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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扶桑 如若你愿意 ...
相传扶木孕灵,化木成神,自天地初开便落土成形,独居大荒温源汤谷千万余年,世人尊其为扶桑大神。
上古神明清寂寡言,绝尘出世,万古以来长居汤谷深处,极少现身三界,世间芸芸众生,从无一人有幸得见其真身。
久久听不到身后稚子回应,白衣人影轻轻旋身,自高耸的扶木枝头悠然跃落。足尖轻盈一点池面,步步从容如履虚空平地,细碎涟漪自足底缓缓晕开。这一刻天地静滞无声,唯有那一身皎白长衫、如瀑青丝,在清风里肆意翻飞,清雅脱俗,不染半分烟火尘气。
小魅灵静静望着那人缓步走近,心底不由得生出异样。素来伴随她降生、刻入骨血的暴戾之气,竟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安稳平息,不复往日汹涌凛冽。
扶桑赤足踏上岸走上前来,步履轻盈似毫无重量,足底沾过池水,却滴水不沾、干爽如故。她广袖随意一拂,方才零落淅沥的细雨骤然停滞,漫天雨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逆流腾空,尽数收回云间,一招一式淡然从容,自有神明威仪。
“尔自何处而来?”
她的嗓音空灵悠远,似隔千山万水,又似在耳畔低吟。小魅灵这时才敢抬眸,真切望进她眼底——一双清冽通透的眼眸,藏着与清丽容貌全然不符的沧桑深沉,似阅尽万古沉浮,看透世间所有悲欢离合。
她从未与人交谈,听不懂这般文雅诘问,只觉声音好听,只得怔怔凝望着那人与漫天霞光相融的身影,一时失神沉沦。
扶桑顺着她的目光垂眸看去,落至她团子一般瘦小、通体赤裸的稚嫩身躯,唇角微微弯起一抹温柔笑意。
“你既这般喜爱,那我便将这漫天流云霞光尽数赠予你,如何?”
奇妙的是,纵使言语晦涩难懂,小魅灵却冥冥之中心有灵犀,全然领会她话中温柔心意。她立刻抬起清亮眼眸,眼底盛满纯粹的雀跃与期盼,亮晶晶的惹人欢喜。
随即扶桑袖间轻扬而动,漫天绚烂霞光自流云之中剥离而出,裹挟着淡淡如烟薄雾,温柔缠绕住小魅灵周身。流光辗转间,一袭赤红明艳的霞衣悄然织成,妥帖又华美地覆在她身上。
“可还喜欢?”
小魅灵低头摩挲着身上柔软的锦罗霞衣,满心欢喜溢于眉眼,孩童独有的天真烂漫一览无余。
旁人若只看她此刻纯净无邪的模样,断然想不到她是自幽冥血池而生、至邪至煞的魅灵。
唯有扶桑心底清明,自上古大战落幕,她镇守温源汤谷千万年,身负连通三泉、镇压幽冥的重任,三界异动、幽冥风波,从来无一能逃过她洞悉。千万年兢兢业业,方才护住世间安稳平和。
可偏偏这一次,幽冥秘境无端开裂破损,她毫无半分察觉;一名幽冥魅灵安然来到自己身前,她竟也看不穿来历、探不出根底。
小魅灵仰起小脸,对着飘然若仙的扶桑甜甜一笑,乖巧又可怜。扶桑心头一软,下意识抬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
正温情静谧之时,一只雪白野兔骤然从草丛间窜出。小魅灵本能一动,转瞬便将野兔攥在掌心,獠牙下意识展露,张口便要狠狠撕咬。
扶桑见状神色一凛,当即挥袖打向她的手腕,野兔侥幸得以逃生,慌忙逃窜回草丛深处。
骤然被阻拦,小魅灵似是顿觉受到威胁,立刻对着扶桑龇牙怒目,唇间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色。也就在这一刻,一股浓烈冲天的煞气自她体内轰然爆发,扑面而来。
“不可造次!”
扶桑厉声斥责,方才温和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慑人。小魅灵心头一惧,立刻收敛戾气,垂下头颅,露出一副委屈的模样。
扶桑心底暗自震动,她独居万古,见过无数邪祟恶物,却从未见过这般纯粹又霸道的煞气。换作往日,这等邪煞之物,她定会毫不犹豫出手斩杀,断绝后患。
可今日看着眼前懵懂无辜的小小人儿,她指尖几度微动,终究狠不下心肠,半分杀意也生不出来,心底反倒生出几分恻隐与不忍。
这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历?
她在心中幽幽一叹。
罢了。
扶桑转身,慵懒侧卧在一旁青石之上,掌心虚空一握,一只古朴青樽凭空浮现。她单手枕着鬓侧,一手高高举起酒樽,仰头倾酒,清冽酒液入喉,自在又散漫,全无上古尊神的端庄威严。
余光瞥见小魅灵一瞬不瞬、直直盯着自己手中酒樽的模样,她一时心生逗趣。
“想尝尝吗?”
