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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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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清明时节雨纷纷。
虽然雨尚未落,但日头已然隐进云层,透出几道惺忪亮光,照着一片墓地。
青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纸钱烧出的气味。
有的坟前有人祭扫,有的坟前冷冷清清。
一个黑衣的年轻人走上山,提了个青布包裹,右手拿了把通体雪白的长剑,剑柄上青色的剑穗,坠了颗碧绿珠子,随着他的步子前后晃动。
他径自走到墓场入口的木屋前,向蹲在门槛上叼着大烟锅的守墓人行个礼,开口道:“借问老丈,可知一座二十几年前的旧墓?碑上刻的是‘挚友商景之墓’、‘友静山立’”?
老丈点点头,“小哥这边来。”一边带路,又道:“这墓自从小老儿来了就没见人祭扫过,说起来也有二十多年啦!”
年轻人道:“这位商伯父是家父年少时的至交,当年由家父亲手安葬。”
“原来如此。”说话间到了墓前,“这个便是了。”
年轻人谢过老丈,终于松了口气。
这个年轻人,名叫杨鸣。他是当朝宰相杨诏的二子。虽是出身官宦之家,却一味喜欢舞刀弄剑。他母亲本是峨嵋女侠,因这层关系,便将他送去峨眉山学艺,老宰相的意思,待他学成本事,回来考个武状元,好入仕途。谁知他武功倒是尽得师公真传,却无意仕途,一门心思要闯荡江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墓碑已经生出青苔,四周也是青草离离。
杨鸣拿帕子拭净了石碑,挽起袖子,蹲下身开始清除荒草。这颇费了一番功夫,待清理干净,抬身看时,整个墓场已渐趋安静,唯余各个坟茔前,纸钱的灰烬,随风轻轻卷起,又无声散开,在暗青色的天幕下飞扬。天色更阴沉了。
在四下一片暗沉里,突然捕捉到一抹亮色,他不禁怔了怔了。那也应该是来祭拜的人,在商景墓偏右上一点,是个新坟,青草尚未完全长出。那人穿了一身绛红长袍,只在袖口和下摆处缀着黑色滚边,没有束冠,长发用丝带系住松松的垂在后背,那发带也是红色的,风一起,与头发、衣袖一并扬起,这一身喜庆委实不像前来寄托哀思。杨鸣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把翠绿竹伞,那个角度、力度以及手握在伞上的位置……那是拿剑的状态。他自己是用剑的行家,一把碧泉剑出神入化,三百招内师公也奈何不了他,自然清楚以那个姿势拔剑,是最快最准最省力气的。
那人突然侧头,乌黑眼睛在他身上略略一扫,眉头便皱起来,定是察觉他的目光。
杨鸣慌忙收回视线,在商景墓前跪下,解开包裹,将里面的几样干果依次摆开,点燃香烛纸钱。
“商伯父,小侄恪显谨拜。”
将带来的一壶花雕洒在地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起来,看着纸钱燃尽。
远际几声轻雷,细雨沙沙而下,薄雾渐升,远山近树,一片烟笼。
他收拾了东西,寻路下山,走过那座新坟,忍不住看了一眼,红衣人不知何时离去,坟前没有树碑,亦无祭品香烛的痕迹。只是一抔新土,数株青草。心中疑惑一闪而过,却也并不在意。
走出墓场时,老丈坐在木屋的小窗前,拿烟袋锅子敲敲窗棂,喊住他,“小哥,下雨天山路滑,进屋避避,等雨停再走不迟!”
他拱手应道:“多谢老丈。我看这雨中景致十分入画,常听人说烟雨江南,今日正要好好领略一番。”
老丈点点头,没再说话。心中笑了一声,暗道他一个江湖人,倒会附庸风雅。
其实这倒是冤枉了杨鸣。赏景是顺口说的,急于下山才真。他此次来江南,为的是寻人,寻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商伯父的遗腹子,他的未婚妻。
当年杨鸣的父亲杨召奉命来江南查处”利仞山“为祸一事。就在这西山脚下遭了伏击,被路过的峨眉弟子纪蓉碰上,自然拔刀相助,却没想过自己打过打不过,结果伤痕累累拉着杨召一起逃命。
这段经历杨鸣能倒背如流,原因无它,小时候被母亲当作床头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每次峨眉纪女侠都要强调,不是自己打不过而是被书呆子连累。绝口不提后来二人被商景救下后,抱住”书呆子“哇哇大哭的事。
商景是陪同已有七个月身孕的妻子上香途中,救了他们,四人也十分谈得来,到后来杨召和纪蓉的婚事,还是商夫人一手操持的,于是也便有了指腹为婚的约定。两家还约定待杨召的钦命了结,便一同进京,商景早有意在京城置办产业,两家便能常相往来。
谁知作此约定的第二日,商景便横尸当堂,商夫人不知所踪。
随即利仞山一案柳暗花明,江湖正道门派一举攻下其老巢,自地藏王以下十几号”使者“全部成擒,杨召直升阁部。他特意上表推迟一个月赴任,留在江南查探杀害商景的凶手以及商夫人下落,却是一无所获,回京后也时不时的往江南府衙催问,每次得到的答复都是正在勘察,近几年变成”年代久远已无法可考“。
杨召唯一能做的,便是一心守着对故友的承诺,一日寻不到商氏母女,便一日不为爱子言婚。杨鸣自己也无心成亲,倒乐得以此为借口,逍逍遥遥过了二十四岁生辰。只是近来父亲身子不好,卧病在床整日念叨的便是此事,他便决定亲自走趟江南,早日将人找到,或许父亲心事一去,能不药而愈呢。
只是这些曲折,不足为外人道罢了。
一路下山,看松柏洗翠,山花濯露,这烟雨江南,果真名不虚传。眼里看着,脚步便慢下来,雨势渐大,头发打湿,身上衣服也泛起潮意。他抱着头跑至一棵树下,拍打着身上雨珠,不由后悔起来,就算找人也不急在一时,真该听老丈的,或者借把伞也是好的。
叹着气,透过层层雨幕望下去,忍不住“咦”了一声。
山壁被雨水冲刷出青黑的颜色,横生的野山枣树披着灰白的雾气,暗黄泥泞搅拌了雨水沿着山道蜿蜒而下,一把翠绿竹伞却在缓缓的往上移动,转过一个山弯,片刻不见踪影,再见时,多出了一角红衣。
杨鸣盯着从烟雾水汽里渐渐清晰的身影,忍不住喊出声:“你……是你啊!”
