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宴》子午有思

73、姐妹

　　今夜无店可投，露宿。

　　等到大家都在篝火边睡着了，卫菀只身找了一处地方，迎着月光坐在树下闭目，静静地练着心经。

　　她如往常一样，入耳周遭一切细微的声音，渐渐地屏蔽，渐渐地进入了忘我状态。

　　秦子沁站在不远处窥视她，只见她满脸安详，整个人在月光下像是在发着光。

　　她坐在一块石头上，摘下腰间的酒袋，猛地灌了一口酒。辛辣的酒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那股灼热让她心口的痛楚减轻不少。

　　身后响起韩昭的声音，“小师妹，你这又是何必？若你要她不让林朔利用，只要让她停了这心法不就可以迎刃而解？”

　　“何必？”秦子沁喃喃道，自嘲一笑，“且不说停了这心经，她会不会恢复记忆。也许她忘了我，忘了从前种种，是件好事。”

　　当初如果不是自己的自以为是，不是自己自以为的保护，她也不会走进了林朔的圈套。

　　这三年来，只要她闭上眼，就能想起当日在扶月楼中，那个瘦弱的身影把桃木牌扔在地上，眼中的决然与伤感。

　　她站在扶月楼上，看到那个越走越远的身影，心如刀割。

　　她知道，卫菀不会原谅她。有那么一刻，她后悔了。

　　她后悔了，为什么全然没有问她的选择，自己便做出了那个最伤人的决定。

　　秦子沁只觉得心口疼了起来，让她又喝了一口酒，如今她这般模样，却是罪有应得，是应该。

　　既然卫菀忘了她，那就重新开始，自己再也不会放手了。

　　卫菀猛地睁开眼，她只觉得灵台一片清明，心却跳得厉害。

　　那个魔障，始终立在那紧要之处，让她无法再进一步。

　　”卫......五姑娘，”绯嫣正站在不远处，见她睁开眼，小心翼翼地唤她。

　　卫菀有些诧异，“怎么了？”

　　谁知绯嫣跪在了她的面前，哽咽道，“求姑娘劝劝我们家姑娘吧。”

　　“劝什么？”卫菀对她突如其来的话有些反应过不来，忙起身扶起她。

　　“郑家确确实实来找过我们，”绯嫣皱眉道，“虽然因为某些原因错过了，但我看得出姑娘还是不愿去宣城。特别是遇上五姑娘后，姑娘的心思更重了，居然也想效仿你假死逃遁。”

　　“她若是不喜欢那郑家的少东家，以婚事不顺八字不合退婚就是了。”她看得出来，至少范清的姑姑是对她真心好的，送亲途中遇上这样的事，耽误了婚期，而且新娘还失踪了。就算再回郑家，也不一定能有好日子过。这一切都有挽留的余地，也不是回不去长安。

　　不像她，卫家对于她来说，是一个毫无留恋的地方。

　　“姑娘她，就是不打算回长安了，才会生了这心思。”绯嫣看着卫菀，“不满你说，姑娘她对韩公子早就情根深种。从前见过两次面，这三年来便一直念念不忘。但后来韩公子没了踪迹，老爷又为姑娘选了一门亲，她才死了心。”

　　“可是，没想到还会遇上韩公子，还被他所救。”绯嫣叹了口气，“我这些天一直看着，觉得姑娘是下定了心不想回长安，想一直跟着他。”

　　卫菀没想到范清居然还有这样一段往事，平日里看她胆子小，性子柔柔弱弱的，一旦认定了心上人，还有这份执着。

　　“那韩公子呢？”

　　“若是韩公子也是这般那便好了，两情相悦在一起我也乐见其成。”绯嫣担忧道，“可是，这自始至终都是姑娘一厢情愿啊。我平日里看那韩公子待姑娘，和其他人一般无二，看不出有什么心思。我怕姑娘走了一条回不了头的路，到最后却是一场空。”

　　卫菀摇摇头，“既然如此，你要我去劝什么？”

　　“劝姑娘不要孤注一掷，还是回长安细细做打算好。”