她唇角挑起一抹笑意,将青樽递到魅灵面前。
小魅灵怯生生伸手接过,笨拙学着她的模样仰头饮下一口。刹那间火辣酒意直冲咽喉,小脸立刻皱作一团,慌忙抬手将酒樽甩开。扶桑抬手稳稳接住,不由得仰面倚着青石开怀大笑。
万古清冷孤寂,她已是许久未曾这般肆意、这般痛快地笑过了。
小魅灵不懂她为何发笑,只见她笑得明媚,便也傻傻跟着咯咯欢笑。
这小东西,倒是有趣。
笑够之后,扶桑收敛笑意,静静看向她:“你可有名字?”
小魅灵仍是一副不知其然的模样,懵懂单纯,一望便知生来孤寂无依,无人教她言语,更不知何为姓名,无姓无名,着实可怜。
扶桑了然于心,又浅酌一口清酒,轻轻摇晃手中青樽,散漫自在:“世人皆言,一饮忘忧,一醉忘情。我虽无忧可忘,亦无情可忘,却也总想尝一尝一醉方休的滋味......”
她垂眸凝着眼前稚童,语气温和笃定:“不如,你便唤作忘忧如何?”
小魅灵似是全然听懂了这番话,眼眸骤然一亮,面露欣喜之色。下一瞬,她竟又捉住了方才那只逃窜的白兔,雪白绒毛上染着一缕淡红,白兔在她掌心拼命挣扎。忘忧小心翼翼掐住兔颈,将兔子直直递到扶桑面前,模样恳切又讨好。
扶桑脸色微变,方才不过转瞬片刻,她竟毫无察觉她再度捕猎,可见这孩子天赋异禀,绝非等闲。
见扶桑迟迟不接,忘忧略显焦灼,小心翼翼又往前递了几分。扶桑这才恍然明白,她误以为先前自己阻拦杀生,是偏爱这只白兔,便捕捉来赠予自己,以此示好。
不知为何,素来杀伐果断、是非分明的扶桑,此刻心中竟生不起半分怒意,只剩无奈得伸手接过那只瑟瑟发抖的白兔。
见此,忘忧笑得越发欢喜纯真。扶桑望着这个天真无邪的小人儿,心底久违地漾起一缕暖意。
或许,这孩子本心纯良,未曾主动为恶,留着也未尝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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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晨光撕裂长夜,天地万物如梦初醒。天际传来清越绵长的鸾鸣,一只通体雪白的巨鸾裹挟云雾振翅而来,缓缓落于扶桑神木枝头,仙气缭绕。
“化翼,你回来了。”
卧于枝头小憩的扶桑缓缓睁眼,指尖温柔抚过鸾鸟柔顺的翎羽。白鸾低低轻鸣一声,温顺依偎作答。
她合起眼眸,轻声淡淡一问:“你竟还未离去?”
红衣小小的身影自扶木后方怯怯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张望打量。白鸾见状立刻警觉展翅,一步挡在扶桑身前,羽翼紧绷,敌意毕露,全然戒备。
“无妨,她并无恶意。”
扶桑一语落下,化翼才缓缓收敛锋芒,退至一旁。
自此往后数日,小魅灵日日皆是拂晓而来,静静守在扶木之下,待到日暮天色沉暗,才悄然折返那片无边黑暗。
扶桑时常与她说说话,只是自那日被斥责过后,小魅灵在她面前再也不曾显露半分捕猎杀伐的模样,所有嗜血本能、暴戾野性,全都藏在无人窥见的幽冥深夜。白日有多乖巧温顺,夜里便有多狠戾嗜血,地下妖兽,日日沦为她果腹之物。
时日缓缓流逝,当初只能发出咿咿呀呀声音的小魅灵竟已能断断续续、磕磕绊绊地唤出自己的名字——忘忧了。
她每日前来,必会带来一只雪白野兔。起初扶桑只当孩童心性好玩,也就随她去了。可日子一久,扶木之下野兔成群四散,遍地奔走喧闹,再这般下去,恐怕整座温源谷的草木都要被它们给刨干净了。
扶桑暗自苦笑后悔,当初一时心软救下那只兔子,反倒给自己寻了一桩麻烦。
这一日,忘忧又如往常一般,兴冲冲提着新捕的野兔赶来。扶桑望着遍地数不胜数的野兔,哭笑不得,心中暗忖:这孩子莫不是将整个温源谷的兔子全都搜罗来了。
“你再这般每日送来,我这老扶木的根茎怕是都要被这群小东西刨了。”
语气无奈又温柔,带着几分打趣。
话音刚落,忘忧脸上的欢喜瞬间消散,唇角骤然耷拉下去,一双眸子湿漉漉的,委屈巴巴,眼看便要落泪。
扶桑顿时手足无措。她千万年孤清独居,从未和孩童打过交道,更不知该如何安抚委屈落泪的稚子,一时慌乱无措:“好了好了,你想要什么,只管告诉我便是。”
忘忧眸光一亮,直直盯住她轻抚鸾鸟羽翼的手,小手伸出,软糯又执拗,一字一顿:“忘……忘忧……”
说完便可怜巴巴地看着扶桑。
扶桑哭笑不得,这孩子竟是在一只鸟争风吃醋。她宠溺地揉了揉忘忧的小脑袋,细细理好凌乱鬓发。得到温柔偏爱,忘忧立刻眉眼舒展,满心满足。
自那日后,她果真再也不曾送来一只野兔,扶桑总算松了口气。
白日温情脉脉,夜深人静便是另一番光景。
