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阙(GL）》久柒肆伍

9、七、借刀杀人 借刀杀人。

　　一道身影渐渐从左侧过道走近，李攸宁和阿瑛都直起了身子。
　　那人身子极瘦，颇有骨瘦如柴的架势，右脚还有些跛，但走路却极快，不一会儿就到了她们面前。
　　“二位，在下巨鲸帮四当家丁老七。”他先冲她们行了个礼：“林帮主让我来带二位前去灵堂。”说着，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人对视一眼，上前跟去。

　　原来巨鲸帮总堂之后是条九曲回廊，回廊尽头相连着的是座高山。李攸宁与阿瑛跟在丁老七身后，目光止不住打量这巨鲸帮环境。
　　李攸宁方才进来时已经感受到了巨鲸帮总舵之大，气势规模不愧为沿海第一帮，但走的略急，并未来得及细细观察。如今仔细一看，倒发现这巨鲸帮内建筑几乎是以木土搭建为主，厚土筑成的监察台与防守墙相相连合围成了一个极具防守功能的圆弧形小城墙；而墙内又有一圈三层高的排屋作为内防墙，甚至还有巨鲸帮守卫在排屋顶上来回巡查。
　　能同时掌控中、高、低三处的远程情况，再加上巨鲸帮地势略高，若是一旦与外人相打，此处绝对是绝佳的易守难攻之地，甚至情况危机之时，大门一关便可立即断绝与外部联系，自立修养备战。
　　李攸宁观察到此心中暗自不禁感叹这巨鲸帮总舵设计的巧妙。
　　而一旁的阿瑛也回到了之前好动的状态，方才周身那股子淡薄之气仿佛只是个偶然。明明一双大眼睛盯着四周滴溜着转，举止上却似乎想照顾自己的仪态，尽力装着矜持。
　　就这么跟在后头的她好像发现了什么，自顾自皱眉之后，忍不住开口：“丁先生，沿海气候潮湿，巨鲸帮里却又多这种木头屋子，难道这些木头不会受潮而发霉朽烂么？”
　　丁老七回头看了看阿瑛，淡淡道：“木头上刷了东瀛龙蔻浆，防腐防潮，无色无味。”
　　“龙蔻浆？”
　　李攸宁接口道：“一种由紫苏叶、连翘、某种深海鱼油加上东瀛秘酒与些许上好龙涎香混合制取的防腐水。多用于靠近沿海地区的建筑房屋，结块后挡风防潮防腐还能提亮木材成色。”
　　“听上去似乎很名贵？”
　　“不，原料很好找，最多就龙涎香稀贵了点。”
　　阿瑛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而丁老七只走在前头，说了句“不错”后，便再也没接话。

　　三人横穿过九曲廊，绕至总舵北院。院中有座三层高的黑塔，塔前有几人把守，个个皆面无表情，神情冷漠，仿若石雕，一动不动。
　　唯有在看到丁老七后，才有人上前问有何吩咐。
　　丁老七冲着李攸宁与阿瑛抬抬下巴，对守卫说道：“帮主请了人来看二少爷。”
　　守卫听后，立刻撤到一旁，示意将黑塔一层的门打开。
　　门开后，李攸宁和阿瑛感受到了迎面扑来的寒气。空荡的一层空间里，用千年玄铁冰放着林逸的棺椁，还有个供堂，上头摆着巨鲸帮那些先人的灵位，少说也有十来多个。
　　左右两侧墙前还有着好几排白色蜡烛架，黑塔之中并没有什么窗户，纵使是大白天依旧是点着那些长明灯，门一开，火苗被风吹得歪斜，使得整个空间忽暗忽明，还颇有些神秘感。

　　“二位，老夫就送到此，半柱香时间之后，门自会有人打开。”丁老七在她们二人进入塔内后，便冷不丁开口。
　　没等她们二人反应过来，那扇大门便被关紧，‘咯哒’的一声，似乎是上锁的声音。
　　“喂！就不怕我们乱动尸体吗？喂？！”阿瑛上前拍着门板喊道。不过这门似乎也是玄铁一类的制品，被用力拍着却也没出一分动静，自然外头也没有任何回话。

