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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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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琅嬛大门,流萤左顾右盼不见人影。
头顶上方清风微动,流萤抬手一夹,指间多了枚青竹叶。
抬头看去,果然树丫上倚坐一人,嘴衔竹叶望着她笑,两条大长腿挂在树梢晃荡,好不悠哉。
无踪翻身下树,“驼背老头真凶,没欺负你?”
不知怎的,脑中浮现的是方才诸葛公子嘴角忍笑那一瞬,流萤不自觉地抿起嘴,目光变得柔和温软。
无踪没注意到她脸上的表情,兀自伸着脖子往琅嬛大门内望,“我在树上瞅半天,怎么没瞧见你从哪儿出来的?”
流萤刚要回答,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是问他,“你怎么又来了?”
无踪正了神色,“随我来。”
风越来越大,二人加快脚步,半个时辰出了琅嬛谷,来到雪狱山脚的雪狱村。雪狱山地险人稀,雪狱村不过十来户人家,主要靠打猎为生。
这是一家寻常猎户宅院。
院中一株粗大柳树,柳条在疾风中如群蛇乱舞。树下一人负手而立,高大威严,岿然如塔。
无需看他的正面,流萤也知他是谁。
“拜见殿下——”
一听见流萤的声音,那人立时转过身来,原本冷酷的眼眸燃起温情,“无音,此处并非王庭,不必拘礼。”
在每一个漠北人心中,耶律策澜代表着北漠的希望。
耶律策澜迥异于他平庸懦弱的父王,十四岁孤身入深山七日七夜,捕杀灰熊,成为北漠第一勇士;十七岁设计除去北漠王庭实权控制者安北王,平定内乱后,这位王子并未如世人揣测架空父王,而是投身军戎,远离朝堂;十八岁挂帅三军,突袭北魏北境重镇上方城,创下北漠对战北魏史无前例的大胜。
向来克己自持的世子此际欣喜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若是被人瞧见,只怕会令无数漠北少女心碎。
流萤退后一步,“礼不可废。”
耶律策澜也不勉强,沉声道:“外头风大,我们进屋说话。”
无踪识趣地躬身:“属下留守院外。”
风雨欲来,屋内昏暗不明,勉强可见厅中一张八仙桌,数把椅子。
流萤拖过一条板凳用衣袖抹净,有些局促无措,“殿下先坐,我去点油灯——”
蓦地耶律策澜伸手一把揽过她,“别忙,让我好好看看你。”
耳边传来他热切的气息,流萤在他臂弯里挣了挣,这回耶律策澜不打算放开她,一手箍住她腰肢,一手轻轻地挑起她下颌,俯首凝视许久。
她没什么变化,气色比在漠北时显得健康,眉宇间竟然少了些许忧愁。一双大眼睛,仍是那样不安的眼神,那两颗黑濯石深处却有别样的魔力,叫他几乎丧尽理智也要去一窥究竟。
一道闪电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仿佛天眼窥视人心。
“殿下,请自重。”她终于挣脱开,慌乱地擦亮桌上火石,燃起油灯,仿佛驱散黑暗可以让她镇定。
耶律策澜看着她,有些尴尬,悻悻道:“如果你不曾出走,上月已成为我的世子妃——”
流萤提醒他,“没有如果,我已经离开漠北两个多月。”
窗外又划过数道闪电,轰隆隆数响后,大雨倾盆而下。
陡然念及一人,流萤心绪有些不宁。
这样的天色,他身上的寒疾会不会发作?
耶律策澜狡黠一笑,得意道:“漠北各部早已送贺礼至王庭,我也下达文书,三军从上月起若见你皆以世子妃之礼参拜,所以你名义上已经是北漠世子妃。”
流萤身躯一颤,抬眸涩声道,“殿下,您何必强人所难?世子的恩情,无音自知此生无以回报,我发誓定会寻到幻颜草——”
耶律策澜冷然打断她,“我不需要什么幻颜草,无音,你明日便跟我回去!”语气已有他作为王者的威严。
流萤毫不退让,昂头倔强道:“殿下,离去前我留下书信写明,余生决心浪迹天涯,寻找失散的哥哥。这是娘亲的遗愿,我遗忘了那么多年,已然不孝,如今既已想起,断无再三拖延的理由,漠北世子妃的位置,我配不上也不适合,请殿下另觅良人。”每一个字都坚决冷静,绝无回寰。
耶律策澜眼中直要喷出火来,凝视着她,句句逼人,“你从未见过哥哥,人海茫茫,打算怎么找?当初我从雪地里把你带回王府,就把你当做亲人看待,无音,我们一起那么多年,难道我在你心里一点及不上素未谋面的那个哥哥?你在漠北住了那么多年,难道就不可以把漠北当成你的家?你真忍心前尘尽忘,再也不见我,还有无踪了吗?”
