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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六回 情窦起耳饰为证 危机现芷君遇险 距唤灵仪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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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唤灵仪式完成,还有一日。在离风神山和炙炎洞并不遥远的江陵北郊,此时正格外地热闹。
不知何时,北郊一片宽阔的草地周围临时搭建了一圈矮墙,矮墙后挂着长可曳地的纯白纱帘。帘子里坐着的人个个衣着华贵,面上堆笑,几十对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场地中央。哪怕眼神再不好的人都看得出,骑着高头黄膘马、头戴白羽幞头的中年男子是这次马球比赛的焦点。月杆在此人手里简直如臂使指,旁人强悍的抢断也好,后方机巧的偷袭也罢,都摸不到鞠球的边儿。
眼见着他要像之前那样一骑绝尘攻破城池,左右两位彪形大汉赶忙策马堵在他面前,守门者也自他正前方冲了过来。面对三根月杆的夹击,那人先是右手执缰向外一拉,使身体随马一起向□□斜,然后左手的月杆顺势向里侧一带,避过左侧的攻势;就在鞠球将要滚到右侧对手的月杆下时,他自然而然地将月杆交到右手,在守门者的月杆出击的一瞬,将鞠球挑起。鞠球划着一道恰到好处的弧线,穿过守门者和右侧对手身间的空隙,精准地命中球门。
“真乃绝妙好球!”
在北侧白须老者的带领下,各位豪绅也纷纷鼓掌呐喊。在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中,一位着墨色长衫的中年男子拿着一根细铁小棍,运劲一按,小棍就深深嵌在木板之中。以算筹计数法来看,那个男人所在的队伍已经取得12个进球,而他的对手则只进了一球。
这时候,摇铃发出清亮的响声,宣告本次马球比赛结束。那男人右腿绕过马背,轻巧地跃下马来,带着礼貌的微笑向对手致意。未几,一位带着黄铜面具的白衣女子走到那个男人面前,以和她衣衫那般雪白的绣帕细细地为其拭去额角的汗珠。
“夫人有心了。”见到白衣女子,那男子眉目间露出熠熠神采,弯弯的弧度悄然爬上他的薄唇。看着明眸皓齿、身材姣好的爱妻,那男子有意无意地伸出手来,从白衣女子的身后将其轻轻揽住。同时,他垂下头来,以其饱满的额头顶住妻子的眉心,鼻尖一点点地向黄铜面具贴近。
“庄主。”
那声音不甚响亮,却如茫茫细雨般,将庄主的耳廓浸透。庄主只好悻悻起身,低沉的语调里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何事?”
站在他对面的,正是方才以算筹记录比分的墨衣男子。他神色平静,双手递上一枚镶着金丝的赤色锦囊。庄主接过锦囊,打开一看,唇角露出得意的笑容:“呵,怪不得这老儿一反常态,卯足了劲为我助威。原来,他终于体会到我杨言欢的手段了!有了他的帮助,雨铃庄行事可会便捷的多啊,哈哈哈哈!”
