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猫鼠 那笑声魅惑 ...
-
“呵呵呵,两位客官,”掌柜一张红润滚圆的脸小心翼翼地挤进剑拔弩张的二人中间,“今日是镇上半年一回的墟市,小店今日套间和双人间全部客满,真是不巧极了——”
流萤如释重负,“听见没有?来两个单——”
“你就不担心我趁机逃走吗?”南宫玦附在她耳边悄声道。
流萤张开的嘴顿时说不出话来。
南宫玦唇角暗暗轻扬,亮声道:“巧极了!我们就要一间房,增设一个床位,要加多少银子掌柜你尽管开口。”
二人的表情掌柜瞧在眼里,只当是闹别扭的小夫妻,立马心领神会,“好说,好说!单人间三两银一宿,增设床位另收二两,一共五两银,小店的规矩是现付入住,不知二位客官,这钱……”一间房能赚两间的钱,掌柜喜逐颜开。
南宫玦轻扬下巴,“付钱。”
流萤的眼神几乎能把南宫玦剜出一个洞。
掌柜的收了钱,殷勤地领二人去房间。南宫玦施施然地由流萤牵手引路。
流萤牵他在八仙桌旁坐下,眼珠一转,拉住他的一只手蹲身在桌下,不知鼓捣些什么。许久之后,流萤得意洋洋地站起身,“这可是你提醒我的!我要去马车里搬行李,可看不住你。”
店伙计进进出出地搬来床铺被褥用具,流萤也是忙里忙外。南宫玦从容不迫地坐在房中八仙桌旁喝茶,虽然单手泡茶,动作仍然行云流水,不减风雅。
店伙计安置妥当,离开房间,余光不小心瞥见南宫玦垂在桌下的手。
这两口子长得跟仙人似的,看不出来,口味也不一般……
流萤打开行囊,翻出她特地收进来的药方,瞧着天色还未暗,揣入怀中。
“我出去一趟,你,你可别想着逃!”
南宫玦微抬右手,“我怎么逃?”
流萤在柜台跟掌柜一打听,后巷就有个药铺。
药铺老板接过药方瞧了瞧,抬头对流萤笑道:“姑娘,您这药方有几味药材不太常见,我得去后面库房找找,您先在这儿坐着喝杯茶。”
流萤道:“不急,配齐了就行。”
流萤坐等在店铺,喝一口铺子里供应的茶,虽然不过普通炒山茶,胜在清香自然。
黄昏的安义镇一派平和安逸,夕照投射进店铺,趴在柜台上打盹的白猫翻了个身,前爪挠了挠前胸,脖颈上坠着的一个银铃铛 “铃铃铃”一阵轻响。
流萤摸出怀中的铃铛,昨日密林中的遭遇浮上脑海。她一夜一日马不停蹄,此刻方得余暇捋清思路。
那阵法诡异莫测,若不是预先知晓阵法之人,根本不可能破解。在北漠王庭,耶律策澜为他们几人请了功夫师父,各自术业有专攻,却也无人修习奇门遁甲五行八卦,她是从何处习得这个阵法?
难道,她之前认识诸葛公子?记忆里那个为她指点道路的声音,分明就是他……
药铺老板配齐了药,流萤掏钱付账,提着药走在街上,一路仍在思索。
经过衣铺的时候,一件莹白如玉的狐裘吸引了流萤的目光。那日匆忙出谷,诸葛公子并未带上平日惯用的狐裘。这件狐裘因着毛色上乘,开价极高,鲜有客人问津。掌柜极力促成这桩买卖,不惜赠了流萤一袭红色丝绒披风。
回到客栈,南宫玦仍然端坐桌前,流萤内心涌起一丝内疚,放东西在桌上,蹲身给他解开银索,“我有话问你。”
南宫玦揉着手腕, “何事?”
“我们……从前相识?”
