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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生 她用嘴接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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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真...要杀我?”
她到此刻仍旧难以置信,那个放在自己心尖上的人、爱至骨髓的那个人,竟会亲自了结她的性命。
无形的剑刃破空而来,径直穿透温热胸膛。温热的鲜血汩汩漫溢,尽数融进她一身炽红衣衫,红得浓烈,红得绝望。血珠簌簌坠落,落在那人如雪的衣袂之上,一点点氤氲化开,勾勒出一朵妖冶凄厉的花。她踉跄后退半步,指尖颤抖着抬起,轻轻拭去那刺目的猩红。
她忽然笑了,笑自己痴心妄想,笑自己愚蠢至极。
哪怕性命将尽,弥留之际,她依旧舍不得弄脏那人一身皎白长衫,更舍不得亵渎那双她视若珍宝的眼——那双曾赠予她万般温柔,如今只剩冰冷决绝、被她奉若至宝的眼眸。
“天命难违。”
清冷四字,轻如浮云,却重如利刃,将她最后一丝希冀碾得粉碎。
这般说辞,她早已听过千遍万遍。
“原来在你心中,我终究比不上你口中的天命,比不上你心心念念的天下苍生。”
她凝望着那双清澈玲珑的眼眸,心底尚存一丝卑微奢望,盼着能从中寻到半分旧日柔情。可眼底深处,只剩漠然与绝情,半点温情无存。恨意悄然滋生,蔓延心口,寸寸冰凉。
“忘忧……”
朦胧之间,她听见那人低声唤她名字。
她恍惚以为是幻觉,以为此生再也听不到这两个字从他口中道出。视线渐渐模糊,那袭熟悉的白衣身影摇摇欲坠,亦成了虚妄泡影。
迷离恍惚间,往昔画面骤然浮现。
仍是年少那日,那人静立枝头,沐着漫天晨光,白衫迎风翩跹,清雅绝尘,永远那般可望而不可即。
若是从未拥有过,又怎会这般惧怕失去。
于你而言,我到底算什么?
心底盘旋许久的问句,终究没能说出口。
可问了又如何,答了又如何?
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徒劳。
一切皆始于天命,亦终将归于天命。
……
四下坠入无边死寂的黑暗,不见半分天光。幽暗深处,时不时响起几声凄厉可怖的嘶吼,转瞬又归于死寂,唯有细碎的啃噬与血肉吞噬之声隐隐传来,森然刺骨。污浊的暗红色液体顺着经年累月冲刷出的细沟,从黑暗中声音传出之处缓缓流淌,最终汇入中央那方巨大血池。池水腥臭粘稠,泛着暗沉血色,深不见底。
此处唤作幽冥。
世间鬼魅妖兽滋生盘踞之地,无情无念,以杀戮为本能。它们非生非死,困于生死夹缝之间,余生只剩漫无边际的黑暗,与刻入骨髓的嗜血欲望。世间所有温暖与美好,在此寻不到半分踪迹,满目只剩污秽与阴冷。
无人知晓幽冥缘起何处,或许自天地初开,它便已然存在。
幽冥万古无主,永世暗无天日。这里无风无雨,无暖无情,唯有无休止的屠戮与死亡。弱肉强食的法则在此上演了千百万年,尸骨堆叠如山,血水汇流成河,岁月沉淀,终是凝成了这一方令人望而生畏的血池。
陡然间,一声轰然巨响炸裂幽冥。
沉沉暗夜之上,似被无形利刃狠狠撕裂一道裂痕,一物自天穹破口急速坠落,直直砸落血池中央,霎时掀起万丈血色浪花。细碎金光如漫天银丝倾泻而下,一瞬劈开万古沉沉黑暗。周遭鬼魅妖兽被这光刺痛了双目,仓皇四处逃窜,躲入幽深暗处,哀嚎此起彼伏。待渐渐适应光亮,它们又对着光源发出警惕的低吼咆哮,却无一只敢贸然上前。
胆小者早已四散奔逃,不见踪迹;稍有胆大者试探着迈步靠近,方才踏出半步,身躯便如被烈焰灼烧,焦臭之气瞬间弥漫,尖利的痛嚎响彻整片幽冥。