竟是在山上时的红衣人.
那人撑着翠绿油竹伞走近,乌黑眉毛一扬,似也十分意外。
杨鸣抱拳,“在下杨鸣,字恪显。敢问兄台贵姓?”
“我姓唐”,那人答道:“唐仪直。”声音清清冷冷,便似这山间细雨,凉而不冰。
“唐仪直。”他念了一遍,只觉这名字,配他这身红衣、手中绿伞、这一山烟雨,此情此景,像极了峨嵋剑法中的一招“紫竹入云”,说不出的写意风流。但两人初识,这话若出口,就太过无礼了。
这人对他点点头,便要走过去。
杨鸣急忙喊住他,“唐兄,你又上去做什么?天快黑了,又下着雨,夜里山上可不好受!”更何况还对着一片墓地。
唐仪直顿了一下,才道:“去给舍弟送伞。”
杨鸣笑道:“幸好你遇到我。我刚从山上下来,上面已经没有人了。唐兄不如渡我一渡,也算没有白白去而复返一趟。”
唐仪直向山上望望,又回头看他。树叶间隙里有雨水断断续续的下来,为着躲避水汽而不停眨动的双睫透出几许狼狈,仍掩不住眸子里少年人特有的热切与好奇。
于是他点头:“也好,杨兄意欲何往?”
“啊?真行啊?”他捋捋头发,甩着手上的水,睫毛忽闪得更频繁了,眸光里显出些不好意思的样子,似乎到此时才发现自己的莽撞。
“天色不早,杨兄,请吧。”
“那多谢了。”他三蹦两跳的到了唐仪直伞下,“我去城里的天福客栈。”
唐仪直比他稍高半头,两人皆是瘦销身材,同撑一伞倒也可行,雨点打在伞上,噼啪作响。
杨鸣本来觉得这人不大随和,说话淡淡的,神情间也带了几分冷意,若不是自己主动招呼,说不定就一声不吭走过去了,没想到心眼挺好,便有心攀谈,一时又找不到话题,只好拿他给弟弟送伞这事做文章,说道:“唐兄,你也有个弟弟?”
“嗯,杨兄也有?”
杨鸣笑道:“不是。我有个哥哥。看你这么关心弟弟,就想到我那个大哥,唉,他啊,别说下雨了,就是天上下刀子,也不见得能想起我来!”
唐仪直听他抱怨,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虽然嘴里数落,神色却颇和悦,便道:“兄弟相处,也如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嗯,你这话有道理。何止兄弟,父母、亲朋、夫妻,大概都同此理吧。”念头一转,突然问他:“唐兄是本地人吗?”
“嗯。”他漫应一声,心想这人说话可真没逻辑,东一跳西一跳的。
“那你一定知道白娘子了?”
“听说过。”
他反应冷淡,实在不是个闲聊的合适人选,杨鸣的谈兴却反而高涨,似乎能磨着他多说几个字,也很有成就感,“小时候听娘讲这故事,只觉那和尚十分可恶,白娘子诚然是妖怪,但人家丈夫都不介意了,正如你说,知冷知热都是人家夫妻自己的事,他一个出家人,何必多管闲事?”
二人已走下山,雨仍在下,天色朦胧欲暗。
唐仪直道:“说到底,不过凭恃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心思龌龊之辈,以己度人,世间自然满目污垢。”
杨鸣不由点头,钦佩道:“怎么你说的话,都十分有理?”
远处亮光闪现,渐渐近了,闻得马声踢踏,不一会儿见一辆马车驰来,那两点亮光,原来是马车前悬挂的两盏白灯笼。
马儿一声长嘶,在两人面前停下。
身披蓑衣的车夫跳下马车,对唐仪直行礼,却是一言不发。
唐仪直怔了怔,“你?”他皱起眉头,“不是说了,今日别来寻我。”
车夫垂着头道:“是山上。”
看唐仪直漠然的盯着马车,杨鸣不禁笑道:“唐兄,这样雨天有人记挂,有车来接,你还不高兴?换作是我的话,早跳上去了。”
唐仪直看他一眼,淡淡道:“是吗?”却仍站在当地一动不动。
杨鸣看看马车,再看看他,“那个,唐兄请吧。”
他似是十分不愿上那辆马车,默然半响,才动了一步,又停住,转身,“杨兄,这伞你先拿去用吧。”
“多谢。”杨鸣接过伞,看着他掀衣上车,被灯笼一照,见他左边大半个后背皆是黑的,显然已被雨水淋湿。
低头瞧瞧自己一身的干爽,暗想这唐仪直可真应了那句人不可貌相,外面瞧着冰冷,内里却生就一副古道热肠。他目送马车跑远,直到两盏灯笼一闪一闪的,渐渐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