他猛然抬起头,“流萤,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温泉密林的那个阵法,我似乎从前见过,还有那个温泉,我好像也去过……还有,我,你……相……不……应该是从未相识的吧……”流萤不期然想起那个温泉里的相思梦,只道自己入睡前心猿意马,梦里也想入非非,顿时不知该如何措辞。
南宫玦脸上有不易觉察的一丝希冀熄灭,“说话颠三倒四,不知所谓。走吧。”他站起身,一副准备出门的样子。
“去哪儿?”
“你方才没听店家讲么,今日墟市,街上热闹,我们也去逛逛。”
流萤被他方才一通抢白,没好气地回他:“公子,你莫不是想趁着市集人多逃跑?”
他摸过流萤的手,把自己腕间的银索缠绕上她纤细的手腕,“如此,流萤可以放心了吧?”
其实这些年流萤不是在军中便是王庭,早就想见识南梁繁华景象,她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摆出无奈的神色,“既然公子这么有兴致,那我就勉为其难陪你去转转,只是夜里风大——”她翻翻买回的东西,抖开一件狐裘。
南宫玦只是微笑不语。
她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竟然莫名地可爱。
漠北和北魏的北境大片战火纷飞,南梁的安义镇成为一方净土,吸引了来自三国的商贩游客。熙熙攘攘的人潮中有一对年轻男女。男的风姿如玉,身披狐裘,清贵之气迫人而来。女的一袭绯红披风,苗条秀气,一双眼眸顾盼有神,真是一对惹人艳羡的璧人!不过,细看之下,男的用手摸索着方向,不时被人流挤得趔趄难行,不知所措,原来是个盲人,路人不免心生感叹唏嘘。
喧闹嘈杂的街市谁也没发现,二人之间有一根银丝牵连。
身后的银丝突然拉不动了,流萤转身,只见南宫玦停住脚步,面色不虞:“流萤,人这么多,你就不担心我被撞倒?”
“我已经牵着你了,还要怎样——”
“这样。”
冷不防手已经被一只冰凉大手紧紧抓住,手掌瘦长有力,两人掌与掌之间还隔着一系白帕,丝柔顺滑,突然就把流萤的心蹭软了。
他无声地微笑,“走,我们去买花灯。”
流萤有些意外,“花灯?”
流萤沿路负责介绍形容花灯的形貌,南宫玦逛了好几家卖灯的店铺,都不合心意:蝴蝶灯嫌花哨,龙灯嫌狰狞,莲花灯嫌普通……流萤气不过,选了顶四平八稳的六角宫灯,他挑不出什么理由,干脆摇摇头,“不好看。”
流萤悄声嘟囔,“你看得见么……”
“走马灯,走马灯!”街市一角隐隐传来叫卖声。
南宫玦精神一振,拉着流萤循声而去。
这家卖的灯外形并无奇特之处,不过是普通圆形或六角宫灯,只是当灯点燃之时,灯内的剪纸便会飞速旋转。剪纸各式各样,栩栩如生,有天女散花,有武将骑马,有飞鸟虫鱼,玉壶光转,浮生若梦。
流萤拖着南宫玦一盏一盏地看过去,兴致勃发地给他讲解每一盏走马灯上的图案,二人仿佛徜徉在一个绮丽流光的童话世界。
流光飞舞,今夕何夕?
“这个着实有趣!”流萤指着一盏跑马灯。
那灯里一猫一鼠,你追我赶,团团不休。不知猫锲而不舍,还是鼠鬼马精灵;不知是猫耍鼠,还是鼠逗猫。
流萤看得爱不释手。
“唔,这个好。” 旁边南宫玦俯身温柔耳语,“像不像你和我?”
“你?我?” 她怔怔问道。
“和你挺象。”南宫玦凝视着她,迷离的长眸忽然亮起来,那一瞬流萤怀疑自己看花了眼。
“因为你和它一样,又蠢又笨——”南宫玦继续打着哑谜,未了又轻描淡写加一句,“付钱。”
离了灯铺,流萤还在追问,“公子,你什么意思?我像猫还是鼠?如果我是猫,肯定早捉住这只老鼠了,哼!”