许久过后,天穹裂痕缓缓愈合,圣光循着来路渐渐褪去,待幽冥重归往日死寂黑暗,四周才渐渐恢复了平静。但裂痕并未彻底闭合,顶端留存一丝细小孔洞,一缕微弱得不易察觉的微光顺着缝隙垂落,稳稳落在方才物体坠落的血池中央。
幽冥不分昼夜,无岁月流转,时光在此仿若静止虚无。
不知沉寂了几多岁月,那一缕微光之下,血池之中竟探出一点嫩芽,打破长久沉寂。嫩芽纤细泛红,无枝无叶,以一种诡异诡谲的姿态缓缓生长。
幽冥从不孕育生机,更何况是汇聚世间所有戾气、污秽至极的血池。
灵木愈生长,穹顶孔洞洒落的光芒便愈发明亮。
感知敏锐的鬼魅率先察觉这异样,蛰伏在暗处悄然窥探,喉咙里发出低沉不安的嘶吼,惶惶不安。
光阴再度凝固流逝,血池水位缓缓上涨一寸,那株血色灵木日渐挺拔粗壮,傲然立于血池中央,再也无法被忽视。无叶枝桠四下舒展蔓延,每向上生长一寸,便会引来无数鬼魅妖兽徘徊窥探,却无一能够靠近半步。
岁岁年年,血气不断浸润灵木树干,木心之中,慢慢滋生出灵韵,凝结出魅气。
不知何时,一团柔光之中,小小的身躯自血池深处缓缓苏醒。赤红绸带缠绕周身,缓缓流淌,裹挟着幽冥独有的腥臭血气。她试着挺身站起,缠身红绸顺着脊背悄然褪去,她的周身竟未沾染半点污浊污渍。
乌黑长发散落及地,温柔裹住单薄身躯。她缓缓抬眸,漆黑瞳孔深处,一点暗红流光转瞬闪过,静静凝在眼底。
潜藏暗处的鬼魅妖兽越聚越多。少女抬眼环顾四方,眸光凛冽,似能洞穿层层黑暗,直视所有藏于暗处的窥探者。一众妖兽被她眼底与生俱来的凛冽煞气震慑,不由自主连连后退,心生畏惧。
她自血池而生,至邪至煞,天生便是幽冥万物之克星。
但仍有不怕死的前来挑衅,一只身形数倍于她的凶兽悄然俯至池边,贪婪舔舐着她发梢滴落的血珠,下一瞬猛地张开血盆大口,尖利獠牙寒光森森,朝着她脖颈狠狠咬下,意欲将她一口吞噬。
凶兽口中腥臭浊气扑面而来,少女微微蹙眉,望着近在咫尺的血盆大口,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慌乱恐惧。
就在獠牙即将落下的刹那,她抬手稳稳扣住凶兽上下两颚,纤细双臂微微用力,竟生生将庞大凶兽硬生生撕裂。
庞大身躯轰然瘫软在地,随即眼底那抹暗红煞气骤然扩散,瞬息间吞噬掉凶兽残存魂魄。而后她单手提起已然断裂的庞大兽身,那般沉重躯体落在她手中,竟轻如鸿毛。
她微微低头,张口接住汩汩涌出的温热兽血,一饮而尽。猩红的血渍顺着稚嫩嘴角缓缓滑落,映着孩童般纯净无邪的面庞,有着一种说不清的诡异之感,令人心底生寒。
自此,幽冥万里黑暗之中,诞生了有史以来第一只魅灵。
血色灵木仍在不停向上疯长,树干上的赤色纹路不断蔓延延展,池底枝根盘根交错,缠绕密布。穹顶孔洞随灵木生长日渐拓宽,天光倾泻而下,落于血色池面,勾勒出一番妖冶绝伦的奇景,肃穆又壮观。
血池之上浮着零散白骨,正一点点消融在浓稠血水之中。放眼望去,池边四周尸骨累累,堆积无尽。
一个小小的身影随手擒住一只路过的倒霉妖兽,饮尽热血后便随手一扔,兽身重重落于尸骨堆顶端。唇角血色淋漓,她却浑然不在意,不曾抬手擦拭半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日只有杀戮、吞噬与黑暗的日子枯燥又乏味。小小魅灵渐渐被穹顶那束唯一的光亮深深吸引。
灵木一枝柔韧枝条蜿蜒缠上她纤细的腰肢,顺着天光缓缓向上托举,朝着光亮源头缓缓攀升。越往高处,光芒越是刺眼,常年生于黑暗的她只能抬手护住双眼,勉强前行。
她的身影渐渐消融在炽盛白光之中,久久未曾归来。
见她毫无阻碍穿过天穹破口,暗处蛰伏的鬼魅妖兽顿时躁动不已,纷纷纵身跃出黑暗,争先恐后朝着洞口飞扑而去。层层叠叠,前仆后继,彼此踩踏堆叠。
可这些低级妖兽,怎及得天独宠的魅灵分毫?
