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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阿鼻狱 阿鼻狱不在 ...

  •   阿鼻狱不在枉死城,也不在任何林悠悠去过的地方。
      七爷八爷带着她穿过一条又一条通道,越走越深,越走越暗。四周的光线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稠的黑暗,像墨汁一样,伸手不见五指。
      “到了。”七爷停住脚步。
      林悠悠往前看去,黑暗中出现一个巨大的深渊,像一张张开的巨口,深不见底。深渊边缘立着一块石碑,上面用血红的大字写着——“阿鼻地狱,入者无回”。
      八爷指了指深渊:“下面就是。你沿着这条石阶下去,每下一层,就会看到一扇门。第十七层的门上刻着一个‘自’字,记住了。”
      林悠悠探头看了看,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蜿蜒向下,消失在黑暗中。
      “一个时辰,”七爷再次强调,“不管有没有找到,一个时辰之内必须上来。”
      林悠悠深吸一口气,握紧令牌,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脚下传来冰凉刺骨的寒意,像是踩在冰块上。四周的黑暗越来越浓,很快就看不见七爷八爷的身影了。
      她一步一步往下走,心里默数着层数。
      第一层,门上是“杀”字。透过门缝,能听见里面传来的惨叫声和求饶声,凄厉刺耳,让人头皮发麻。她加快了脚步。
      第三层,门上是“盗”字。门缝里透出幽幽的绿光,隐约能看见里面有无数的影子在扭曲挣扎。她不敢多看,继续往下。
      第七层,门上是“妄”字。这一层的门没有关严,露出一条细缝。林悠悠经过时,突然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一把抓住她的脚踝!
      “救救我……救救我……”一个凄惨的声音从门里传来。
      林悠悠吓得差点叫出声,猛地想起七爷的叮嘱——不要理会。她咬紧牙关,用力一挣,继续往下走。那只手在黑暗中消散,但那种冰凉的感觉久久不散。
      第十二层,门上是“贪”字。这一层的温度更低,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结成霜。林悠悠感觉自己的手脚都快冻僵了,只能咬牙坚持。
      第十三层,第十四层……每下一层,那种压抑感就越重,像有无形的大山压在心头。
      终于,第十七层。
      门上刻着一个大大的“自”字,笔画扭曲,像是用指甲抓出来的。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透出惨白的光。
      林悠悠站在门前,握紧令牌,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像是一个荒凉的原野。天空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地上寸草不生,只有无尽的碎石和沙土。
      远处,隐约能看见无数的人影,三三两两地站着,或蹲着,或躺着。他们不像其他层的恶鬼那样惨叫挣扎,而是沉默着,一动不动,像是雕塑。
      林悠悠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四处寻找。这里的人太多了,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她不知道陈卫国长什么样,只能一个一个地辨认。
      走了很久,她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是个老人,穿着病号服,蹲在地上,用石头在地上划着什么。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跟照片上那个年轻的军人完全不一样。
      但林悠悠就是觉得,是他。
      她慢慢走近,在老人面前蹲下。
      老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空洞而麻木。
      “陈爷爷?”林悠悠轻声问。
      老人的眼睛动了动,像是很久没有转动过的机器,缓缓聚焦在她脸上。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
      “我是……”林悠悠顿了顿,“我是您老伴请来的。秀兰奶奶,让我来看看您。”
      老人的身体猛地一震。
      “秀兰……”他喃喃地重复这个名字,眼睛里慢慢有了光,“秀兰她还活着?”
      “活着,”林悠悠点头,“今天刚走的。九十二岁,安详离世,没有痛苦。她让我带话给您。”
      老人的嘴唇颤抖起来,双手也抖得厉害。
      “她说什么?”他问。
      林悠悠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说她不怪您。她知道您太痛苦了,撑不住了。她说这辈子嫁给您,她不后悔。她就是想问问您,后不后悔,有没有什么话想对她说。”
      老人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
      “后悔……”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后悔啊……不是后悔自杀,是后悔没陪她到最后。那天早上,她去给我买早饭,我知道她马上要回来,但我实在撑不住了……我就想,等我走了,她就不用那么累了,可以好好过日子……”
      他抬起头,脸上竟然挂着两行泪——在地府,鬼魂也会流泪。
      “但我错了,”他说,“我走了之后,她更累。一个人活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在阿鼻狱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每天在这里划她的名字……”
      林悠悠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老人脚下的石头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全是“秀兰”两个字。大的小的,深的浅的,数不清有多少个。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香包,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来,捧在手心里,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茉莉花,”他的声音哽咽了,“她最喜欢茉莉花。院子里种了一棵,每年夏天都开,她就摘下来晒干了,给我泡茶……”
      他把香包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林悠悠静静地等着,没有催促。
      过了很久,老人睁开眼睛,把香包还给她。
      “帮我带句话给她,”他说,“就说我在等她。不管等多久,我都等。下辈子,我们还做夫妻。到时候,我一定好好陪她,再也不先走了。”
      林悠悠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香包装好。
      “还有,”老人顿了顿,“让她别担心我。阿鼻狱虽然苦,但我知道她在阳间好好活着,我心里就踏实。现在她也来了,我反而……反而更想她了。”
      他苦笑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用石头在地上划着。
      林悠悠看着他佝偻的背影,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她站起身,轻轻说了声“陈爷爷,保重”,转身离开。
      走出第十七层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佝偻的身影依然蹲在角落里,在地上划着什么。周围是无尽的灰暗,和无数沉默的灵魂。
      林悠悠握紧手里的香包,加快脚步,往上层跑去。
      一个时辰快到了。
      从阿鼻狱出来的时候,林悠悠浑身冰凉,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七爷八爷在深渊边上等着,看见她出来,都松了口气。
      “再晚一分钟,我们就得下去捞你了。”八爷接过令牌,打量了她一眼,“没事吧?”
