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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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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再转过来一点。棠南,搂着他。对,就这样。别动。”
四九城的公园在三月里格外漂亮,红粉黄绿初生,高的矮的遍了花坛道旁。白梨点点缀新红,望帝春桃浅深连。倒春寒将去,只余下星点寒凉。公园内的桃树下,一对爱侣相拥而立。浅绿的长衫与墨绿呢大衣相衬,应了花景,深浅相映。孱弱的身子被皓臂勾揽,阔掌抚上腰肢。季少卿倚着棠南那结实的胸膛,半垂双眼瞧着花坛里的红杜鹃,可棠南却将视线落在了怀中的青年身上,流连不去。自古英雄配美人。阳光撒下,岁月静好。
“你瞧,望帝啼血染红了杜鹃,若我落尽泪水,可会红了冬梅?”
“冠荷……”
季少卿抬起头,眼眶中蓄满了泪水,泛着点点水光。棠南了然,抬手抚上清瘦的面颊,垂首亲吻那双眼睛。情深至切,刻骨铭心。摄影师拍了好一会儿才结束了这一阶段的拍摄,军爷放开怀中的青年,脱下身上的斗篷搭在青年的肩上。暖意一瞬驱散了寒冷,季少卿走到石凳前坐下,打开保温杯倒了两杯热茶,晒着太阳同棠南说起话来。
“他不爱穿多,你也得跟着受冻。我说天暖了再来,偏是现在景好,到底是折腾人。”
“原著这样写的景,我们有什么办法。”
“前几天你还发着烧,昨天好不容易退了今天出来挨冻,只怕回去又得折腾个一星期的。”
“现在倒是没事,下面一场……我记得在平雁亭。”
季少卿饮尽杯中的龙井,起身与棠南一同走往平雁亭。墨绿的下摆随步伐晃荡着,微凉的指尖被温热的掌心裹住,两人相伴而行,仿佛一对年轻的伴侣。青年解下身上的斗篷为男人披上,在石凳落座。他交叠双腿斜坐着,半个身子都靠在军爷身上,手中拿了一本戏折子为身边的人念戏词。军爷俯身敛目,一同品味其中情韵。微凉的风拂过,卷起了两人的发丝。时间好似凝滞,静美成了片刻的永恒。
墨锋来到公园时,平雁亭旁正聚了许多小姑娘,她们说说笑笑,好不自在。工作日的上午很少有人在公园里散步,今日这平雁亭旁怎的聚了这么些人。他绕开人群走往放生池,眼睛却是往亭子的方向看去。这一眼,阻止了他即将落下的脚步。他看见平雁亭中央坐着一对儿情侣,一个像是摄影师的人站在亭子外拍照。素白里衬上的银丝暗纹在日光下浮动着流光,浅绿锦缎稍显光泽。那青年身姿孱弱,举手投足间却透着一股雍容之态,眸色通透,好似看透了俗世。军爷的目光含着深情,唇挑轻笑,一举一动牵情入骨。
好相配的一对儿。
摄影师放下相机,二人见状立刻放松下来各自活动着几乎僵硬的身体。青年不知何时披上了羽绒服,半绾起长发。他侧过身跟几个小姑娘说话聊天,不时喝几口热茶。
“收工。咱们家头牌就是头牌,拍起来也快。我本来以为按文案走咱得拍一整天。”
“还是梁叔指点的好。”
“我们家公子忒会说话。不过公子啊,我看你瘦了一大圈儿,掉了有十来斤吧?”
“不知道,大概吧。”
“你也是拼命,为了个角色这么掉肉。”
“我也怕毁原著不是。不过这回跟掉肉可没什么关系,今天脸色不好估计是因为前几天烧得厉害。”
“你这脸色加分。”
“都辛苦了,午饭我请,吃自助吧。”
“公子万岁!”