尚未行至半途,便被无形的屏障狠狠弹落,重重砸回血池,溅起漫天血色水花,宛如幽冥落下一场血色大雨。少数修为高深者侥幸冲破第一层屏障,抵达洞口边缘,已是皮肉外翻,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可当其勉强想要挤过狭小洞口时,一股霸道力量自内爆发,瞬间撕扯身躯,妖兽轰然爆裂,血肉碎块从天坠落,落回血池,反倒成了其余同类的食粮,一时间啃噬之声四起。
一番折腾死伤无数,终究无一只妖兽得以逃离。惨痛的代价终于令众物心生忌惮,悻悻退回黑暗深处,再度归于沉寂。
又过许久,小小魅灵才勉强睁开双眼,视线起初一片朦胧。周身被一片清冽冰凉包裹,暖意融融,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安然舒适。片刻之后,视线慢慢清晰。
她正身处一汪澄澈温润的清池之中,满身血污早已被涤荡干净,露出她莹白胜雪的肌肤,乌黑青丝在水中如流云般铺散。抬眸刹那,她骤然僵在原地,漆黑眼眸怔怔望向眼前天地,以及在这天地间肆意腾跃的山鸟鱼虫。
辽阔山河尽收眼底,这是她毕生在幽冥之中从未见过的明朗盛景。霞光劈开了漫天流云,如剑的峰峦层层叠叠立于天地之间,九凤掠云翱翔,鲲鹏垂天而飞,万物鲜活,生灵自在。
这般明媚山河,人间盛景,任谁见了都会心生动容,更何况是自幼生于黑暗、长于污浊血腥之中的她。
忽而一滴微凉雨珠坠落,轻轻落在她眉眼之间,将沉醉其中的魅灵骤然唤醒。
明明霞光漫天,流云舒展,无风无云,偏偏细雨连绵坠落。霞光穿透雨帘,洒落数丈流光碎影,景致温柔又浪漫。小小魅灵情不自禁轻笑出声,清脆稚嫩。可下一瞬,她又被自己陌生的声音惊得猛然屏息,满眼警惕。
“此景可美?”
空灵悠远的嗓音缓缓漫来,似跨越千山万水,自九天之外落至耳畔。
魅灵心头一凛,慌忙纵身跃出水池,闪身躲进一旁丛生野草之后,躬身俯首,脊背紧绷,面朝声源之处,眸光凌厉,浑身戒备,戾气乍现。
清池对岸,一株参天古木巍然矗立,树干挺拔直入云霄,枝繁叶茂,华盖蔽日,盘曲根系深扎三泉之下,正是传说中通天达地的神木扶桑。
繁密枝桠之上,独出一枝盘于空中,一袭白衣之人静坐临风。四下无风,白衣却自在翩跹,青丝如瀑,垂落肩头,背影清冷淡漠,面朝漫天残阳,风骨绝尘,美得不染尘埃。
小小魅灵怔怔凝望,紧绷的身躯不自觉缓缓松弛。
她日日与丑陋凶兽、阴邪鬼魅相伴为伍,从未见过这般干净清雅、宛若神明的人。
心底黑暗荒芜之地,第一次,有什么东西悄然破土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