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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逢春 能看见红线 ...

  •   1
      “拆铺啦!起来!猪猡。”凌晨四点,男人粗旷的声音在厂房里响起。梁秋从十六七人混杂的小房间中醒来,她枯瘦的脚跺上,紧紧缠着一圈红线。那红线鲜活明艳,另一头穿过肮脏狭窄的房间,不知通向何方。像一条鲜红的血管,从瘾君子千疮百孔的肺部,通向不断跳动的心脏。
      那是条月老线,从梁秋记事起便看得清楚。芸芸众生,纵有万般能耐,皆逃不过这三世宿缘。
      这一厂房的包身工,大多是从那些遭了灾荒,啃树皮嚼草根的乡下人家里卖买来的。不说姻缘,哪怕是吃口热腾饭也是件难事。脚上的红线多半暗沉破损,有的甚至没有。这让那条通向屋外的红线格外鲜艳夺目,倒成了调动她活着的唯一支柱。从看见那条红线开始,活着便不再空有吃喝拉撒。终有一天,那人会牵着红线的另一头,站在墙外,带她离开。
      清冷的晨光切开黑暗,十几具行走的枯木挤在巷子里。梁秋拿着把断了齿的梳子,费力去梳掉发上的棉絮。她看见远处对她们嗤之以鼻的“带工”老板,红线在他小臂粗的脚跺上转了个圈,另一头掉在泥泞的地面上,越过这十几具“枯木”,系在巷口弯着腰刷牙的老板娘身上。暗沉沉的红色,像肺痨者咳出的污血。
      五点钟,上工的轰鸣声几乎要穿破耳膜。铁门怪叫着被打开,十六七人被推搡着,叫骂着赶向门外。门外的大街,是绅士名媛繁华的享乐场,是上千红线交汇的地方。
      “红线一牵,逃不过三世宿缘。”烟鬼与舞女如此,军官与工女也如此。从工房到厂房的路上,几百几千条红线交错着,倒像是被上千红丝环绕着的喜堂。梁秋越走,周遭的红线便越发稀疏。等到了高墙耸立的工厂,便又独留她那一条红线。纱厂的音响震的人发晕,梁秋强撑着困意,却惊觉脚上那细丝般的红线没由来的紧了紧。她一晃神,忘了去接眼前机器上的断线。一旁“荡管”和“拿温摩”(工头)的拳脚随即招呼在她身上,梁秋吃痛的大叫,他们反倒觉得有面子,更不顾及脚下人的死活。后来他们打累了,工厂便又只剩下机器的轰鸣声。恐惧是她立马从地上爬了起来,骨头折了或是断了都不重要,做工是一刻也不能怠慢。
      红线的异动不是空穴来风,那天之后,不过数月,战火便蔓延到这座无人驻守的孤城。
      包身工的消息来源十分有限,只是那天去工厂的路上,几条街外绽开一道火红色的光,火光造成的巨响随之而来,迫使人们捂住耳朵低下头,臣服于这等热兵器带来的威力。只剩梁秋笔直地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的火光,即使在正月的寒冬,她依然感受到了炮火带来的余温。
      可战争对包身工们并没有产生多大影响,她们依旧漫无目的活着,在黑暗的清晨被人骂起,蓬头赤脚踩在她人身上。顶多从老板活老板娘的口中,听到些“东洋”,“鬼 子”这样的新鲜词,但就像听戏文一样,纵然事情坎坷曲折,也终归是另一个世界。战争对她们而言,不过是从一个臭水沟流窜到另一个臭水沟罢了。梁秋快要忘了自己的名字,“猪猡”和“懒虫”成了她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几天后的凌晨四点,炮火比叫骂先一步赶到了工房。女孩们在火光中惊恐的睁开双眼,街上浓重的血腥味与厮杀声搅在一起,穿过炸了一半的围墙,炸醒她们逐渐麻木的三魂七魄。梁秋脚跺上的线忽然迅速的收紧,像起死回生者的心跳,一下一下,拉着她向房外跑去。
      她像是忽然有了力气,瘦小的双腿飞快的摆动着。迈过门栏,翻过断墙。
      好似血液流回心脏,她跌坐在那人眼前。
      炮火声一阵大过一阵,她抬起头,火光与泪光揉进她的眼眸,干净透亮。与周遭的一切污秽都格格不入。
      “先生!”她耗光了力气,尾音带着哭腔,热泪夺眶而出,“先生,救救我,先生。”
      那人一身茶色军服,脚跺上一条鲜活明艳的红线与梁秋紧紧相连。炮火在她耳边接连炸开,她听见那人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声,“好。”