　　若是一旦回长安，自己的命运不就又送到了别人的手里，怕是更不能和自己的心上人在一起了。范清也正是想了这一层，才会做下这种毫无退路的决定。

　　“我做不到，”卫菀突然道，看着绯嫣吃惊的样子，“范妹妹已经不是三年前的小女孩了，她知道自己要什么。想要什么，必须失去些什么，这定是她思虑良久才决定的。”

　　“人生不过百年，为何不去争一争自己想要的？” 卫菀缓缓道，“与其劝她，不如助她。”

　　绯嫣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一时无言。

　　卫菀一笑，“你不用担心，若她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我会照顾她。”

　　绯嫣看着她的笑脸，只觉得面前的人确确实实和从前在长安遇到的人不一样了。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现在的卫菀，身上有一丝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洒脱。

　　她突然明白了，范清骨子里有着范家的血脉，其实同姑夫人一样，性子执拗，认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

　　情爱这事，要旁人来操心有何用？

　　“绯嫣知晓了。”她释然道，“多谢五姑娘，便顺其自然吧。”

　　是啊，顺其自然最好。卫菀想起心中的魔障，想起林朔让她去宣城时给她的信，他说此去宣城，完成最后一件事，或能去了心中的魔障。这么一想，也不用着急，一切顺其自然的好。

　　到了第二日，卫菀便仔细看了范清对待那韩公子的言行。

　　见她频频往马车外瞧，歇息的时候还拿了水和点心递给他。可那韩公子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脸上完全没有其他表情，也不见美人多关心时的受宠若惊。

　　“范清姑娘喜欢韩公子？”若儿站在她身后，顺着目光看向他们，问道。

　　“瞧着是吧。”

　　“肯定没戏。”若儿撇撇嘴。

　　“嗯？”卫菀有些惊讶，“何出此言？”

　　“我，”若儿支支吾吾道，“你看他一副冰山脸，你觉得会有戏吗？就算是大美人站在他面前，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卫菀挑眉看她，“也对，这里若儿最美，可我瞧他正眼都没看过你。”从这个方面来说，是个正人君子，就是有些太正了，不好钓。

　　若儿哼了一声，“我才不稀罕他看我。”她眼珠子转了转，“倒是那个酒鬼，卫姐姐，我总觉得他在看你。真奇怪，从来这里他就没开口说过一句话，莫不是和阿景一样。”

　　卫菀看了坐在边上闷声喝酒的人，自从那晚客栈后，她倒是很识趣地没来缠着她了。

　　她要找林朔，这事她可不管，别来缠着她就成。

　　“上路吧，还有两天就能到宣城了。”

　　一行人趁着夕阳入住了一家路边的客栈。

　　在一楼吃着晚饭的时候，走进来一个身着深蓝色衣裳的女子，高声喊道，“住店。”

　　若儿听到这个声音，拿着筷子的手一顿。正吃着菜的韩昭，身子也一僵。

　　那女子弹了弹衣袖上的灰尘，随着店小二走近。只不过走了几步突然就停住了脚步。

　　一眼便看到背对着她的韩昭和看不清面容的秦子沁。

　　“韩昭！”她的声音带着惊喜，“可真是巧啊。”

　　韩昭皱眉，不答话地继续吃饭，对她理都不理，连转头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那女子对这也习以为常，不见外地坐到了他的右侧，完全忽视了秦子沁，托着腮看着韩昭，“你不愿跟我说话就不愿吧，好不容易见着你，我可不会再跟丢了。”

　　她招招手，“小二，给我来一碗阳春面。”

　　她说完话，无意间瞄了一眼对面，这一眼不由皱起了眉头。

　　对面几个人，其他人先不说，怎么其中一个那么眼熟，即使那头发垂下挡住了脸，她还是细细地看了几眼。

　　感受到侧面射过来的视线，若儿下意识地往卫菀身边缩了缩。

　　“你——”那女子惊呼出声。从座位上站起，走过去一把想抓住若儿的手腕。

　　手还未碰上，便被突然伸出的一只手挡住，四两拨千斤地推开了。

　　几个人都站了起来，其他客人都停了筷子暗暗看着。

　　卫菀拉了若儿躲在自己的身后，“这位姑娘，好好说话，别一上来就动手吧？”

　　“你算什么东西？”她挑眉，“护着她？”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若儿在后面插嘴道。

　　“你闭嘴，给我出来！”她不悦道，“需要我动手不成？”

