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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怯 少年人,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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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十五岁的时候,有个人在舞厅,也就是现在的西门广场,请我一瓶健力宝。”说话的女人哑着嗓子,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放一部卡条的黑白电影,
“那时候,鸡尾酒这样的花样还没有人会。前台的酒保想了很久,最后从冰柜里给我拿了瓶健力宝。”女人说到这,转头看向身旁赤裸的男人,打趣道:“现在虽然到处都有鸡尾酒,可哪也没得买健力宝了不是?”男人半躺在床上,随口应答了声,不像是在认真听的样子。女人也没太在意,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说:
“他把饮料抢过去开,爆出来的气泡沾了他满手。我当时觉得他傻,站在旁边小声笑他。他也没生气,还是笑笑的把饮料递给我。”
“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请喝饮料呢!”女人半靠在廉价又松软的枕头上,咧开猩红的嘴唇。暗红的灯光模糊了她脸上的表情,无奈包裹着骄傲,一起融进她被劣质化妆品堆积起来的脸上。
“他说他是个走南闯北的生意人,见过玉龙雪山,也到过天安门广场......后来他天天来找我,酒保也照例递给我一杯健力宝。”
“有那么一天吧,有个醉鬼...也可能没醉,趁我们跳舞的时候,冲上台摸了我一把。那感觉,就像泡在夏天中午一点的水稻田里,有只滑腻的蚂蟥从你腰间游过,又侧过头来吸你的血似的。”女人说着,抬手捂上自己的腰。腰上青紫色的淤痕像水蛇般缠绕,勾着她陷进无尽的深渊。
“他好像看到这些了,于是从最后面的卡座径直走到前排,喊我下来。”
女人说到这里,点起一根烟,冗长的过往叫人口干唯有烟草能止这干渴。
“那你下去了吗?”男人像是来了兴趣,他侧过身,伸手摩挲她柔软的耳垂。
“换成现在我就不下去了,但我十五岁的时候,我就那样跳下去了。”
舞厅的二手音响还在放着歌,露着雪白大腿的舞女们伸长了脖子朝台下看。人群躁动起来,二十岁的少年拉住她的手,推开四周像潮水一样向她涌来的,油腻肮脏的人群。拉着她一路跑进无人知晓的暗角,喘着气对她说:
“你不要在这里工作了,我带你去北京,带你去看天安门广场...我带你走。”
那天晚上的天黑得不像话,她甚至连他的样子也看不清。只知道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
时钟走了大约快一个字,对面居民楼二楼亮起橙红色的灯光。她低着头,用极小极小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了句:
“好呀。”
“那你等着我。”
女人说到这里便不再言语,灰白的烟雾代替声音从她的嘴里飘出,不断向上扩散直至消失。她睁着眼睛,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标准笑容。她陷入了沉重的,浑浑噩噩的回忆中。
“后来怎样?”男人坐了起来,声音里透着隐隐的期待。
女人转动眼睛,思绪重新回到这个狭小脏乱的暗红色房间。她侧过身子,任凭自己陷入漂洗到发黄的被子里,尽力摆出一副慵懒又撩人的模样。艳丽妆容下的一双下垂眼直盯着男人,把呛人的烟扑在他脸上。直到男人垂下眼帘转头躲开,她才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继续着自己难以忘怀的俗套过往。
“他没来找我,”女人顿了顿,又补充道,
“直到现在。”
2
接连几次生意的失败让我不得不回到自己曾经厌弃的故乡,一个三线小城。十几年前的低俗趣味一概被整改,唯一的一片红灯区藏匿在巷子的拐角又拐角。
在那里我见到她。她站在巷子的风口,裹紧着身上那件褪了色的线外套。干枯卷曲的长发散在肩头,她微抬着头,透过睫毛的间隙看我。如果不是她抬头看我时艳丽的妆容和她身后的盏盏红灯,我可能会把她误认成桥洞下的乞丐。
或许是苦难的人总能相互吸引。我选择了这个无人问津的女人,又或者,是她选择了我这个一事无成的男人。
我不大喜欢听别人讲述自己的故事,因为无论故事好坏,总带着点炫耀的成分。像是骄傲自己这份经历别人没有似的。但我依然让她开始自己的故事,大概是因为那时,我不着寸缕的与她躺在一起,所以意外的柔软。
“你长得...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
女人对于过往的描述,让我想起年轻时的自己。在某个人声嘈杂,黑色交易盛行的舞厅里,也请她喝过三块五一瓶的健力宝。
请她的缘由我已记不太清。或许是那天庆功宴,我开的啤酒炸了满身,身边低胸短裙的小姐赶紧拿了纸巾帮我擦干,而她正好要上台。穿着一身贴满了大红色亮片的连衣裙,垫脚站在后台,朝台上看。同她一起备台的舞女们没有表情,有站着有坐着,有抽烟有睡觉。只有她发现了满身啤酒的我。半晌,她好像以为我不知道似的,捂着嘴“噗哧”一下笑出声来。
于是在她小跑着走下舞台的那刻,我拨开那些陶醉在音乐与酒精里的人群,走到她面前,学着城里人的样子,说要请她吃冰。
在我二十岁的时候,对于夸奖总是照单全收。但我那些三四十岁的长辈们,却永远想着如何挫我的锐气,磨我的棱角。
所以当她双手捧着银白色的易拉罐,夸我“真厉害”的时候。我那没受过什么教育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我在她面前是一个成功的,年少有为的人。所以她才这样真诚的夸奖我。”
为了我那毫无用处的自尊心,我开始为自己编造那些不存在的美好经历,我说我带回了玉龙雪山上终年不化的寒冰,走过了空旷无人的天安门广场...