待到扶桑沉沉睡去,忘忧便会悄然转身,重回冰冷幽暗的幽冥。白日为了迎合扶桑,她拼命压抑与生俱来的嗜血欲望,隐忍克制许久;可一回到熟悉的血池,所有压抑的戾气尽数爆发,血腥屠戮再度上演。
白日乖巧软糯的孩童,夜里杀伐狠戾、冷酷无情,判若两人。若非那身霞光红衣未曾改变,无人会将二者视作同一人。
每每厮杀进食之时,她总会小心翼翼护着身上那袭霞光织就的红裳,半点不肯让污浊血污沾染,如同守护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珍重至极。
这日她正沉浸其中,暗处一只凶悍妖兽骤然偷袭,尖利利爪破空劈向她头颅。忘忧迅捷侧身躲闪,利爪堪堪擦过衣摆,华美的红衣被撕开一道长长的裂口。
心爱的衣裳被毁,忘忧勃然大怒。血池中央的灵木枝桠骤然疯狂扭动、蔓延生长,柔韧枝干如灵蛇缠缚而上,瞬息将妖兽牢牢捆紧,转瞬撕扯碎裂,血肉纷飞。
风波落定,灵木缓缓归位,唯有枝上点点血痕,证明方才那场凶狠厮杀真实发生过。
翌日天明,扶桑见忘忧蜷缩一团躲在树后不敢出来,一别往日的模样,双生拽着衣角,垂首默然,两行清泪顺着稚嫩脸颊滑落。
扶桑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柔声问询:“出了何事?”
忘忧怯怯抬手,将破损的衣角轻轻递到她眼前,长长的裂口格外刺眼。
扶桑悬起的心骤然放下,只当是孩童贪玩嬉戏,不慎划破衣衫,心生胆怯,怕自己责怪。
“不过衣衫破损而已,无碍。”她温声安抚,俯身蹲下,指尖轻拂衣摆,灵力悄然流转。转瞬之间,破损的裂口愈合如初,红衣平整完好,不见半点伤痕。
忘忧的眼泪即刻收住,破涕为笑,起身猛地扑入她怀中,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脖颈。
扶桑浑身骤然一僵,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千万年孑然一身,独自守着这片天地,她早已习惯孤身一人。这是万古以来,她第一次与人这般亲密相拥,偏偏还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来历不明的稚童,陌生的暖意漫上心头,酸涩又柔软。
扶桑轻轻抬手,牵着她一同跃上扶木高耸枝头。身前是万丈悬崖,脚下流云翻涌浩荡,天地间一派奇异盛景——一侧天际霞光万里,晴空明朗;另一侧黑云压顶,雷霆轰鸣,暴雨倾盆。一线界线笔直分割两重天地,半晴半雨,半明半暗,壮阔诡谲,举世难寻。
忘忧倚在她身侧,看得怔怔出神,目不转睛。
扶桑早已摸清她心性,知晓她最偏爱这般天地奇景,时常携她登高望远,共赏山河万象。温源谷自成一方净土秘境,外界风雨飘摇、阴晴不定,这里却始终维持着一番轻风不紧,草木不惊的模样。唯有扶桑心境舒展愉悦之时,谷中才会拂过一缕和煦暖风。
此处时光凝滞缓慢,若无日月交替轮转,竟与死寂无生的幽冥,有几分相似。
忘忧常常一望便是数个时辰,心神全然沉溺其中;扶桑便静静相伴身侧,默然饮酒,倦了便侧卧小憩,不言不语,却丝毫不觉无聊冷清。
望着身旁无忧无虑的小小身影,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悄然在扶桑心底闪过:
原来,有一人相伴的滋味却也不错。
她垂眸轻声开口,语气藏着难平的孤寂:“我一人守着这诺大的温源谷,千万年来,纵然有化翼相伴,也难免有些清冷。”
“若是你愿意,往后便留在这里,长久陪着我,可好?”
话音落下,未等忘忧回应,她又自嘲一笑,匆匆敛去心底期许,轻声自语:“罢了,倒也习惯了清净,你自有你的归处……来去各安天命。”
说罢,仰头将樽中剩余清酒一饮而尽,清苦入喉。
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千万年都安然熬过,这不过短短数日相伴,竟已开始害怕起寂寞来了。这般心思若是传扬出去,这老神的面子怕是要被自己给丢光了。
可她却不曾想到,自己这随口吐露的话语,就这样一字一句牢牢刻进了忘忧心底,从此生根发芽,成为她此生最深、最执着的执念,往后岁岁年年,再也无法磨灭。
“化翼”出自顾野王《符瑞图》:“鸡趣,王者有德,则见。首翼赤,曰丹凤;青,曰羽翔,白,曰化翼;玄,曰阴翥;黄,曰土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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