“……明明没想在笑，居然还刻意装出那副开心的样子啊。”
——仿佛只是配合声音与面容一样恰到好处地弯了起来，假装自己在笑一样。
“——。”
神代咲的动作静止了。她一点点地，缓慢收起面上的笑，逐渐露出一副苦闷不解的神色。然而即使在这种时刻，她的眼里也没有多少感情，如一汪平静的没有波澜的湖水一般。
“被发现了？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到位吗……果然即使有了其他人的参照，自己一个人对着镜子练习还是没有办法做到真的完美无缺呢。”
“说什么完美……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程度的异常啊。之前没有仔细观察，现在再看的话简直就像人偶，或者说机器人一样只是单纯地做出【笑】这个表情吧。”
荼毘深深地拧起眉头，攥紧了放在裤袋里的两只手。
【现在再回想起来之前这个女人可能也是这样，只不过是自己没有注意罢了。伪装？异常？到底是哪种情况……不，这样看来的话她将自己带回来的动机也开始值得怀疑……】
隐藏在黑色刘海后面的一双眼睛投来审视的视线。而神代咲对他那不打算遮掩的锐利目光仿佛丝毫不在意般，只是苦闷地、忧郁地。
干脆以无奈的语气说道：
“怎样说呢，真要解释起来的话会是个不短的故事喔。”
“……。”
“看你的表情，似乎现在的我在你那里并没有信用度呢。嘛，明白了。那么就等这边的营业时间结束后，泡杯茶边喝边说吧。”
神代咲总是对给他泡茶这件事有种莫名的执着，几个小时后荼毘就连那个也一并理解了。
——因为【用茶来招待别人是最常见的礼数吧】，这样说着边锁好了店门，片刻后神代咲将还冒着热气的花茶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坐了下来。
“那么，有想问的事情吗。”
“倒不如说想问的事情有一堆啊。”
“说的也是……那就从你最初的问题开始吧。”她摆出了一贯的笑脸，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关于我的状况，简单一点概括就是所谓的情感迟钝。若是具体来讲的话，是呢，就是对于人类情感的认知有障碍吧。以前没有察觉的时候常常还会被人说ky——就是读不懂空气，普通人感知他人情感这个非常简单的事情对于我来说需要用观察来理性判断。声调，内容，表情……嘛，到现在依旧不那么完美就是了，但是基础的单纯的情绪判断还是没问题的。
“对于我自己来说也是，虽然比起感知其他人的来说要稍微好一点，说实话也相当淡薄。真是复杂呢，人类的情感。相比来说植物就单纯得许多了。这可能就是我比起人类来要更喜欢与植物相处的原因吧--他们不会说谎嘛。啊，这么说起来的话那天晚上遇见你和那个男人的时候，有一瞬间心跳得相当快，那个是恐惧吗？还是说只不过单纯地被吓了一跳，就连这个的区分都很困难呢……”
“所以干脆就摆出一副笑脸了啊。”
荼毘替她将剩下的半句话补完，得到了后者【是这样没错】的回应。
“因为笑是友善的表现，这样的话会避免很多交际上的麻烦，我是这么觉得的。当然到现在为止也一直都很方便就是了。”
“……就算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荼毘掀起眼皮，问出了自己真正想问的问题“如果你真的有这样的缺陷，那么将我带回来，甚至还提供住所的动机是什么。按照你这家伙方才的解释，那应该连同情心这种情感也都一样淡薄才对吧。”
“嗯？关于这个呀，虽然之前已经说过一次，但是荼毘你好像并不相信我的样子……说实话，我自己对于这个问题也很模糊呢。”
“……哈？那算什么？”
“这点也没有对你说谎，我是真的如此觉得的。以前也没有过这种经历所以不存在参照……硬要形容的话，打个比方，就算是荼毘你偶尔看到街边受伤的幼小流浪猫，不管是出于觉得他们可爱也好同情也好，肯定也有过【想要带他们回家】这种念头吧。”
“在说什么呢你这女人……幼小？可爱？看着这个姿态你居然还能说出这种话啊，人和流浪猫可是不一样的。”
荼毘哼笑一声，像是刻意地偏过头去——将如同拼接在一起般的、面部及脖颈紫红色仿若烧伤的皮肤暴露在灯光下。
对她所讲述的这件事应该抱有怎样的感想呢——就连荼毘自己也不明白。就连这仿佛想要证实什么事般的行为也是他之前从未做过的。
或许他所想要的只是一句话……
“唔……这个痕迹吗？我是没觉得有什么奇怪哦？倒不如说在此前碰到的人之中也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呢，荼毘你啊，就真的像一只流浪猫一样呢，我是真的这么觉得的。”
……决定了，还是挑个日子把这女人烧了吧。
荼毘向后仰靠在椅背上，放松地、痛快地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