聊到最后,我甚至妄想改变她的人生。
我说你应该去读书,她忽然放下手中的饮料反问道:
“那你呢,你读完大学没有?”
我一时哑然,成功人士的光环在我身上迅速褪去。我冷静下来,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对别人说教。
可就在我发现自己如何平凡之时...我接到了一单北京的生意。
....
“我确实看到了那一天的情景。”女人在我身旁点了根烟,我就不由的在心里这样回答她。我们互不认识,记忆却惊人的吻合。我想大概是烟草的作用,二十岁时,我总喜欢单抽这一种烟。
那一天场子很乱,高出地面一截的舞台在那一天形同虚设。醉汉和烟鬼要么伸长手臂去勾那些白花花的大腿,要么就直接跨步上台去搂那纤细柔软的腰肢。
我看见那人推搡着,在她被红色连衣裙包裹的腰上留下一个汗涔涔的黑手印。我一下子站起来,直直地向她走去。除开气愤,我甚至还带着卑劣的激动。我一想到她可能会因为这件事辞职,转而跟着我去北京,我就从头到脚都僵硬起来。身旁的人伸出手想拉住我,我都一一躲开。回想起来,这是我仅有的几次,不考虑后果,不计算利益,全凭感情做事。
我半坐在女人准备的木床上,时隔二三十年,那种四肢僵硬的感觉再次找上我。为了躲开这种感觉,我侧过身,伸手摩挲她枯燥卷发下的耳垂。指尖柔软的触感带来短暂的安逸,安逸到我开始对她的故事起了兴趣,还饶有兴致地问她:
“那你下去了吗?”
她似乎是窃取了我的记忆,将我深埋心底的故事带着血肉一并拔出,再血淋淋的说给我听。
我拉着她一路跑到舞厅外的暗角,她大口的喘着气,像是被提出水面的溺水者,奋力呼吸着水面上的空气。那时我紧张得浑身冒虚汗,捏着她的手,没头没尾的说着承诺。
后来不知道是哪家的人开了灯来看热闹,我又一次看见了她的脸。
她不算好看,任何一个稍加打扮的女孩都能超过她。但她低垂着眼角,用我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好呀”,我就觉得她比这世界上所有女孩都需要我。
灰白的烟雾弥漫在狭小的暗红色房间,恍惚间,我似乎看清了身旁□□的女人。看清了她层层妆容下的,低垂的眉眼。
或许是因为我的大脑越发迟钝,才把记忆中的她不断完美神话,达到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以至于她现在正亲昵地蹭着我的左手,我也全然意识不到她与记忆中的那人别无二致。
陪我喝汽水的人,听我高谈阔论的人。现在正光裸着上身躺在我身旁,为我复述这一切。她越讲我坐得越直,到最后,我几乎是绷直了自己的脊背。
“后来怎样?”我看着她,话里倾注了我对她后来人生的所有希望。可她只是看着我,把嘴里的烟重重吐在我脸上,像愤恨者的痰。我心怀愧疚,没法再看她。只能扭过头,避开她那双下垂的眼睛。
“他没来找我...直到现在。”她的话像烟一样飘过我身边似乎这漫无边际的黑暗生活只是昨日的梦魇,想起来不痛不痒,说起来云淡风轻。我没她这样的本事,只能任由这些话像尖刀一样刺进我的腰椎,不断向上直至划开我的头骨。
我给了她虚无缥缈的美梦,又将她重新按回水中。
女人掐灭了烟穿起衣服,褪色的线外套把我的眼睛扎得生疼。于是我开始为自己的失信做开脱,假装她成了舞厅里的头牌女郎或是遇到了哪个好心的有钱人。可无论我怎样假设,她终究还是要落到今天这样的落魄结局。而我既参与其中,又功不可没。
我背过身,摸光了身上所有现金,折好递给她。
“多了,老板。”女人站起身,她已经为下一个顾客穿戴整齐。
“你就当...是因为你的故事。”
我最终没有与她相认,或许是对她来说,那个失信不见的少年死了最好。又或许,是我依然和当年一样,怯懦又自负。
3
“后来怎样?”我又问了一遍,这次轮到我来回答。
我在次日的早上找到舞厅的老板,早上九点的舞厅空旷的有些疲惫,只有几个整卫生的保洁拿着扫帚走来走去。阳光从几个大开的窗户外照进来,成堆的桌椅窝在角落。老板坐在正北方向的卡座上,和舞厅外散步遛鸟的中年人没什么不同。
他好像和我的某个有生意上的往来,但这并不妨碍他对我说出的话嗤之以鼻。桌上没有放酒,他甚至连根烟也不拿。可他光是那样盯着我,就足以让我交出底牌。
他长长短短的对我说了很多,我一句也没听。最后他终于那我没辙,起身要走。我当时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竟也直挺挺地站起来,冲着离开的背影质问道:“你就没有过感情吗!”
他没有回答。
我曾一度以为他是因我的勇气而沉默,但后来我发现,他只是不屑于回答罢了。他或许曾经有个感情,但他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保洁意外弄出的声响打破了舞厅里的沉默。或许是出于的涉世未深的少年的宽容,他转过身,对我说道:
“每年都会有这样的小姑娘来舞厅夜场工作,她们都很善良可爱。但谁也不会带走她们,因为那些人知道,自己算不上什么东西。”
那一天我灰溜溜的跑回去,几天后就去了北京。临近中午的阳光晒得我又热又亮,我发现自己,其实也算不上什么东西。我跑在空旷的西门广场,所有的少年意气,都随着那一天的汗水一起,蒸发了。
……
我坐在西门广场的水泥路上,看着地面上镶嵌的石头。其中一个石头非常光滑,像是从有钱人家的大理石台面上凿下来的。但我既不能把它拿出来带走,又不能一辈子守在这里。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起身,绕过这块石头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