他们说话时走向不远处停着的几辆车,几个女孩儿跟在两个青年身边叽叽喳喳地说话。一行人笑闹着离开公园,聚在平雁亭周围的女孩子渐渐也散去,一切归入平静,仿佛刚才热闹的场景只是一场梦。
墨锋站在不远处的石阶上注视着平雁亭中发生的一切,那些人的话他听不清晰,可他却看清了那些人的一举一动。那个穿着长衫的青年像极了他书中的人,模样气韵也尽是那人的姿态。男人不觉弯了嘴角,不过是出门走走,竟碰到了这样的一对,倒也是运气。
手机提示音响起,墨锋收回目光,低头扫了一眼亮起来的手机屏幕。
“下午三点,梨园。”
梨园是四九城里最大的戏园子,原本只是个戏楼,被一位梅姓班主扩为戏园子,是当时最热闹的地方。墨锋来到梨园时已经差不多满客,解韵钦给留的是个好座位,坐在那里刚好是看戏最好的视角。他扫视了一眼厅子,却见原本始终空无一人的座位上坐着一个青年,是日里见着的那个,恰巧在邻座。此刻那人卸净了妆,半倚着靠背懒懒地抬眼凝视着戏台。红台上挂了灯笼,橙光映着台子。戏开场,热闹的乐声响起,角儿开了嗓,戏音咿呀,身姿妩媚,风华独绝。
“赏!薛成韫!”
一折唱罢,台上的角儿正准备打拱退场,墨锋的余光瞥见邻座的青年忽然抬手,身后小厮模样的人立刻会意,端上手里的木托盘。一串蓝珀珠串被放在盘中薛成韫的名字上,小厮高声报赏,从那人的手里得些赏钱就退了回去。男人的视线凝在了青年的身上,打赏是梨园的老规矩,是那位梅班主定下的。那时梨园里的角儿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看不上的就分给底下小的,留下了也是随手当个摆件放着,延续到现在基本上没人再赏,知道这规矩的人也不多。青年将珠串放下的动作像极了一个人,当年也有一人坐在这个位置上,取了饰物打赏自己的徒弟。
巧遇。
“赏!柳玉!”
又是一声赏,如同应和前一声般响起。
戏尽人散,独独季少卿一人坐着,身后的小厮毕恭毕敬地奉了茶,还是龙井。墨锋将才起身,就见一老头走来。七十多的老头儿走路不用人搀,依旧硬朗得很,一见座上的人便迎了过去。墨锋的脚步不停,却在拐角处匿进了阴影里。
“你也太宠着他们了,今儿这蓝珀串子可值不老少吧。”
“成韫是我供着养大的,宠些也无妨。我记得您找我要过四君子,这回画了带过来送去东篱那儿了。”
“季子啊,你听说过我师父吗。你这孩子,脾性越来越像他了。”
“解老说笑,季子哪敢呢。”
“你这底子不比成韫差,来,走一段儿?”
“行,您就当看着解闷儿,别跟我较真。”
解老先生是梨园掌事的,也是先前梅班主最疼爱的小徒弟,小名班豆儿。七岁那年,梅班主亲自给他起了艺名,叫白晓生。两人熟络地闲谈了几句,片刻后,青年起身走到台子上,挪着莲步开了嗓。季少卿是从未上过戏台的,此刻竟觉得这戏台子格外熟悉。莲步轻移,悲伤混了柔情在目中化开,一颦一笑入梦入戏,宛若逝者再世。墨锋的目光从未离开戏台上的人,那一步一态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男人不觉红了眼眶,这散摇分明的调子与风姿情态,竟是个活脱脱的梅冠荷。
季少卿的眼瞥过台下座席,不经意将目光落在正中的座位上,是空着的。不知何处来的失落笼罩在心头,他回身正准备再唱两句,却只觉得天旋地转,竟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是他。
“人我替你试了,该怎么着由你决定。”
“也是得谢谢你没跟我计较过去,班豆儿。”
“林爷,他受了半辈子苦,这回可得好好待他。”
“我自是记得的。他为我苦了一世,我怎舍得他再苦一世。”
男人大步奔上戏台将软倒的身体揽进怀里,老头儿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些许哽咽。泪水再也抑制不住,从满是皱纹的面颊上滑落,滴上干瘦的手背。解老先生哭了,恍惚从耄耋回到了孩提。
墨锋带着怀里的青年走向朱门,一步一步,没有片刻迟疑。解老先生看着这背影,只觉得自己回到了几十年前跟在师父身后送军爷离开的日子。那日,沙尘漫天,师父拉着他站在街头,面上的笑意难掩担忧之色,这个男人也是这样离开,头也不回地走了,留给师父和他一个同样的背影。
他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如同当年的孩童一般朝着男人的背影大声喊着,喊着喊着,竟跪倒在地上掩面哭泣。
“林爷!好好待他!一定要待他好哇!”
“别再教他再为你哭!”
“千万保护好他,别让他受苦!”
“要陪着他一辈子,别再让他郁结而终!”
“他是我师父……像爹一样最疼我的师父啊……”
“师父……班豆儿盼了一辈子,终于盼到你回来的这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