白衣女子看见自己的丈夫现出久违的开怀笑意,双目也闪烁着晶亮的光芒。她素手揽过杨言欢的腰肢,白雪般的下颚抵住他的宽肩,以柔美的声线轻声道:“夫君,我想,轮到我出马了。”
杨言欢将笑容收起了几分,眼珠转了一转,随即唇角扬起,凝望着白衣女子乌黑的眼眸,徐徐颔首道:“好。那么,辛苦夫人了。”
又过了三五日,米昇、叶楚瑶、穆晓川和齐乐恒就如先前商量的那样,在襄阳城重聚,不过没有在北城门。由于炙炎洞距襄阳城更近,所以米昇、叶楚瑶就比穆晓川、齐乐恒早到了半日。经叶楚瑶多次恳求,米昇便同意带她去城里看看。
进了城里,叶楚瑶就“原形毕露”,话匣子打开就再也合不上。她感叹书上有言,自北魏孝武帝改革以来,各朝代都将发展重心南移,今日得见这么热闹的街道,这么人头攒动的市民,这么琳琅满目的商品,方知此言非虚。她每次见到与京城不同风格的食物、服饰或是建筑,都要和米昇说一说。米昇的阅历自是比叶楚瑶丰富得多,可他听到这些话时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厌倦,眼睛始终像是有亮光闪烁。
叶楚瑶的双足未曾停歇,直到她到了一处叫“琅翠轩”的小楼之前。那小楼白墙红瓦,外嵌金属的翠竹组成了凤凰纹的窗格,实木正门的上方以金丝串起诸多缤纷挂饰。微风吹动之时,风铃的响声就会呼唤爱美的姑娘光顾。叶楚瑶刚一进门,就将目光锁定在摆在最前面的一对朱羽白玉耳环。她是识货之人,自是知道这羽毛出于壮年鹦鹉的尾部,摸起来柔顺亮泽,绝无人为染色的可能。更关键的是,她发现用来连接耳部和羽毛的白玉细腻温润,呈现出凝脂般的纯白,分明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那羊脂白玉上还刻着精细的荷花波浪纹,望其雕刻技艺,非能手巧匠不能为之。整体来看,白玉晶莹,赤羽鲜艳,二者的结合可谓浑然天成。
而叶楚瑶也知道,此乃耳饰中的精品,价格必是不菲,是故她捏着自己的荷包犹疑不决。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在她做出决定的一瞬,米昇已站在她的身后,轻轻推开她的手,眉眼中带着笑意:“我帮你付吧。”
“这如何使得?你不必……”叶楚瑶面露难色。
“让我来吧。就当是你辛苦那么多天嘉奖你的。况且,这是你应得的。”说完,他便将一大吊铜钱塞给店主,然后轻手轻脚地给叶楚瑶戴上耳环。完成和米昇的近距离接触后,叶楚瑶只觉得双颊滚烫,她垂下头望着自己的荷包,语调中带着罕有的娇滴之气:“米大哥,你只答应带我吃好喝好,又何必执意给我买耳环呢?这东西很贵重的,要不......”
叶楚瑶刚要掏出铜板,就觉得手背一阵温热,一股她难以抗拒的力道将她的手按了下去。她只听米昇回答道:“其实,真正惭愧的人是我。你芳华正茂,此时应是待字闺中,谁料,如今你却因我之故踏上未知之险路。相比之下,这点心意实在不算什么,叶姑娘不必介怀。”
本来叶楚瑶还要说些什么,却听见齐乐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大师兄,叶姑娘,原来你们在这里!害的我们好找。”她闻声回头,正好看见穆晓川和齐乐恒站在她的面前。四人重聚令叶楚瑶很是兴奋,她不禁施展出顶尖身法,眨眼间就绕着齐乐恒、穆晓川转了一圈,伴随着其嘻嘻哈哈的话语:“太好了!这下我们又聚在一起啦!呆木头,你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血脉通畅、功力大增?你们知道吗?米大哥人可好了!他在那些天里研究出了许多适合我用的招式,不止如此,他还送了我一对蛮贵重的耳环,你们看好不好看?”
待叶楚瑶吐完连珠弩,齐乐恒立刻现出严肃的神色:“叶姑娘,这里已经是雨铃庄的管辖区域,要处处留心。我们现在先去找家客栈投宿,再做打算。”
“你们这是怎么了?一个个苦大仇深的。”叶楚瑶终于注意到表情凝重的穆晓川,回头看了米昇一眼,叹了口气说:“好吧。就听你们的。”说罢,四人便向经纶客栈走去。
他们四人刚步入客栈门口,一个小伙计不知从哪窜了进来,神色慌张地对掌柜说:“掌柜,不好了!我看见一个美女被一群地痞追杀,就快追到这里来了!这可如何是好?”掌柜也担心那些地痞会找他的麻烦,但苦于无力抵抗,也是愁眉不展。
穆晓川听闻此事,突然眼睛一亮,径直冲了出去。米昇则很镇定,不疾不徐地走到掌柜面前,轻描淡写道:“掌柜不必担心。在下四人都略通武艺,打发一群毛贼不成问题。在下先去看看外面的情况,劳烦掌柜准备三间干净的客房。”掌柜阅人无数,见他们都身带武器、目泛精光就有了些许底气,但他还是皱着眉头苦笑着:“这位侠士,你的提议很有道理。可本店毕竟是小本生意,万一你们久出未归9米昇的指点,又在风神山的修练有成,武功已然大进,即使他不执拿任何兵器,应付起他们来也是绰绰有余。
穆晓川神色中闪现出几乎从未有过的愤怒和杀意,他紧握着那微露碧光的拳头,瞪着那些倒在地上苦苦呻吟的地痞,大喝道:“你们胆敢欺负京城慕容家的二小姐,是不是不想活了!说!!是谁让你们来的?!”显然,那遇袭的美女不是别人,正是曾阻止穆晓川出城的慕容芷君!