      2
      黄和春把她暂时安排进临时医疗站,潮湿的空气中混杂着血液与消毒水的呛鼻味道。他在伤员间狭小的空隙中忙的焦头烂额,有了空档,便一个人靠在门外的角落里,静静抽一根烟。
      梁秋的眼神随着他不停移动,见他终于停下来休息,便也跟着松了口气。她曲起膝盖,却不自觉带动了脚跺上的红线。红线抽动,那人居然真的朝自己看过来。随即见他掐灭了烟,又仔细收进胸前的口袋,这才直起身子向自己走来。
      “鄙人姓黄,是这...”他顿了顿,像是考虑到她的知识水平,抿着嘴笑起来:“是这管事的。”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
      “梁秋!我叫梁秋!先生。”梁秋几乎是大喊着说出自己的名字,却又马上克制下来。她不想变成个粗俗的,大声说话的乡下姑娘。
      小声又雀跃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和春抬眼,看见清晨的光在她的眼眸上跳动。“梁秋。”他低低地喊了遍她的名字,看着她欣喜的眼神,笑了。
      从那遍“梁秋”开始,她不再是“猪猡”“懒虫”,不再是随人打骂的家畜。她终于牵着那根红线,跨过千层障,来到心脏。
      她活了过来。
      连日的战争终于得到了喘息,临时医疗所里连日不绝的哀鸣代替了轰鸣的炮火,那声音不像是通过声带发出,倒像是五脏六腑里克制不住的喊叫,一股脑全涌出了喉管。黄和春被调去与援军汇合,梁秋作为编外的闲置人员,被安排进了几个小姑娘组成的临时医疗小组。死去的伤员逐天累加,活着的动动手脚表示自己尚有气在,死了的就宛若破院里的枯枝,僵直的躺在地上,直至被人叹息着抬去站外。伤员带来血污,血污又引来苍蝇。医疗组里的姑娘像是四大皆空的僧尼,一言不发的换药止血,挤着时间救人。梁秋看见她们纤细脚跺上不时抽动的红线,不由的揪起心脏。
      援军抵达时,和春也回来了。军队里的人数翻了一番,从满是伤员的临时医疗站里透出一股生气。这天正式个晴天,半暖的日光把外边儿的人都照得亮堂堂的。梁秋的面色红润起来,穿着新领的护士服站在屋外。冬日的阳光洒在她身上,乍看下到像个刚出蒸笼的白面馒头。
      “站外边儿发什么呆呢,别一会儿冻坏了。”和春递给她一杯热水,看着她因太阳的照射而微眯的眼睛,缓缓说道:“军队要是撤出老城你怎么办?”
      “我跟着先生一起撤。”梁秋双手捧着热水,不断冒出的白雾像是要把她融化一般。
      “此次撤出凶多吉少,上面也没有十成的把握。不如你...”
      “我想同先生一起报国。”梁秋对上他紧缩的眉目,眼神坚定如火,把血也烧热了。
      和春的眼神舒缓下来,想说的话通通咬碎了咽进肚里。暴露在空气中的双手凉的吓人,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将她的碎发别在耳后。脚上的红线在这晴日中红的亮眼。他看着她的眼睛,想起那日黎明前的初见,她跌坐在地上,眼中含泪,不顾一切。
      光把她衬得更亮,梁秋单薄的站在那里,像一片随时要消融的雪花。和春嘴上应允下来,心里却想把她捧在手心,放进九重塔里。
      他希望美好的事物永不消逝,希望天灾人祸与她毫不相干。
      3
      战争最终以外交谈判的方式被解决,军队不日将撤出老城。军中上下,不说高兴,但总归是松了一口气。唯独那黄和春,像是打了败仗似的,整日没个笑脸,烟也是一根接着一根。梁秋看在眼里,便借机找了个由头让他领着自己外出采购军需去。
      老城还是那个老城,朱红的月老线牵引着各色男男女女行走在繁华的大街。与梁秋一起,和春自然是把烟仔细收着,脸上也有如冬去春来,冰雪消融,虽没什么表情,但终是带着一股暖意。
      “先生近日苦闷,可是不满这谈判结果?”和春循声看她,她的头发过了肩,齐齐地别在耳后,乍一看到像个有文化有思想的女学生。
      “没什么不满的,不过感叹这泱泱大国,竟要靠谈判来求得一息安宁。”和春双手插进口袋,没一点儿市侩气质,还像个刚进军校的小后生,不服管教,敢与天斗。
      “既是大国,又何愁这一时退让。越王卧薪尝胆,也非子虚乌有。”
