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身是他策马还》海蜇王

5、银针

　　一声声隐忍的呻吟，把流萤从沉思中惊醒，一瞧外头，天色青灰暗沉，居然已经是傍晚了。
　　呻吟是从诸葛公子内室传来的。流萤点上灯，托着灯盏走近诸葛公子的床榻细看，大吃一惊。
　　诸葛公子双目紧闭，眉头难受地皱着，呼吸急促粗重，苍白的脸色泛出不正常的潮红，额头布满大颗大颗的冷汗。流萤伸手一触，全身滚烫。
　　流萤叫来青松。青松一看，也吓得睁大了眼睛。
　　诸葛公子已经烧得神志不清，焦裂的嘴唇微微张启，牙缝间挤出模糊破碎的声音，两手撕扯着自己胸前衣襟，仿佛苦苦压抑着什么。
　　“公子，他……他不会死吧？”青松小声地问。
　　“胡说！”流萤喝止他，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嗓音颤抖。
　　“公子他，他一定很难受，要不然，他绝不会发出声音。”青松的鼻子直发酸，他无数次见过公子发病的模样，无论多痛苦，公子从来都是牙关紧咬一声不吭。
　　流萤趴到诸葛公子枕边，仔细倾听。
　　“萤，萤，萤……”
　　“公子在说什么？”流萤抬头问青松。
　　“银，银？银——”青松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满眼惊恐之色。
　　“青松，你知道什么？”
　　青松摇摇头，眨巴着两只无辜的大眼睛。
　　“青松，都什么节骨眼了，快说！”
　　青松吞吞吐吐地开口，“我以前瞧见，阿蛮姐在公子的胸口，胸口……”
　　流萤听不明白，“胸口？公子的胸口怎么啦？”
　　“胸，胸口有银……”青松的声音低不可闻。
　　“什么？公子的胸口有什么？算了，你解开公子的衣裳我瞧瞧……”
　　“我不敢，流萤姐姐……”青松哭丧着脸。
　　流萤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伸手三两下解开诸葛公子中衣的系带。
　　雪白中衣已经被冷汗浸得湿透，挑开胸前衣襟，左胸上两个狰狞醒目的伤疤顿时显露在流萤眼前。一大一小，小的较近肩膀，大的那个极其靠近心脏，伤疤已经呈黑红色，表面粗糙不平，可以看出当时是极为凶险的贯穿伤。更匪夷所思的是，在那个伤疤周围，赫然插了六枚银针！
　　流萤倒抽一口冷气，原来这位诸葛公子生生受着这般酷刑！
　　那个什么鬼神医阿蛮居然用这么阴鸷狠毒的手段，用活人练习医术，把一个瞎子囚禁在鸟不拉屎鸡不生蛋乌龟不靠岸的半山腰。
　　难怪这个琅嬛到处都是机关陷阱！
　　流萤突然间茅塞顿开，觉得琅嬛一切的不合理都有了解释，“难怪了！心口插着这么多针，怎能不疼！赶紧取下来——”
　　“不——行——”不敢看早别过头去的青松突然一声大叫，扑上来挡在前面。
　　流萤一愣，继而又气得发笑，“小青松，你不懂，那个阿蛮姐名义上给公子治病，其实害他呢！”
　　青松一脸迷茫。
　　流萤一时半会儿跟他说不清，只好恐吓他，“再拖，再拖你家公子就没命了！”
　　“阿蛮姐绝不会伤害公子的！”青松顽强地坚持。
　　流萤无奈道：“好，青松，姐姐答应先不拔针，我再仔细瞧瞧。”
　　青松这才让开他的小身板。
　　细细观察了那六枚银针，流萤叹一口气，“这些银针埋得太深，需要用内力逼出来，我现在身上的功力只有三成，就算想拔针也是有心无力。”
　　一听流萤这么说，青松又急起来，“要不……你给公子推血过宫试试，以前公子晕倒的时候，我见阿蛮姐这么做过。”
　　流萤看一眼诸葛公子胸口银针的位置，璇玑，天突，紫宫，玉堂……根根封着前胸大穴。