那些地痞哪有什么真胆色,登时吓得屁滚尿流,赶忙踉踉跄跄爬起来,齐刷刷地跪在穆晓川面前,不住地磕头求饶:“大爷大爷,这小妞武功高、性子又烈,要不是慕容府被血洗,她也有伤在身,我们哪敢胡来?是我们一时糊涂,求大爷海量,饶了小的们吧!”
穆晓川看着他们恃强凌弱的丑相,早就嫌弃不已,当他听见慕容府被血洗的消息时,更是怒火中烧。他抬起腿,狠狠踢向其中一人的下巴。但只听得一声闷响,穆晓川便觉得自己仿佛踢在铁石之上,定睛一看才发现是米昇从侧面出腿,挡下了这一击。
米昇听闻慕容芷君无助的哭声,便向齐乐恒打了个眼色。齐乐恒便上前问候了几句,将她搀回客栈。米昇则轻轻按住穆晓川的肩膀,语气甚是轻柔:“别急,让我试试。”
很快,齐乐恒便将慕容芷君带回客栈。叶楚瑶未曾想到,仅仅过去数日,就能再次和她相见。虽然如今她是风尘仆仆、受伤不轻,而她明艳的相貌,英姿勃发的气质却未尝改变。叶楚瑶刚欲上前看望,慕容芷君便秀眉微蹙,吐出一口鲜血,吓得她忙侧身相避,任那口鲜血洒在地上。齐乐恒见状况不妙,便探出左手把住慕容芷君的脉搏。良久,他才将左手撤去。叶楚瑶赶忙接过慕容芷君,眉目中带着忧色:“齐小哥,她怎么样了?要不要先带回房?”齐乐恒淡淡颔首,回应道:“嗯,她伤得不轻。你先带她回房休息,不要替她运功疗伤,等大师兄他们回来了再说。”叶楚瑶点点头,轻手轻脚地将她抱到楼上的客房,齐乐恒则默默跟在后面。
慕容芷君刚刚躺好,米昇和穆晓川就回来了。米昇看了看慕容芷君的情况,又和齐乐恒说了几句话,进而知晓了她的情况。穆晓川则直接坐在慕容芷君的床边,呆呆地望着她。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芷君怎么会伤成那样?”叶楚瑶焦急地向米昇发问。
米昇将声音放低,面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阴翳:“四五天前,有人将兵部侍郎慕容义先生病的消息告诉给在好友家做客的慕容二小姐。二小姐得知父亲生了急病,便立刻返回慕容府。可二小姐刚踏进家门,一群训练有素的杀手就扑了上来。暴毙的父亲和横死的家眷奴仆,她只来得及看了一眼,就不得不且战且退。虽然她摆脱了埋伏在慕容府的杀手,但她也受了不轻的伤势,于是这群恶人便继续紧追。他们武艺稀松平常,头脑反应却甚是机敏,有伤在身的二小姐必然难以将他们甩开。后来,她逃到襄阳城内,就在行将支撑不住时,遇到了我们。”他顿了一顿,叶楚瑶发现米昇的目光中竟带有不浅的怒意,便不敢贸然接口,唯有听他说下去:“先前的杀手,现在的地痞,他们的首领不是别人,正是纪茹学堂的堂主司马岁!是联合雨铃庄杀害我师傅师弟的仇人!他们连妇女和仆役也不放过,其行径真是令人发指!”