      “我初到老城,竟不知这老城女工,也如此博学。”和春盯着她,脸上虽带着笑,眼里却掺杂了复杂的感情。
      “先生说笑了,军中人才辈出,多待几日,怕是屠夫也能成秀才。”梁秋见他神色复杂,便弯了眼角,傻笑着糊弄过去。被风吹破的脸颊透着红,像是学堂外捧着烤红薯吃的小娃娃。见此情景,他竟也心软下来,想喂她吃一个饺子,再问她生不生。
      只是军中都是十六七岁的新兵蛋子,又有几个能和博学两字沾上边呢。和春不再多问,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两人买齐了东西,不知不觉间走到原来的厂房。砖砌的围墙被炸掉大半,老板房里的家具零零落落摆在巷口。老板娘叉着腰站在一边,使唤着几个骨瘦如柴的小姑娘把东西往外搬。被炸的厂房断不能再用,新修的厂房紧挨着工厂大门。
      眼眶凹陷的姑娘抱着长板凳从断墙里走出,她忽然停下来,直愣愣地盯着梁秋,双眼像一对闪着光的玻璃球,直嵌在她灰扑扑的躯体上。
      老板娘带着她满身的鱼肉味走进了,挂着漂亮银镯的短臂重击她的面部。被打了的姑娘抱着板凳快步跑开,眼中的亮光被打散,灰白的脸上浮起长长的红痕。她转而看向对面的梁秋,微眯着眼,下巴高抬。打量着眼前偷跑出去的“猪猡”。
      梁秋被她看得直冒冷汗,抱着物资低头不敢看她。和春一把把她拉到身后,另一只手顺势摸上腰间的枪。老板娘一看这人一身军绿,便立马换上笑脸做出一副献媚讨好的样子。好在这人生得一副白面书生的模样,只见她眼睛一转,腆着脸说道:“军爷,您这小姑娘眼熟得很啊,倒像是我们厂里出来的。我们做小本买卖的,赚的都是良心钱。现在鬼 子一来,人手不够,吃口饭都是难事。军爷,您可是我们这儿的大英雄!您给照顾照顾...”
      她像是打着万全的算盘,话音未落,果真见他那摸着枪把的手垂了下来,冷着脸开口道:“多少钱,我赎她。”
      话既出口,老板娘也就坦然自若地把她那点心思摆上台面:“哎呀,您看您这姑娘长的水灵,我可是花了二十大洋从她那烟鬼爹手上买的。再算上这两年间的伙食、房钱......”
      “三十大洋。”梁秋看不清前面人的表情,只从后面看见他爽快的拿了钱拍在她手上。又拉着自己大步走出巷子。老板娘客套的话在身后响起,梁秋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
      军队撤出在即,实在犯不着费那三十块大洋。梁秋不明缘由,却也不敢细想。只能抱紧怀里的东西,紧赶慢赶地追上他。
      和春一路大步走出巷子,这才放慢了速度。回头看见身后的姑娘喘着气跟上自己,不由的停下脚步,好心的掏出手帕为她揩去额头上的汗:“才走了几步就这么喘,扶风细柳的,军队的粮食也没把你喂胖些。”
      他嘴上虽是数落着,低头看她的眼神却温柔得像江边的春水。梁秋被他这样看着,仿佛陷入了春日里温和柔软的梦中。棉质的手帕抚过额头,梁秋秀口微张,声音也软了几分。
      “当包身工的,哪个不是骨瘦如柴,一身毛病。军粮又不是什么灵丹妙药,哪能几天就吃成胖子。”梁秋怕他多想,又指着身后画报上的曼丽女人说道:“你也别太担心,老城里的小姐名媛,哪个不是想尽办法让自己更苗条些,我倒省的受那份罪。”和春这才注意到她身后的墙,上边明晃晃贴着张顶时髦的画报。画报中的女子穿着一身月白旗袍,眉眼温柔似水。他不自觉的笑起来,想着她穿了那件月白色的旗袍,踮脚站在那里,满心满眼的笑意。像模像样的卷了头发,涂了口脂,挥着手喊他先生。
      好像在他心里,这才是她该拥有的样子。
      “回去吧,晚霞都出来了。”和春笑着对她说道,橘红色的晚霞漫过天际,大街上成百上千条红线反射出亮橘色的光。他拿过梁秋怀里的东西,领着她回去。暖色的柔光照在他小麦色的脸上。像个大隐隐于市的天神。
      4
      撤出前夜,队里没什么要紧事。好唠家常的姑娘小子们聚在一块,倒有了几分过年的意味。
      “听说那南方多是些书生乡绅,没准儿还能和咱们队里连上几条姻缘。”与姻缘有关的话题颇得医疗组里小姑娘的意,也不知是谁开的场,竟就接着这话题越聊越远了。有人拿了珍藏的佳酿,有人提了月下的神话。不过半柱香功夫,几个微醺的姑娘全挨着梁秋,伸出纤长的手臂,叫她给看个手相。
