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梁木青

8、呼吸（三）

　　我的白猫少年
　　又过了六年了，距离那个令我模糊不清的梦。火车缓缓行驶着，我脑子里反复重现着那些场景，麦田，池塘，灰色的猫和少年的影子。随之而来的，还有仿佛一觉醒来后少了些什么都空白感。我闭上眼睛，使自己凝神于窗外的风景。

　　我把左手靠近窗边，手指试着轻轻动了几下，果然看到了明亮的光线在漂浮的灰尘中也跟着跳动。我的头斜靠在椅背上 ，看窗外过去的一切。今天天气很好 ，这辆火车正驶往东城，我奶奶过去住的地方，那边正旧城改造，她让我去拿点东西。

　　大约过了三个小时，我到了那儿。路两边是生长地很茂盛的杂草地，无人打理的野地方。狼尾草狗尾草什么的长到了过膝的高度。我把鞋子脱到路边，行李也放在一边，想走进去看看，这绿得清清爽爽的地方。

　　我轻轻拨开一角，踮着脚，转身，放手，然后听到了两边的草丛轻轻却有力的“啪”的一声，它们又合在了一起，就这样，我进入到那里。

　　在这里的寂静和封闭里，我的脚踩着深处的泥土，一轻一重地走着，风的声音，草叶互相碰撞的声音，走路的声音，成了现在耳朵里的所有，我闭着眼睛，在松软的泥土里越陷越深……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马上就要走向另一个世界，我的眼没有睁开的力气。就在我觉得自己要陷入那个世界的时候，似有似无的风里还有一种声音将我唤起。我睁开眼看了看脚下，还是原来的样子。我停下，去听那个声音，仔细辨认了一会儿，那是猫的叫声。

　　我是个怕猫的人，因为我总觉着猫太灵敏，透着一股我说不出的灵气，说来好笑，但又很严肃的，我怕它会比我聪明，我完全掌控不了这种生物。

　　不过，我还是循声而去，不知道为什么，或许从它的声音里，我没听出危险。

　　那是一只白猫，蓝色的眼睛，很奇怪，那种感觉很熟悉，看到它的那一瞬间，我甚至不觉得那是只猫，我有种记忆重叠的感觉一晃而过。

　　我抱着它，它趴在我的肩头，靠着我的脖子，给我奇妙的依靠感，太阳照在我们背后的路上闪闪发光。

　　这只猫很安静，一直在我怀里，也不乱动

　　我带着它到了奶奶的旧家，有些灰尘，但很整洁，收拾好东西，我脱下防晒衣，坐在原来睡过的床上，换了新的床单，褥子拿出去晒了晒

　　我没有猫粮，给它放了点我路上吃剩的饼干，又去老井里，打了点凉水给它。

　　我在床上左右打量着这件房子，奶奶的老箱子，她嘱我替她擦擦放好再带回去，我打开之后，小心地将奶奶原来放里面的老物件拿出来，拿到最后，我看到了一本泛了黄的书，书皮上某些地方还长了霉斑，书名原来应该是那个时候流行的金色塑料字的感觉，不过现在反而一点都看不清了。

　　书保护的很差，我只能尽量做到让它干净一些。我对这本书产生了莫名的兴趣，准备趴在床上慢慢翻看。我有意识地朝白猫那边一瞥，它在门槛上趴着，朝我这个方向看，饼干什么的根本没有吃。

　　天气很热，不知道它在那里呆了多久，所以，我还是很担心它。我走过去，把水倒在我手里，我手微微弯着，在掌心形成一个小水坑的样子，我试探着把手伸到它嘴边，它用它蓝色的眼睛看了看我皱着眉头的样子，然后低头去喝，喝完之后，自己去了原来放食物和水的地方，默默吃饼干，喝水。我看着它的行为，总感觉怪怪的。喝光水，吃完饼干后，它朝我走过来，抬头，看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它看向我的眼神很温柔，那蓝色的眸子像个小星球一样，里面流转着我不知道的故事和情感。还有，我觉得它的眼睛很熟悉。

　　看着它的眼睛，我脑子会模糊闪过某个人的眼睛。

　　那只灰猫

　　可这里我眼前的这只猫，是白色的

　　我有些混乱

　　我去看那本书，里面讲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的故事，他一个人，身边还有一只灰猫。他从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去往西城，每到一个地方，他会手写一封信放到邮筒里，不写任何地址。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呢，大概没有什么意义，只是一种习惯，尽管习惯了孤身一人，还是有些心里的话想讲，还是想在那里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邮筒的样子很奇怪，是猫形的。
　　在我的印象里，整个x国好像都没有这么奇怪形状的邮筒吧，应该都是国家规定的统一邮筒的样子，是架空的小说可我看着这篇小说的内容，总有一种隐约的真实感，而且有些止不住的悲伤。

　　“离邮局很近的地方，有间便利店，那里卖很多种类的白面包，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店，店员不怎么说话，只是对着你微笑，灰灰很喜欢他家面包的味道，千屿也是，不过他感觉这里对他还有别的含义，他直直看着那些白面包，努力想把模糊的影像聚集在一起，突然，他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个女孩一直寻找的身影，不过他只眨了一下眼的功夫，什么都没有了……回过神来，空荡荡的商店只能听到他紧抓着面包塑料袋声音……”

　　我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啪啪地打在那一页上，那是心底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积累的东西，被那一页的内容轻轻撬动了，然后那些复杂不规则的东西夹杂着苦树叶和沙粒似的东西一时间全向我的大脑涌来了，我的额头那边又酸又涩，泪也是争相挤着从眼角流出来，我好难受，好难过，精神引导着我的□□，我觉得我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刚开始，我哭得听不到声音，那些难过的感觉只是一直往胃里闷，渐渐，我试着发出声音，听到一点干枯锯子般的声音后，心里变得更加难过，终于最后痛痛快快地在屋里大哭起来
　　我原来一直没注意到它，它应该是在看到我哭的时候就跑到了我身边，然后爬到了书的位置，一直往我手里靠，用脑袋不断摩挲我的手掌，我意识到它的存在后，泪眼朦胧地抱起它，看着它的眼睛，越看越熟悉越看越难过。突然，它伸出爪子摸了摸我的头

　　是他

　　是他

　　是他

　　“伍叶不知道他一直在寻找什么，也不知道要把那些文字写给谁，所以他一直在他的世界里流浪流浪，不过冥冥之中，他生而知道，他会找到那个人，将所有的模糊清晰。”

　　“他喜欢坐在生有野草的高崖上，因为他在等着那个特定的脚步声走进，等待着那个可以让他转头笑着说‘是我’的人的召唤。”

　　“我会想办法找到你，即使在另一个空间里。”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