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戏如衣》顾而遇之

13、江南客

　　青年与男人一同走在青石板路上，看烟雨朦胧柳如画。过了长街，买下好些甜糕果子，踏入小院，看江南大户旧时光景。只是这西边的地方只顾着繁华，少了几分清朴的韵味。游客许是喜欢，可当真要在这片地方生活，也没有几个是愿意的。
　　墨锋与季少卿走进一间卖灯笼的铺子，里面高处低处无不挂着灯笼——有纸糊的，有纱做的，有传统模样的灯笼，也有各式花灯。几盏作装饰的被点了起来，映得小店里亮堂堂的，很是好看。
　　墨锋不是第一次看见这些东西，却是首次见着那些山水画儿，不觉看上了个画了山水的纸灯笼。季少卿本就是个爱玩儿的，早挑了个蓝纱银蝶的，他回头见墨锋多看了一个灯笼几眼便猜到这男人瞧上了那个。只轻巧的几步，那只灯笼就落在了手里。眼前的灯笼被人拿去，墨锋挑了挑眉只好收回目光，手中忽得一沉，冰冷的木柄落进温热的掌心，他抬眼，季少卿正拎着小巧的灯笼看着他笑。
　　“走了，还得往长廊那边去。”
　　“这会儿买下来做什么，白天拎灯笼不稀奇？”
　　“在这里是正常的。”
　　季少卿几乎是一路吃着走过的。青年遇见喜欢的吃食便会买上一些，只不过片刻又吃得一块儿不剩。身后的男人看着眼前的小孩儿买了这样那样的吃食不觉露了笑意，有时也好奇那看似平坦的肚腹如何装下这么多东西。他的小孩儿不过在买来后让了两口，偏他又是个不爱吃甜的，有的尝了尝，剩下的原数退回，一口不落地进了那青年的肚里。最后一块枣糕也消失不见，青年眯着眼走在男人身旁，眯了眼像一只吃饱喝足的猫儿。那只手被男人紧紧牵着，不曾有半刻分离。
　　连廊长长的，两边满是不落的绿叶，墨绿里藏了红——有嫩粉，有玫红，惹人不觉望去寻觅。连廊如同画中的那般，两侧落了长座，头上是挡雨的瓦顶，像是亭子，却长得好似没有边尽。一眼望去是幽深的黑，暗藏了参差不齐的影。
　　将才买的灯笼在此时派上了用场。季少卿不知何时抽身走在前头，手中的灯笼点起黄光，在蓝纱中投下明亮的蓝光，透出蝴蝶的影。墨锋手中的山水也活了起来，明亮温柔，随风晃荡。山虽断但连绵，水只是寥寥几笔却汩汩流动，生气、恬淡，又悠远绵长。
　　诗情画意的景，若谪仙的人。
　　“少卿。”
　　男人兀得出声，止住青年向前的步伐。青年回过身，露出茫然的神色来，衣摆轻荡，发丝微扬。手机连拍抢着记录这一刻，自然随性、洒脱恬淡——无需摆姿作态，只捕捉一瞬。季少卿不曾猜到墨锋叫他只是为了记录照片，面对手机镜头的一刻他并未做好准备，反而茫然失措起来。
　　青年只觉得眼前一恍惚，仿佛置身于不知名的花海，也是回身。后头依稀站着一个男人，他在笑，目光温柔、视线灼灼，却看不清面容。
　　“再这么拍下去你可得掏钱了。”
　　“心甘情愿。”
　　季少卿回过神，弯起嘴角轻笑，笑声轻飘飘的，在长廊中荡着一种空灵，却不像鬼魅那般教人心里发毛。墨锋走到另一侧抬起手，换一个方位重新拍下一组照片。青年看男人这副模样，也懒得说劝，只是回身自顾自地往前走去。他虽晓得墨锋一定会跟上，但还是忍不住回头望去。一望，便是安心。
　　一张念他垂眸，两张拍他露笑，三张画他启唇，四张留他抚发，五张记他回身，六张惹他回眸……
　　不知不觉，男人的相册中已经存满了青年不曾外传的生活照。唇角不觉弯起，弧度渐深。温暖的橙黄追上幽蓝，一步一步，紧随其侧。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褪尽，迎来满目粉白。粉的是桃，白的是梨。地上落了粉，铺着白，掩过新绿，映上明媚暖光。微风拂起，卷落了点点嫩粉，袭来丝丝缕缕的清甜花香。
　　“少卿，我想拍你。”
　　“你啊……让你拍过一次就上瘾了是不是？”
　　男人退了几步调过手机里的相机设定，拍下几张纯粹的景来。粉白花林，新绿鹅黄，落了花瓣的清溪，几色交织，没有五彩缤纷，却不显单调，反蕴藏几分安宁，让人心神平静。
　　素指捻花，身姿翩然。青年抬首看飞鸟，俯身拾落英，一举一动皆入画中成了不褪色的永恒。长发半绾，棉麻薄衫宽荡荡垂落，晃晃悠悠的，掩下几分闲散的谪仙意。
　　墨锋后悔没有带相机来，手机像素虽好，但总是不够用的，也缺些仪式感。他不时地更换光影角度，分明是一个动作，却拍出三四种模样来。季少卿也从不拘泥于一处，随身走在花间，想看哪儿便看着哪里，想摆什么动作就摆着，甚至懒得刻意摆。
　　两人一个站一个拍，好似合作多年的老伙伴一举一动衔接无缝，默契程度不亚于与梁叔合作时的。一张笑，一张愁，一张踢泥，一张玩水……男人望向青年的目光始终温柔，又暗藏炽热，他在青年的身上看见了那人的影子，活泼、贪玩，又容易感春伤秋，愁肠百结。
　　这是活脱脱的他，季少卿是他，一定是他。
　　角儿，你终于回来了。
　　季少卿的心情大好，四处走着，却始终萦绕着将才的感受，眼前也不断浮现出那个场景，惹得他一阵阵地出神。墨锋的视线像极了那个男人，可他始终看不清那两个人真正的模样，仿若蒙了雾，遮了纱，看得不真切——隔着水，透过纱。
　　墨锋……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我对你陌生又熟悉。
　　他们又是什么人，是不是与你有关系。
　　我很好奇你的事，可你不曾提过半句。
　　两人流连花间，各怀心思却情意绵绵，像是梁祝化成的蝴蝶，相伴游行花中，没有言语，眉目含情。
　　“少卿，我们该回去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