      林悠悠摇摇头,把香包收好:“没事。带我去见老太太。”
      老太太还在那间小屋里等着,看见林悠悠回来,她腾地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却不敢问。
      林悠悠走到她面前,把香包递给她。
      “陈爷爷让我带话给您,”她说,“他在等您。不管等多久,他都等。下辈子,还做夫妻。到时候,他一定好好陪您,再也不先走了。”
      老太太接过香包,捧在手心里,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这个老头子……”她喃喃道,“都这样了还瞎说……”
      她打开香包,里面的茉莉花已经有些碎了,但香味还在。
      “这是他年轻时候送我的第一个礼物,”老太太说,“那时候他穷,买不起别的,就采了一把野茉莉,扎成个香包送给我。我保存了几十年,他走了之后,我就天天带着……”
      她把香包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谢谢你,小林。”她睁开眼睛,看着林悠悠,“我总算能安心了。”
      林悠悠握了握她的手:“奶奶,您保重。”
      走出小屋的时候,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不对,地府没有天空,那是无数鬼魂身上的光,星星点点,像是人间的万家灯火。
      七爷拍了拍林悠悠的肩膀:“干得不错。回去吧,你妈该担心了。”
      林悠悠点点头,打开通道,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老太太站在小屋门口,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进了屋。
      林悠悠深吸一口气,踏进通道。
      从通道出来时,天已经快亮了。
      林悠悠站在自家小区楼下,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恍如隔世。
      几个小时前,她还在家里跟爸妈爷爷奶奶吃饭,讨论工作安排。几个小时里,她接了个老太太,阻止了两个拘魂鬼的失误,吃了一顿地府烧烤,进了一趟阿鼻狱,替一个九十二岁的老太太完成了最后的心愿。
      这工作,还真是……
      她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掏出钥匙打开家门,屋里静悄悄的。客厅的灯还亮着,桌上摆着没吃完的饭菜,用保鲜膜盖着。
      杜秀娟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林悠悠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房间,推开门——
      愣住了。
      床上躺着一个人——杜秀娟,缩在被子里,睡得很沉。枕头边放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微信聊天界面。
      林悠悠凑过去看了一眼。
      是她发的最后那条微信:“妈,加班,晚点回,别担心。”
      杜秀娟的回复停在凌晨三点:“妈等你。”
      林悠悠鼻子一酸,轻轻帮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又给她掖了掖被角。
      杜秀娟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见林悠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嗯,回来了。”
      “吃饭了吗?”
      “吃过了。”
      “那就睡吧,”杜秀娟打了个哈欠,往旁边挪了挪,“妈陪你。”
      林悠悠想说什么,但看着妈妈疲惫的脸,什么都没说,脱了外套,躺进被窝里。
      杜秀娟侧过身,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
      “妈,”林悠悠突然开口,“我今天……送走了一个老太太。”
      “嗯?”
      “她九十二岁,走得很安详。她老伴几年前走的,在阿鼻狱。”
      杜秀娟的手顿了顿。
      “她让我帮她带句话给她老伴。我去了阿鼻狱,找到了她老伴,把话带到了。”
      杜秀娟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她老伴说什么?”
      “他说,他在等她。不管等多久,都等。下辈子还做夫妻。”
      杜秀娟没有说话,只是把林悠悠搂得更紧了些。
      过了很久,久到林悠悠以为她睡着了,她才轻轻说了一句:
      “悠悠啊,妈不管你这工作有多特别,有多危险。妈只有一个要求——不管什么时候,都要记得回家。”
      林悠悠把脸埋进妈妈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窗外,天渐渐亮了。
      客厅里,那盆茉莉花静静地开着,散发出淡淡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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