　　她摇摇头，“这些银针封着重穴，如果我现在给他推血过宫，手法稍不留神就会导致银针游走——不行，那这个方法太危险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该怎么办？
　　流萤和青松两人大眼对小眼。
　　诸葛公子突然闷哼一声，全身微微抽搐。
　　“不好！烧得太高了！”流萤心中暗道。
　　情况十分紧迫，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青松，你马上下去谷底，端盆井水来。”
　　“好！”青松手忙脚乱地跑出门去。
　　“一定要刚打的最凉最凉的井水！”流萤追着嘱咐。
　　转过头，看着床榻上无知无觉的人，那几枚没入胸口的银针，只余尾端露在肌肤之外，在灯光下折射出一抹刺眼的光芒，灼得流萤的眼睛快留下眼泪。
　　这个人，到底承受着什么样的痛苦？
　　床上的人却在昏沉中挣扎出些许意识，费力地微微睁开眼皮，眸中血丝如蛛网密结，徒劳地想看清眼前。
　　流萤明知这双眼眸看不见任何东西，仍然抓住他滚烫的手，连声问：“公子，公子，觉得怎样？”
　　他重重喘息了几下，痛苦地挣扎开口， “流萤，别走……”
　　那仿佛来自心底最深处的叹息，流萤的心窝莫名地一颤。
　　“流萤姐姐，水来了！水来了！”青松连滚带爬地捧进来一盆水。
　　流萤取了一方棉帕，浸入水中，水温冰凉。青松很听话，果然打了最凉的井水。
　　“青松，把诸葛公子的上衣全部褪下来。”流萤吩咐。
　　“哦，好的。”青松点点头。
　　略略绞干棉帕，流萤侧身坐在床榻边，告诉青松，“姐姐现在要给公子擦身，你按住他的腿脚，防止突然抽筋。”
　　青松脱了鞋子，爬上床榻，依言照办。
　　冰凉的井水敷在滚烫灼人的肌肤上，激起一层层微不可察的战栗，紧接着，床上的身体一阵细微抖动。
　　“按好了。”流萤提醒青松，双手不停用湿帕擦拭诸葛公子的前胸，“这样做可以把热度降下来。”她轻声解释，满脸通红，热度诡异地仿佛通过手传到了她的脸颊。
　　青松正手忙脚乱地双膝跪压在诸葛公子的腿上，两只手还紧紧摁住他的手腕。
　　擦到诸葛公子的腰间，她的手一顿。
　　居然又是一道又深又长的刀疤！
　　擦完前胸，刚把诸葛公子的身子翻过来，流萤就生生打了一个寒颤。诸葛公子的脊背上，布满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伤痕，鞭伤，刀伤，剑伤……
　　“……你家公子，到，到底受了多少次伤？”
　　“不……知……”青松的惊骇不亚于流萤，“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想来这位诸葛公子虽然目不能视，日常之事却不愿假手他人。
　　流萤默然，深吸一口气，手上却不敢停。诸葛公子身上不停淌汗，衣衫湿了一次又一次。流萤和青松又合力给他更衣数次，两人一直忙到天色发白。
　　漫漫长夜，倏然而过。
　　诸葛公子呼吸终于渐渐平缓下来，脸色也由潮红转为苍白。流萤用干棉布拭去他额头细汗，再用手试了他体温。流萤舒了一口气，转头去看青松，他已经靠在床沿边打瞌睡。
　　“这孩子，急了一夜又忙了一夜，也该困了。”流萤在心里笑，自己的眼皮却也开始撑不住席卷而来的困意。
　　睡梦中触到一只温凉的手，给她一种不可言说的熟悉感和安定感，她不由搂住那只胳膊，紧紧贴着，如获至宝。
　　四年了，她第一次睡得这么安心踏实。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发现，男主角还没有开口完整说过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