　　李攸宁走到正中间眯眼抬头，才发现这塔几乎是中通到塔顶的，没有二层、三层。最高处开着两个小窗，隐隐约约能看到塔顶顶部刻着两只蛟龙翻浪腾海。
　　阿瑛在门口没收到回应，只得重重拍了下门板后撤手，嘟囔道：“居然也不怕我们暗中逃跑…”
　　李攸宁摇摇头：“逃不走，外头怕也是四面有人把守。”
　　“嗯…倒也是…”阿瑛走到棺椁处，往里看了看，见林逸面无血色地躺在其中，望着昨日还生龙活虎的人，她唏嘘道：
　　“其实这林逸性子也不坏，就是太缠人了些…想不到昨天还活蹦乱跳，今天就成了冷冰冰的尸体。”
　　李攸宁也朝那走近：“听说你也才来建宁不久，怎么与他认识的？”她一边说着，也一边探头察看尸体。
　　躺在棺椁中的林逸面色青灰，应该是怕破坏了线索，尸首只被擦干了血迹，用块白布遮住了大半个身子。而褪下的衣物被折好放在了棺椁旁。
　　阿瑛想了想，说：“那时候我刚来建宁，闲着没事又不想闷在张府里，听说东郊有片枣林，我就趁着和贵叔出门的时候溜去了那，谁知道路上踩进了捕猎的陷阱，刚好林逸经过，就救了我一把，将我送回了张府。就这样认识了，之后他就说什么‘我对姑娘一见倾心！’的缠着人，后面的事，你也能猜到了。”阿瑛给了李攸宁一个无奈的眼神。
　　“那这么说来，也是缘份。”李攸宁说完又盯回了林逸肩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痕。刀痕走向不似一般，由下至上状似削肉，应是反手回砍才造成的。
　　可什么情况才用的着特意反手回砍呢？
　　“既然相见即是缘，那你我二人的缘份岂不比他深？”阿瑛没再细看尸首，只是回着李攸宁的话，顺道冲她眨眨眼。
　　“嗯？”李攸宁听后从思路中抬头。
　　“你刚来建宁就帮了我，相识不过两天就见面了三次，一起乌鸦嘴了，又一起被巨鲸帮盯上，现在更是要一起当个捕快查案子，这可比林逸与我有缘份多了。”阿瑛抬头看向李攸宁。
　　后者怔愣片刻，视线从尸体上移开，看了眼阿瑛，失笑地摇头道：“缘乃天意，份乃人为。别是孽缘就好。”
　　阿瑛偏头看了看棺椁中的尸首，然后朝李攸宁努努嘴：“现在就是了。”
　　李攸宁轻笑。
　　李攸宁伸手去左右动了动林逸脖颈，又抬起他下颚，然后打开了他的口腔细看，有些好奇她的动作熟练：“你会验尸？”
　　“不会，只是稍微懂点浅的。”说完，李攸宁伸回手，作势要翻开遮盖尸体身子的白布。
　　阿瑛点点头，“原来如此。”
　　气氛沉默了些许，过了好一会，李攸宁抬头瞥了眼阿瑛，见她似乎想往墙边长明灯走去，心知她应该是觉得帮不上忙又闲不住，怕长明灯附近有什么机关，她连忙道：“陈姑娘，你帮我拿着些布。”
　　阿瑛应声回头，三两步就走了回来，嘴里道：“你就叫我阿瑛吧，别什么陈姑娘了，见外。”
　　李攸宁点头后又继续用手比划着林逸身上的刀痕。那些刀痕砍的深，也有几刀是捅入腹中，拔出时还翻出了些皮肉，肉沫碎屑应该已经被清理干净。
　　这些伤口又砍又捅又削的，阿瑛深吸了一口气，别过头不忍细看。
　　见她面色有些不自然，李攸宁轻声开口，欲转移她注意力：“都说你不是建宁人，却随着张四小姐来了这里，是从家中溜出来玩了？”
　　“不清楚了，我记不清之前的事。应该是出了什么意外，若嫣姐说是在福宁州的崖下救的我，可我也记不清我为什么会在福宁州的崖下。”
　　“那还记得家么？”
　　“记得，但是回去没什么意思了，我爹死了，我娘也变了，有几个哥哥，但都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阿瑛说到这里，眯了眯眼睛。