“砰”一声,无踪破门而入,“殿下,您叫我?”
耶律策澜方才气极大吼,外面又风雨交加,无踪误以为耶律策澜召他。
屋内的气氛异常尴尬,无踪暗暗观察耶律策澜和流萤的面色,估摸两人谈崩了,正要伺机退出,耶律策澜无力地摆一摆手,道:“你留下一起商量吧。”
流萤不忍心去看耶律策澜痛苦至极的脸。
前尘尽忘,这四个字说得真好。她对漠北何尝没有感情?甚至,若真能前尘尽忘,她就能心安理得留在漠北做世子妃。但是,无数个夜晚从光怪陆离的噩梦中惊醒,她可以感觉到,虽然她人在漠北,她的某一部分仍在漂泊流浪。
离开漠北,正因为她无法前尘尽忘。
她要去寻找前尘的答案。
三人无言相对,油灯的光焰在三人脸上无声跳动,外头雨声哗哗作响。
无踪按捺不住,开口问道:“无音,我只想问你,幻颜草可有眉目?”
琅嬛医阁没有幻颜草,若耶律策澜和无踪知道她滞留琅嬛是为了寻找铃铛,两人怕是今晚就要强行将她带回北漠。
流萤一时之间不知如何作答。
无踪不等她回答,又道: “这个琅嬛只怕不简单。我一直留意琅嬛,根据很多迹象来看,琅嬛医阁跟上方城联系紧密。无音,你在里面住了这阵子,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流萤突然想起石公子的令牌,不知为何,她潜意识里极不愿意琅嬛牵涉进北漠和北魏的战争纠纷。她深吸一口气,语调淡然道:“没觉察有何异常。琅嬛医阁乐善好施,救济百姓,我倒是觉得,乱世之下需要多一些这样的忧民之忧者。”
耶律策澜冷笑一声,话中充满酸意,“听你口气,对琅嬛医阁欣赏得很。不知这琅嬛医阁使了什么手段,仅只个把月软化了你的铁石心肠?”
流萤知他正在气头上,默然不语。
耶律策澜见她毫无反应,心中更为郁闷。
听着窗外雨声,流萤反倒想起一事,“对了,我提起过殿下的头疾——自然没有透露殿下的身份——琅嬛的秦神医答应给殿下看病。”
耶律策澜紧紧盯着她, “既然如此,咱们明天就去会一会琅嬛神医。”
“那我先回去。”流萤心神不属,“无踪,明日你带殿下来琅嬛便是。”
“还在下雨呢,等雨停了再走。”无踪试图缓和两人关系,把流萤按回座位。
“雨已经小了。”流萤不愿多做停留,打开门迈步而出。
“哎——”无踪见耶律策澜端坐不动,毫无起身的意思,只好自己跟了出去,“我送你。”
无踪追赶流萤的步伐,一边向她解释:“无音,你就别惹殿下生气了!当初你一走了之,殿下的面子怎么搁得住?你也知道,整个漠北王庭翘首盼望和南梁联姻,无人赞成殿下和你的婚事,多少人等着看笑话?殿下好不容易才堵住王城那帮王公贵族的嘴,这不,上方城又出事——”
“上方城出了什么事?”流萤的脚步慢下来。
无踪叹口气,“也不是什么大事。不知北魏在打什么算盘,这段时间上方城驻军有增无减,北漠驻守下河城压力陡增,殿下从各部落强制抽调人马,增援下河城,才安排妥当军务,殿下一天两夜就赶过来了,路上一刻都没歇。”
流萤回想耶律策澜眼底一片青黑,刀削斧凿的脸庞似乎比两月前更清减……
回到琅嬛医阁的时候已经夜深,医阁大门并未落锁,流萤深感意外。
雨已经完全停了,方伯守着大门喝闷酒。他告诉流萤,公子嘱咐他千万别落锁,因为流萤姑娘今夜定会回谷。
流萤见方伯神色如常,便知诸葛公子没有犯病,心下安定不少。
一步一迈走上医阁的长廊,流萤心绪纷杂。这琅嬛医阁,巧用地势天险,真可谓巧夺天工。阁内多重机关陷阱,更是复杂莫测,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形容也不为过,难怪无踪屡次派高手刺探都未能进入琅嬛。但是,若有大军强行攻打,琅嬛能否抵挡得住?
流萤不知自己为何想这些问题,难道,琅嬛有被侵犯的隐忧?
“流萤?”一个焦灼又不确定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