　　“赵惜如，”韩昭冷声道，“你缠着我便罢了，做什么欺负一个小姑娘。”

　　赵惜如的名字一出口，让站在一边的范清猛地抬起了头。

　　她想起了，初见的时候，就是这个女子，痴痴地追着韩昭。从前她没来得及细看，现如今细细地打量了几眼，只觉得这个姑娘很好看，眉宇之间有些英姿飒爽，虽然看起来有些刁蛮......心里不由暗暗和她比较了一番。

　　“我欺负她？”赵惜如好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伸出手指向若儿，“我是她姐姐，我怎么欺负她？”

　　这话一出口，大家都有些意外。

　　“你的妹妹？”韩昭皱起眉，“若儿......赵惜若？”

　　“没错，”赵惜如看着卫菀，“你躲开。”

　　卫菀询问地看向若儿，见若儿过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才让开了身。

　　谁知若儿却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袖，“卫大哥，你别让我跟她走。我不想回家。”

　　“你，”赵惜如是个暴脾气，闻言就去抓了她的手腕，“你要闹到什么时候？还有十日便是爹爹为你举办的比武招亲，你却在前几日跑了，我还是被爹赶出来找你呢。”

　　赵惜若哼了一声，“你是来找我的吗？不如说是找你的心上人，若不是我，你怕还在府里关着呢。”她呲牙，“疼。”

　　赵惜如放开了手，“是又怎么样？总之你要跟我回府。”

　　“既然如此，”卫菀扯了赵惜若的手放开，“若儿，你就跟你的姐姐回去吧。”

　　赵惜若看着空了的手，感受到卫菀突然的疏离，心下泛起一丝错愕。她是生气我撒了谎吗？不知怎么的，她莫名地慌乱起来。

　　一个愣神便被赵惜如抓了过来，“你别想着再跑了。”

　　赵惜若拉着若儿坐到刚才的位置上，“都坐啊。饭菜都要凉了。”

　　至始至终，只有秦子沁一人没有起身，独自喝着酒。

　　“韩昭，你们这是去哪儿？”赵惜如问道，“你从不靠近宣城的，想不到还能在城外遇上你。”

　　韩昭知道如果不理她，她会一直没完，“去宣城。”

　　“去干什么？”她好奇道。

　　范清忍了又忍，没说话。

　　卫菀看了一眼她，笑着道，“这韩公子是为了护送舍妹，才去宣城的。”

　　“哦？”赵惜如打量了范清几眼，又看了看卫菀，“你这个哥哥不送，要别人来送？”

　　“我自然也是送的，”卫菀道，“不过，我们是结的义兄义妹，是韩公子先救了义妹，才与我遇上的。”她咳嗽了一声，“韩公子为人仗义，帮人帮到底，便护送我们去宣城。”

　　赵惜如自然是半信半疑，但看范清的眼神明显带着一丝不爽。

　　韩昭皱起眉，起身原本打算直接上楼的，但路过范清身边顿了顿，“范姑娘，路途劳顿，早些歇息吧。”

　　范清脸一红，“嗯。”

　　这一番互动看得赵惜如气得饭也吃不下了，吃了两口便硬拉着赵惜若上了楼。

　　卫菀进了房，便见坐在床上喝着酒的秦子沁。

　　“你可别耍酒疯。”卫菀皱眉，“我就不明白了，哪有女子嗜酒如命的。”

　　“你眼下不就有一个？”秦子沁的斗笠已经摘了，扯了胡子丢在一边，“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找了个空挡。”

　　“你要与我说话，说便好了，”卫菀不悦道，“但夜闯房间，不太妥当吧？”

　　再像上次那样耍酒疯，她可不客气了。

　　“你身边总跟着那个丫头，机警得很，若不是今日她被人拉走了。我如何找得到机会和你说话？”

　　“你说若儿？”

　　“嗯。”秦子沁挑眉看她，“你救的人，你却不知道她的底细？她看着天真无邪，却三番五次有意无意地阻碍我不说，夜里也盯着我的房间，不让我靠近。”

　　卫菀其实隐约感受到了，但却一直没有深入想，她总觉得，不过是个小丫头罢了。

　　“现如今，你知晓她的底细了？”

　　“看来，你知道？”卫菀感兴趣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