　　看到阿瑛眼中闪过的一丝惆怅，李攸宁直起身，轻声道：“孩儿都是父母的骨肉，哪有什么变不变的，少年郎要出去打拼家业，女儿家趁着没出嫁，多陪陪父母才是，你家在哪，等这里的事一完，我送你回去吧。”
　　阿瑛诧异的看了眼李攸宁，随后摇摇头：“不用了，我也没不想回去，一切随缘吧。能顺利跑出来，说明上天也是想让我见见世面的。”
　　李攸宁无奈摇摇头，对她这想法不置可否。阿瑛讨好似的笑笑，然后赶紧低头作观察样，紧接着弯起的嘴角一僵硬。
　　“欸少侠，你看林逸的头发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李攸宁连忙停下手中的事，凑了过去。
　　林逸还有些凌乱的头发里，似乎确实有什么东西闪过一点光。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将那个东西拔了出来。
　　那东西大概指甲盖般长，细如牛毛，应该是枚断了的银针。
　　李攸宁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想起了肖如浅带回汴京的那根牛毛倒钩针。
　　‘莫非这林逸之死当真有莫大隐情？’李攸宁沉吟片刻，又在林逸散开的黑发里翻了翻，却再没找到其他可疑之物。而另外的半根针怕是已经断在了颅骨里。
　　“还有这里！”阿瑛突然出声打断了李攸宁的思考，她立即看过去，就见阿瑛举起了林逸的右手，冲她小幅度的晃了晃。
　　见李攸宁过来，阿瑛指着林逸右手的指甲：“你看他无名指上的指甲缝！”
　　李攸宁举起林逸的手，仔细一看，就见他无名指的指甲缝里有些类似白色干胶的小碎沫和些许木屑。
　　阿瑛顺手摘了自己头上的木钗，用尖细的那头刮下了林逸指甲缝里的东西，然后用手指捻了捻，轻嗅后道：“有龙涎香的味道。”
　　说完，她把手伸到了李攸宁鼻下。
　　“龙蔻浆干后就会成胶质状包裹住木头。”李攸宁正色抬眼。
　　“能抠下里头的木屑，那必然十分用力…”阿瑛也皱起了眉头：“你说这龙蔻浆并不名贵，是以巨鲸帮这种名门望族的角度上说？”
　　李攸宁点头：“自然，否则就算只是一丁点龙涎香，平常人家也都是买不起的。”
　　“那林二少手中抠下的龙蔻干浆与木屑是不是能说明他生前曾去过建宁境内用过龙蔻浆的大家族府上？”阿瑛说完，又道：“往细处想，也有可能这干浆木屑就是巨鲸帮总舵里的。”
　　“建宁府内有几个大户人家？”
　　“我在市集上闲逛的时候，有听路边买粥的大爷说过，除了张府，建宁里还能称作大户人家的就只有城南沈家和黄府。”阿瑛顿了顿：“可这两家离林逸尸首所在的城门外都挺远。”
　　“那么张府之中可有用过龙蔻浆？”
　　“当然没有，一般都用砖瓦了，怎么还会大面积用木头？若只是一小块，也不需要什么龙蔻浆了吧。”
　　李攸宁心想也是。
　　“你刚才发现了什么？”阿瑛看到被李攸宁用怀中拿出来的一小块布仔细包住的那半根银针，疑惑道。
　　“这林逸不是死于刀伤，而且被银针灌注内力打入天灵盖，封顶穴而死。”
　　“针？”
　　“对，银针一击致命，而那些刀伤从血液的凝固来看，应该是死后再遭到砍尸。”
　　阿瑛沉默了一会，轻声道“会是什么人…恨意这么大…”
　　“不外乎仇敌二字。”
　　“若是仇，这恨意不似一两天的堆积；若是敌，那巨鲸帮自有什么危害了对方的利益。二者若成真任何一个，巨鲸帮几位当家中不可能没有消息。而林天鹜让我们查这事…只怕是想借刀杀人。”
　　阿瑛听后有些惊讶，她虽不懂李攸宁为何如此肯定推测，但隐约的第六感也告诉她这里头有个阴谋。

　　借刀杀人。若赢，那被杀的就是仇敌；若输，那被杀的就是他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