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万里远飞

7、第七话

　　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夏宏里不再涉足云兰殿。若非我去找他，见面次数会成零。
　　又是什么时候，不断传来皇上纳妃的喜讯。而我再无力去管那些，把自己锁在云兰殿，谁也不见。我对着镜中的自己说：“你到底在担心什么，他为你连命都不要，把你看得比国家还重，只不过为了一时的刺激，为了开枝散叶，或是被美色所惑，但他的心里只有你。”可我望着镜中的人儿，凡人的皮囊虽苍老了几分，已不如当年，但他纳的妃嫔，论美色身段竟无一人比得上我。
　　我在云兰殿种满了杜鹃花，盛开时绚烂无比。李央和夏宏启偶尔会进宫见我，讲来真是可笑，只有他们两个人来时，我才能感到片刻的关怀与欢乐，但更多的还是难以打发的无聊。
　　人一无聊就开始回忆，突然就想起我与天帝的二十年之约，剩下不到两年。我想起天帝那句“如果你真的爱上了那个人，你还会舍得取走他的心吗？”
　　我曾坚定答他：“会，毕竟我要的，只是一个答案。”
　　我想起了与夏宏里的点滴，每一份小感动。又想去和夏宏启相处的画面，简单干净如湛蓝的海水。我甚至想起当年那个小仙童，想知道他过得怎么样了。
　　我终于折服于天帝的先见之明，早早料到我会不舍。
　　胡思乱想的日子过得不紧不慢，与天帝给的最后一年如期而至。这一年，逃走的二皇子带着版图去投靠了陈国，陈国发动三十万大军攻打夏朝。
　　消息是夏宏里告诉我的，本以为他想起了我的好，回心转意了。没想到来找我只是为了传达这个消息，无比的失落感，却在听到他说他爱我时全然瓦解。
　　他紧抱住我，热唇交织在一起，然后是一夜温存。
　　这场恶战，我不得不战。
　　我活着的二十六年里，大夏王朝易了两主，发生过两次大战，竟两次都是我与李央统帅。只是这一次，李央老了许多，让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人界最强大的男人，真正的勇士，也逃不过岁月的摧残。
　　也是，莫说凡间，就是天界也没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
　　来送别的依旧只有夏宏启，不过时过境迁，我们的对白已截然不同。他说：“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会杀了夏宏里，所以你必须给我活着回来。”可能是他真的成熟了，也可能是知道这次的严重性，他说得格外严肃。我和李央都怀着沉重的心情，以至于刚开战我方便损失惨重，而后援和物资迟迟无法抵达，将士在寒冷的冬季里，三餐已被压缩成一顿不饱，棉衣早已无法御寒，只见塞进去的稻草越来越多。
　　战了三月之久已是一个奇迹，恐怕不出十日便要全军覆没。李央比来时更显苍老，派回去上报的信使也是有去无回，带给大家的只有无限恐惧。
　　李央问我，有没有信心撑到最后，我说有。他又说了哪句话：“如果真败了，你一定要离开。”
　　我不语。
　　终于在一次交战中李央受了伤，血流不止。他告诉我死不了，叫我别担心。确实他没事，只是让战场又只剩我一人统帅。而士兵也没有上次对我的尊敬，在他们眼里，我变成了被自私驱使的奴隶，不配再去尊敬。
　　我不敢和李央说任何负面消息，一如我隐藏我受的伤。可我还是不得不告诉他，兵马不足两千，敌方将我们堵死。
　　敌方数十万的兵马，要攻灭我们比捏死只蚂蚁都简单。
　　果真是报应，应了我与夫子的那场争论，只是我不如当年一半勇敢。第一次想要逃避，我给夏宏里的信中，没有要求加兵，而是告诉了他一个事实--我有了我们的孩子，为了孩子我想要撤离。可是要撤离，就只能一个人暗中进行。
　　出乎意料，从未回过信的信使，两天之内便带来了回信，夏宏里在信上写道：“你还记得当年你是怎么说的吗？难道，你真的要放弃那一千士兵先逃走。”
　　我问信使夏宏里那边的情况，他不肯多说。我又让他把信送去，我说，我明白了。
　　我终究是选择把孩子堕了，独自一个人去面对那难以忍受的折磨，生理上了，还有心理上的。当别人问我怎么脸色苍白，我只道是染了风寒。
　　只是苦了这尚未成型便死亡的孩子，他一定在怪我狠心吧。我曾还单纯地以为在天帝交给我的任务失败前，可以给夏宏里留下个一儿半女。
　　没错，任务注定是要失败的，我宁愿牺牲自己也不忍亲手了结夏宏里的命。
　　敌军迟迟未灭掉我们，只是以越来越少的兵力与我们对战，看得出来，他们是把我们当成了笼中的猎物，只是他们的每一次戏耍，我们都需要咬紧牙关全力以赴。
　　祸不单行，因为我在一次被戏耍中分心，李央为我挡下一刀，用他的身体。敌军在欢呼声中撤离，留给我们万念俱灰。
　　新伤加旧伤，李央再承受不了超负荷的重担。
　　我曾经好奇，人们传颂成天神下凡的李央，为何三番两次在我面前受伤。这一次我终于看懂了，战场上每一刻，他都站在我身后，为我裆下那些本该挨在我身上的刀。
　　眼泪打湿脸颊，我问他为什么那么傻，要替我挡那些刀，为什么要一次次地为我受伤，最后还要为我而死。
　　我没法止住眼泪，压抑太久的累一次性席卷了我。
　　李央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拦住要给他喂血的我，“不用了，我是活不成了，反正我也活够了，你好好活下去……其实我的长生在你来之前就死了，真的很感谢你的陪伴，也不知我做得对不对，有没有帮到你……你到底是谁呢？”他的声音气若游丝，断断续续。
　　心里梗着一口血，他说的话让我有说不出的心痛，我在他耳边轻道:“长生，李长生。”话落，李央闭起了双眼，痛苦的脸上带着浅笑。
　　李央带给李长生的，是我一辈子无法拥有的父爱与感动，他的爱宛如大山，巨大而无言，只是我再没机会回报他一丝一毫。我唯一成功的，是让他带着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