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身是他策马还》海蜇王

8、质问 “滚！”他

　　山谷里飘荡着低低的啸声，起初流萤以为不过山间野兽，那啸声却久久徘徊，三长一短。
　　心念一动，流萤吹熄油灯，闪身出了门。
　　虽然青松说琅嬛内的人出入大门安全无虞，流萤怕触动机关惊醒阁内之人，仍用了老方法，在长廊上先勾住飞虎爪，运起轻功，横渡水潭飞身出了琅嬛。
　　旁边的一大片竹林里惊起一群飞鸟。
　　流萤步入竹林。月光透过层叠竹叶漏下来，如水中藻荇交横，蛇影游动。
　　一道劲风忽从背后袭来，流萤无需回头也知这掌力非同小可，她如今只有三成内力，只可躲不可挡，踩住一根竹竿腾身而起，堪堪躲过一袭。
　　不料身后那股劲道直接震在她脚下的竹竿，整株竹子顿时抖动得如波涛汹涌的海浪，流萤站不住脚，只能跃到另一株树梢。那股劲快如鬼魅，又击打她立足的竹竿，震杆却不折。
　　流萤这一刻已知来人内力深不可测，轻功也不在自己之下，只有施展开浑身轻功本领，穿枝过林，那人却如影随形，如飒沓流星，又似一团轻烟。二人一个腾跃于千亩碧波之上，一个穿梭在万杆绿竹之间，一时间尘飞土滚，风舞竹动，唯不见人影。
　　流萤此时已然心中敞亮，跃下竹梢，立在林间空地，大叫一声，“无踪！”
　　果然那一团灰影止步旋袂，飘落在她对面。
　　来人身量奇高，猿臂蜂腰，浓眉凤目，大嘴里叼着一片竹叶，“小试一把你落地无音的轻功还够不够逃命，免得被人剔骨拆皮煮了——”
　　“被人剔骨之前先被你吓死！”流萤瞪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无踪望向北方抱拳含糊唱道：“奉世子之命，缉拿无音归案。”
　　流萤扯掉他口中竹叶，“说正经的！”
　　“正得不能再紧，”无踪委屈道，“世子发现你私自离开，几乎杀了我解恨，又恨不得骑马亲自追来，但是近日北魏动作频频，上方城军情紧张，世子实在分不开身，所以派我来将你带回去。”
　　流萤斩钉截铁拒绝：“你知道我不会回去。”
　　无踪早在意料之中，换了一副语气：“有什么进展？”
　　“我刚混进琅嬛医阁做医女，但是幻颜草还一点眉目都没有。”
　　无踪讶然：“你居然进了琅嬛……”定了定神，他又道，“琅嬛不仅有天下灵药幻颜草，还可能藏着更大的秘密，世子这些年苦寻宝藏无果，若你能助世子达成，绝对奇功一件，王后自然也就不再反对世子娶……”
　　流萤打断他：“我只想早日找到幻颜草。”
　　无踪尴尬一笑，“我知道，这四年来你一直想离开漠北去寻你哥哥，否则我也不会冒着被世子降罪的危险告诉你琅嬛医阁的消息。”
　　“嗯，谢谢你。”流萤由衷对他道。
　　无踪敛眉对流萤道： “等局势稳定，世子定然会亲自来琅嬛，我尽量帮你拖延，你这边也要抓紧时间。”
　　流萤点点头，又支吾地道：“我走了，你在世子身边……多帮帮他……”
　　她说得很轻，心里又觉得，她有责任说这句话。
　　“放心。”无踪看了流萤很久，拍拍她肩膀，“自己一切小心。”
　　话音未落，人影已经倏然不见，只余竹声萧萧。
　　流萤找到事先留下的飞虎爪，回到琅嬛。这一夜折腾下来，睡意全无。
　　无音无容，无影无踪。
　　他们四人曾经是漠北草原最自由自在的苍鹰。
　　四年前奇袭上方城一役，一切都改变了……
　　第二日一大早，青松告诉流萤，诸葛公子的宿疾发作了，不让人进屋。
　　流萤懒懒地坐在长廊的廊椅，瞟一眼诸葛公子紧闭的房门，“公子为何不见人？”
　　“公子不愿意别人看见他发病的样子……”青松解释，又抬头看天自言自语，“阿蛮姐和方伯要快些回来才好。”他一整日急得魂不守舍，不是浇水忘了装水就是锄草刨到自己的脚趾头。
　　不就是个宿疾发作，何至于这般乱了阵脚？流萤不得其解，也不想解。她今日乐得清闲，早上起来双手不仅红肿未消，还添了刺痒之感，简直让她心烦意乱。
　　晚膳之后，她端了盆凉水进房，用湿布搽洗手掌止痒。灯光下细看，指尖竟然有些发黑，心中骇了一跳，这是中毒的征兆！
　　拧着湿漉漉的白棉布，流萤忽然间恍然大悟。
　　她穿过院子，走到诸葛公子房间，径自打开门进了去。
　　房内漆黑一片，帐幔低垂，隐约可见里面的人靠坐在床榻。
　　“谁？”帐幔里的人问。
　　流萤怒气冲冲，“我！”
　　“出去。”他听起来有气无力。
　　流萤只当未闻，转身插上门闩。
　　“你聋了么？出去！”强忍的声音里已有隐怒。
　　流萤无动于衷，“要我出去不难，你先把解药拿来。”
　　他冷声道：“不懂你说什么。”
　　居然还在装蒜！
　　流萤气极，双手击掌，“诸葛公子好手段！坦白说，昨日你对我下了什么毒？”
　　“我为何要对你下毒？” 他不耐烦地问。
　　“你早知我不是流萤，装做好心递给我预先渨过毒的丝帕，再用言语激我用那丝帕擦手，不知不觉落进你的圈套。”
　　他似笑非笑哼了一声：“你要这么想，随便你。”
　　竟然完全不辩解，一拳打在棉花上。
　　流萤一怒，疾步走到床榻前，就要揭开帐幔。
　　他低吼：“你敢！”
　　流萤针锋相对：“我为何不敢？”
　　“我……衣裳不整……”他无奈哑声道。
　　流萤手上动作一僵。
　　这么快又看他赤身裸体？呃，超出她预期范围。
　　流萤退后几步，“别以为我怕了……”脸上却不争气地燥热，一想不能输了气势，板起腰杆，“枉我还同情你被阿蛮用银针控制，如今看来，你才是琅嬛医阁的真正主人！听人说琅嬛医阁独有世间灵药幻颜草，前来寻药之人无不莫名其妙地命丧黄泉，你下毒手段如此阴毒，实在不足为奇。”
　　他未接话，帐幔内只有急促而艰难的喘气声。
　　“不错，我的确不是流萤，我来琅嬛的目的就是为了幻颜草。今日你不交出解药和幻颜草，我就不出这扇门。”流萤等不到回应，“喂，你在听吗？”
　　“流萤你……”他剧烈地喘息，“……走……”
　　他的声音太过古怪，流萤不由自主靠近床榻，迟疑地问：“你……怎么了？”伸手又要去撩开帐幔。
　　“滚！”他嘶哑地咆哮，却戛然而止。
　　帐幔里没了声音，声息寂灭。
　　指端轻柔的帐幔竟然重得象一道墙，流萤不知该不该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