      “你看你这个桃花线吧,又长又细,准是等着那山外的情郎。”梁秋悄悄摸上一旁白衣姑娘半截的红线,微笑着为她编织美好的爱情故事。和春一连几日不在队里,终于赶在前夜回来了。他很少参与小姑娘间的闲谈,只是一个人斜靠在灰白色的墙上,抽着烟。面前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和春就那样静静的,看着她满嘴瞎话。
      后来,也不知是梁秋说的太离谱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和春掐灭了手中的烟,带着正说到兴头上的梁秋,一路跑到教堂。
      梁秋只当他是喝多了酒,一时兴起出来吹风。谁知他拉着梁秋在祷告的长椅上坐下,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只有颧骨上隐隐透出的绯红证明他参与了晚间的闲谈。梁秋被他这样的表情吓到,前几秒嬉笑的表情现在立马严肃起来。
      梁秋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与那天炮火声中的声音不谋而合。“现在老城动荡,安全的地方只剩租界和教堂....”和春沉沉的说道,像是要叛离自己的原则,“可这租界里的洋人太过狂妄,教堂牧师虽与之同源,但总归是温和些。”
      “先生这几日不在队里,就是为了知道这些事?”话音刚落,和春就迅速低下了头。像是做了错事,伸出左手领罚的学生。正巧这时教堂的牧师来了,端着两杯水。和春这才抬起头来,笑着向她介绍:“这是教堂的威尔逊先生,往后你若是有需要,他还能帮上几分。”
      酒后的和春对梁秋总是小心翼翼,梁秋虽觉得奇怪,但也没多问,只是默默喝着杯里的水,不时应答两句。
      教堂的钟声结束了三人的谈话,牧师告别两人后便走了。两人又回到刚才的尴尬气氛。
      梁秋拉了拉他的袖口想回到队里,却被一双温热的手掌捧住脸颊。皓月当空,梁秋清冷的脸上被洒上一层白光。
      和春的脸上像火烧了一样烫,他紧紧盯着梁秋,好像一不留神,她就要化成风飘走一样。半晌,他才终于开口说道:“梁秋,我希望你不会生病,不会难过。战争永远与你无关。”他说完这些,低下头,用梁秋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音说道:
      “梁秋,我喜欢你。”
      梁秋像是做了一场温暖的梦,梦里没有挥之不去的鸦 片味道,没有包身工或是伤员的哀嚎。只有那句细微的,饱含深情的一句喜欢。
      梁秋在信徒们的圣歌中醒来,她听见门外军队的声音,顾不得正在吟颂的信徒,推开大门,正遇上走在最后的黄和春。
      她像个乡下来的粗俗姑娘一样哭喊着,质问他为什么不带上自己。和春表情平静,像个只是来听戏旁观者。礼貌地擦干紧她满脸的泪水,轻声道:“你是老城里的小姐名媛,不该跟我到那穷乡僻壤。威尔逊先生会安排你在教堂工作。让你见刀见血,这不适合。”和春缓缓地说着,心里却是暗潮涌动。
      下一世,或者再下一辈子,红线是不是就能再连上了。
      梁秋这时顾不得旁的,弯腰捡起那根红线,伸向他说道:“你看得到这根线吗,先生。你我三世宿缘,谁都逃不过!”
      “我看得见。”
      和春说完,别过脸不去看她脸上的惊讶神情,摸出一把匕首,一下削断那根梁秋视若珍宝的,鲜红的红线。千条万条的红线顷刻间从梁秋眼前消失,老城回到了它原本的模样。灰云笼罩城市,冰冷的机械一刻不停的工作着。撤离的队伍不断前行,梁秋被信徒们拉回教堂。往后余生,她的的世界变成了黑白,生活空有吃喝拉撒。
      殊不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纤细脚跺上的红线,正在缓缓生长。
      “红线一牵,皆逃不过三世宿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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