叶楚瑶听罢亦是惊愤,转眼间慕容家就遭受横祸,而这惨剧还是自己曾信赖的人——司马岁主导的。可在惊愤之余,她突然想到一事:“米大哥,刚刚你说的这些真的那帮混蛋告诉你的?你是怎么让他们开口的?唔!”
叶楚瑶话音刚落,便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急忙紧闭双眼。可她再次睁开眼睛后,时而看见点点亮光频频闪烁,时而浮现出一团湍急的漩涡,时而被急速开合的乱花充斥。尽管她知道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象,可就连这一丝清醒的意识,都在瞬息间化为虚无。
看见叶楚瑶半垂眼皮、双目无神的样子,米昇迅速将自己双眸中的彩色异芒收敛起来,先轻点她背后的灵台穴,再加重力道拍向她的头顶。叶楚瑶一个激灵,晃晃脑袋揉揉眼睛,渐觉一切回复如常。
“这是隐谷的摄心秘术,只要把握时机对定力不足功力不深的对手施展,对方就会任其摆布,问什么就老老实实答什么。师兄方才就是用这门秘术撬开他们嘴的。”齐乐恒面上阴晴不定,所说的话也带着凛然寒意:“慕容前辈之死绝不简单,杀他的人定是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可他们的目的和去向,我们还是不清楚。也是,这些可有可无的手下,知道的也就这些了。”
“叶姑娘,方才对你使用此术,只是让你确信它的威力。让你感到不适,实是抱歉。”米昇此时的语气已然轻柔了许多,“如今,我们要先治好慕容姑娘的伤,再向她询问相关细节。她所中的掌力甚是阴毒,不但需要阳性内力加以中和,所用劲道部位也有所讲究。”
“那,我或许可以助她一臂之力?”叶楚瑶搓了搓手。
“的确。不过你的功力尚不深厚,运功法门也不甚精通,所以以你为主我做臂助吧。”米昇说罢,便指导叶楚瑶做好准备,自己则端坐在她的身后,和她一起救治慕容芷君。
不知过了多久,叶楚瑶终于抹去密密的汗珠,面带喜色地站了起来。“晓川哥哥!我终于又见到你了!”慕容芷君刚刚醒来,就一把将穆晓川抱住,激动得涕泪横流。穆晓川的目光也变得柔和许多,他将慕容芷君回抱,以一种行将落泪的语气颤声道:“小君,我在几天前才恢复一些记忆,原来我五年前真的救过你……还有,你知道吗?我的父母早在十余年前便毙命于奸人之手,而这份记忆在朝夕之间竟被人无情夺去!从那时起,我就好像重新活了一遍,对过去的事一无所知,只记得这三年发生的一切。直到前些日子,我……”米昇轻咳一声,示意穆晓川快些切入正题,穆晓川心领神会,顿了一顿继续讲道:“罢了,我的事情之后再说。倒是小君你,这些天真的受苦了。可以告诉我,慕容府到底发生了什么吗?你说出来,我们好帮到你。”
慕容芷君的目光登时呆滞,那天发生的一切,就如倾盆暴雨,冷冷地洒在她的心里。面对突如其来的打击,现在的她显然没有完全接受,叫她开口将事情说清楚,的确有些勉强。
米昇、叶楚瑶、齐乐恒见到此情此景,心中都是五味杂陈。他们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轮流帮助穆晓川照看慕容芷君。然而,三天之后的清早,穆晓川等人的房间外便传来了“咚咚咚”的声音。敲门的人是叶楚瑶。她边急促地敲门边慌张地喊道:“不好了,不好了!慕容姑娘她,她留了这封信,然后就不见了!”
“晓川哥哥,叶姐姐,米大侠,齐大侠,感谢你们出手相救。你们身负要事,我不能成为你们的累赘。故而我会去我姐姐家暂住,有缘的话会与你们再见,不必为我担心。”大家看到慕容芷君的留书之后都是惊愕不已,他们都记挂她的安危,便立刻冲出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