看着低头摆弄手中走马灯的流萤,南宫玦的眼眸有璀璨的光在闪烁。
迎面走来一对白纱帷帽的婀娜女子,轻言笑语,就要擦身而过的瞬间,寒光一闪,一尾软刃剑直取流萤胸口。
唇角含笑的南宫玦眉宇倏沉,与流萤相连的手腕一挥,一线银光划过,流萤犹如一片羽毛,瞬间飘出几丈之外,唯有手中的走马灯被凌厉的剑风一劈为二。
劲风扬起女子的薄纱,南宫玦的眉间一挑,原本渐收的掌风骤然加力,隐挟风云雷霆之势,落在那女子前胸。趁那女子倒地,南宫玦手掌扣住流萤手臂,两人施展轻功,瞬息之间消失在人潮。
流萤一路思索,“方才那女子是谁?我好像见过……”记忆却是一团乱麻。
南宫玦轻声戏谑,“难道南梁之地,也有流萤的相识之人?”
流萤白了他一眼,“真可惜,灯坏了——”突然有些意兴阑珊。
“我看不见,能救下你的命就很不容易了,”南宫玦突然停住脚步,俯身凝视她,他的鼻尖几乎碰到流萤的鼻子,“你还不感激我?”
流萤心神一乱,“我自然是——”
话未说完,他已经极其自然地倚靠在流萤身上,“先扶我一把,至于走马灯,明日再买……”
不知为何,流萤觉得靠在她肩上的身体越来越沉,呼吸也越来越重。
僻静无人的后巷,方才那两位白纱帷帽的女子盘坐运功,受了南宫玦一掌的女子缓缓收掌,吐出一口鲜血。
一旁的婢女焦急问道:“公主,您怎样?”
白纱下的声音透出恨意,“我贵为大梁公主,四年来为了寻他不惜涉险北境,没想到,没想到……他们居然还在一起,更没想到,他为了她,竟然动用逐梦令伤我经脉!”
婢女吓了一跳,不知那一掌竟然如此厉害。
“对掌之时我已觉察他是强弩之末,南宫玦必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缘由,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逼我不得不闭关养伤。南宫玦,无音,三日之后,就算翻遍整个大梁北境,我也要把你们挖出来。” 帷帽之内响起笑声。
那笑声魅惑撩人,让人禁不住想象发出这笑声的定然是位绝色丽人,却又让人隐隐不安,因为这笑声太冷,不带一丝温度。
第二日,流萤没有买成灯。
诸葛公子的寒疾发作了。流萤不懂,前一日明明是一副正常有力的身体,为何一夜之间仿佛被抽掉了某种支柱,倒了下去。
流萤想起之前买的药,象抓住了救命稻草,跑客栈厨房熬了药,端到房里。
“公子!”流萤扶起全身冰冷的人,“喝药了。”
悠然醒转的南宫玦浮起一丝苦笑,“这个药,对我不起作用了。”
流萤固执地摇头,滚下涟涟泪珠,“我不管,喝一点是一点……”
一滴泪落到乌黑的药里,漾起一圈圈涟漪,涌进冰冷抽痛着的心口,带来一丝暖意。
他喝光了碗里的药汁,一滴不剩。
药加了蜜,是甜的。
喝过了药,南宫玦又昏沉睡去。
流萤付了加倍的钱,让客栈搬来十几个火炉。她把每个火炉拨得很旺,冬日客栈的一整间房被她捣腾得温暖如春。可是毫无效果,南宫玦的身体象一块捂不热的冰。
“流萤,过来。”床榻上传来一声虚弱的呼唤。
流萤丢下手里的火钳,扑到床边,“公子,您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