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身是他策马还》海蜇王

6、等人 流萤正是他

　　流萤带着笑容睁开眼，房内已经大亮。
　　居然一夜无梦。
　　心满意足地蹭了蹭枕头，这枕头温软暖和，手感极好，还带着清淡的杜若香气……咦……自己紧攥着诸葛公子的手臂，他的衣袖在她手心里被揉捏得皱不拉几，敢情一整晚自己拿这条手臂当枕头使了？
　　流萤吓得丢开这只“枕头”。
　　幸好诸葛公子还没有醒，身体一动不动，脸色仍然苍白，鼻尖呼出清淡的气息。
　　手悄悄覆上他的额头，温凉一片，流萤开心得几乎笑出声来。
　　流萤蹑手蹑脚地退出房，跑进药草园，“青松——公子的烧退了！”
　　青松正在锄草，抬起头笑着道：“早上我离开的时候不敢吵醒姐姐，让姐姐多睡一会儿。”鼻尖上的汗珠晶亮晶亮。
　　流萤拽起衣袖给他抹一把脸上的汗，“药园每天都要打理么？”
　　“阿蛮姐交待我，这片药草园关乎公子性命，一定要每日打理，还要记录下各种草药生长情况向她汇报。”青松一本正经地强调。
　　流萤皱皱眉，问他：“你见过阿蛮用这里的草药入药么？”
　　青松下巴支在锄柄上想了半天，老实回答：“那倒没见过。”
　　夏日昼长，暖烘烘的阳光已经晒到后背，流萤这才发觉肩上披着一件白色狐裘。
　　她昨夜疲累得趴在床边直接昏睡过去，山中夜凉，要没这件狐裘半夜里说不定冻醒了。流萤脱下狐裘，勾起指头刮一下青松的鼻尖，“体贴人的小青松，还记得给姐姐披个狐裘。”
　　“不是我。”青松摇头，“咦，这狐裘平时放在公子床榻边备用的，难道是——可是公子不喜欢别人用他的东西——”
　　大概是自己半夜冷了随手拖过来取暖的。
　　流萤心情极大好，没有细想，“青松，我去做点早饭。”
　　琅嬛的厨房虽然简单，倒是收拾得干净整洁，各种药罐大小尺寸应有尽有，井然有序。流萤不禁咋舌，看来这个诸葛公子真是个药罐子。诸葛公子刚退烧，流萤想了想，熬了一锅软糯的白粥。
　　流萤端着托盘回房，以为诸葛公子仍在休憩，却见他已经端坐在书案边，手里捏着一卷竹简。
　　流萤快步走上前去，“啪”放下手中托盘，转身劈手夺下竹简，“刚退热又劳神，你不要命啦！”
　　诸葛公子被吓了一跳，浓密的长睫受惊般颤了数颤。
　　银针不会因为受惊吓逆行移位吧？流萤突然冒出个古怪的想法，顿时觉得内疚起来，破天荒换过一副温婉语气，“昨晚费了多大气力才把热度降下去，若再烧起来，青松和我可就真该烧香去了。你还一点没吃东西呢，来，先喝点白粥吧。”
　　流萤细致地告诉他，粥就在面前，盛了菜的碟子挨着饭碗搁在略远的位置，筷子在他左手边，汤匙已经放在碗里了……
　　诸葛公子一直静静听着，等流萤说完，顺从地拿起筷子。
　　流萤细看手中的竹简，上面的字比一般竹简刻得较深，并未上墨，诸葛公子用手指摩挲读字。原来诸葛公子的眼睛真的看不见，不知为何流萤心里为他生出一丝凄凉来。
　　也许因为眼睛不便不常出门的原因，他的肤色极白，眉墨如羽，鼻梁英挺，眸长而细，若不是空洞无物，也应该是双好看的眼睛。可能因为眼神的缺失，让人的注意力集中到他的嘴唇。唇形不薄不厚，上唇中央有颗唇珠，唇若噙丹大概说的就是这种嘴唇。
　　反正诸葛公子看不见，流萤在一旁窥视得肆无忌惮。
　　诸葛公子吃得极慢，确切来说是每个动作进行得很慢，仿佛预先在脑中试演，预想每个动作的距离，每一步都有条不紊，举手投足之间完全不见寻常盲人狼狈的姿态，反倒有种从容不迫的气度。
　　一个细嚼慢咽吃粥的动作也可这般优雅，流萤不由看得呆了，不知不觉脱口问道：“公子，你为何住在琅嬛？”
　　诸葛公子握着勺子的手在空中顿了一顿，似乎听到这个问题有些意外。
　　半晌没听到诸葛公子开口说话，流萤突然意识到，自从上来琅嬛还未听诸葛公子开口说过完整一句话，除了高烧时候模糊的呓语，他说话的能力不会也被阿蛮残忍剥夺了吧？
　　“你——能不能说话？”
　　他放下勺子，慢条斯理地回答，“能。”
　　谢天谢地，诸葛公子不仅能说话，而且吐字清晰，声音低沉，竟是极为好听。
　　诸葛公子若有所思，“我在等人。”他的尾音里带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流萤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等谁？”
　　“流萤。”
　　“嗯，等谁？”
　　“流萤。”
　　流萤开始怀疑诸葛公子不仅前胸被扎了六道银针，连脑袋瓜子也被那个歹毒的阿蛮埋了八根大针。
　　“你是不是傻——啥地方也被扎了针？除了胸口还有没有别处？”流萤及时悬崖勒马，斟酌了字句。
　　诸葛公子下意识地捏了捏衣襟，“你怎么知道？”
　　“昨晚为了给你降温，擦……的时候看见的。”流萤的脑子里突然不合时宜地跳出昨夜擦身的画面。
　　当时局面混乱，流萤无暇顾及一些“细枝末节”的问题。这一刻她才意识到，这是平生第一次看男性坦露的身体。呃，不仅看了，还摸了，摸了好几遍……骨骼匀称，肌理分明，挺直的脊线一路起伏至低敛的腰窝……流萤莫名地口干舌燥，抓起案上的水杯，咕噜咕噜大喝几口。
　　“你为何用我的杯子？” 诸葛公子眉头轻轻一皱。
　　这个瞎子，看不见还挺敏感。
　　流萤反手一抹嘴，“江湖救急，江湖救急。”
　　书案上备有日常用品，诸葛公子摸起一块丝帕，丢给她。
　　流萤感激地接住丝帕，正要擦嘴——
　　“擦杯。”
　　——流萤在短暂的懵然后，气得偏偏用他的这块丝帕仔仔细细擦拭了双手。
　　他看得见么！
　　“那你又为何来琅嬛？”猝不及防地，诸葛公子反问她。
　　流萤一愣。
　　呃，该怎么说？她为了偷天下奇珍灵药幻颜草而来？深更半夜刺探琅嬛，偷鸡不成蚀把米丢了个至关重要的铃铛？
　　他在琅嬛不知是人质还是药人的身份，谅他也不知道幻颜草。
　　考虑到他弱不禁风的身体状况，还是拣个家常些的版本吧，免得把他吓晕过去。流萤舔了舔嘴唇，“我来琅嬛为我娘求医，方伯叫我照料公子几日，作为条件，阿蛮小姐应承过几日会帮我娘诊治。”
　　“如此说来，你娘好了，你就要走了。”诸葛公子轻声道，仿佛自言自语。
　　流萤不敢深入这个话题，胡乱应了几声，借口回去收拾厨房落荒而逃。
　　走至半路，鹩哥飞过来，“流萤！流萤！”
　　流萤忽的灵光一现，可不是么？诸葛公子等的是流萤！
　　流萤正是他在等的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