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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定亲 回长安,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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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断续续下了十几日雪的长安,正巧在今日停了雪,城门大开,人来人往。有三五成群的学子相约去城外几里处的慈恩寺赏雪,也有各色拉货物的牛车进城。城门口的卫兵正扫着雪,看到那些窝在墙角瑟瑟发抖的乞丐 ,便拿扫帚驱赶。
门口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马车上的车夫戴着斗笠穿着厚棉袄子打着盹,几步外有个老大爷挑着馄饨摊子,叫卖着。这时马车的车帘一掀,从马车上跳下来一个穿着臃肿的小丫鬟,小跑几步叫住了卖馄饨的老大爷。
“大爷,给我来一碗馄饨。”
“好咯。”那大爷放下担子,担子的两头挂着两个半人高的柜子,他掀开右边柜子上的板,露出一个小巧的铁锅,也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个小水壶,注了半锅水,蹲下身低头来回拉柜子下面的把手。
不一会儿,铁锅里的水就开始冒热气,咕噜咕噜地沸腾起来。大爷从另一个柜子里拉出第一层抽屉,里面全是包好的馄饨,个个拇指大小,捡了十个丢进了锅里,盖上锅盖子。
从左边的柜子最底下,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白瓷碗,和一个同色的勺子,放在柜子上。接着拉出第二层抽屉,里面是各色的小碟子,各种小料齐全,大爷每样夹了点放进瓷碗。
到这时,馄饨也煮好了,掀开锅盖一阵白雾扑面而来,好像要把周遭的白雪都化了一般。大爷拿起大勺子,一勺冲开碗里的料,一勺小馄饨,再一勺汤,再撒上葱花和淋上点醋,香得过路的人频频望过来。
那穿着臃肿的丫鬟,闻到馄饨的香味,咽了咽口水,从怀里摸出二十文铜钱放在柜子上。
“诶,多了多了。”大爷好意提醒道,“十文钱一碗。”
谁知那小丫头已经捧着碗呲溜呲溜地吃起馄饨来,边吃边说,“你等着,我家,呼,我家姑娘等会,呼,回来,呼,还要一碗馄饨。”大概是吃得急了,烫得她不停呼热气,“呼,我家姑娘,呼最喜欢吃馄饨,你等等再走。”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丫头猴急的吃相引得路人还以为这厮在吃什么山珍美味呢,就陆续有两三个路人招呼着大爷要碗馄饨。
那站着吃馄饨的正是卫菀的贴身丫头双儿,今天一大早欢天喜地得来城门口接自家姑娘,碰巧看到这拉馄饨的大爷 ,立马想起自家姑娘最爱吃馄饨了,就顺道叫住他等着姑娘。
所以,等卫菀进了城门,就在马车里看到了自家丫头吃馄饨的样子。她摇摇头,自己的这个丫鬟哪里都好,就是有点呆呆的,还好吃。
“双儿~”她扬声道。
那正低头吃馄饨的丫头好像听到有人在叫自己,抬头就看到自家姑娘坐在一辆马车上,掀起车帘正看着她。
“姑娘,”她咽下嘴里最后一只馄饨,眼睛顿时湿润了起来。
双儿忙放下手里的碗,向马车小跑奔去。
卫菀已经下了马车,只见她上着一身白色绣红梅的袄子,下着杏色的裙子,头上梳得双环髻,两边各别着贴金的髻饰花和镂空成蝴蝶的钗朵,脖颈间围着和衣服同色的兔毛围脖,不变的是齐眉的额发。整个人看起来俏皮可爱,看得双儿愣了愣,这还是自己姑娘嘛?
双儿走近,看到自家姑娘对着马车侧身说着话。
“那么,妹妹就此别过。”
马车里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嗯,卫家妹妹慢走。”
双儿睁大了眼睛,待马车走远,才拉拉自家姑娘的袖子,“姑娘,这是安伯侯府的二姑娘吗?”
“自然,”卫菀点点头。
“姑娘,”双儿红着眼睛,上下打量自家姑娘,“姑娘,你都瘦了。”她拉扯着自家姑娘上了马车,又风风火火地去大爷那里端了一碗馄饨,“姑娘,这馄饨可好吃了,吃完馄饨我们再回府。”
卫菀无奈地接过瓷碗,也不多说,一勺一勺得吃起来。馄饨皮薄肉多,鲜香扑鼻,吃得她不由加快了速度。
边上的双儿见自家姑娘吃馄饨,却苦了脸,“姑娘,你可吓死我了。当日我去扶珍儿,马车突然一加快,我不知道撞上哪儿就给晕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我才发现你不见了。走散的大夫人带着四公子赶来找我们,三姑娘跟大伯母说,你甩下了马车,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双儿拿出帕子擦了擦脸颊的泪水,抽着气道,“我想去找姑娘的,但大夫人却不许,后来我们进了城,找了官兵,去找你却找不到,过了四五天,惠和郡主找人来传了信。说你被她救了,暂且安顿在她那里,大夫人听完才找官府撤了那些搜寻的官兵。”
这个说辞漏洞满满,大夫人也相信了,想必是怕她连累卫家姑娘的名声吧。卫菀吃完馄饨,用帕子擦了擦嘴,“那寿辰也没去成吗?”
双儿摇摇头,“许是怕这件事闹大传到别人耳朵里,万幸寿礼也没丢,大夫人就带着二姑娘、三姑娘去拜了寿,四公子就回了长安。”
这也难怪了,大夫人去拜寿的人家是她的外祖母家,要是说半路遭强盗去不了寿辰,那老人家非吓死不可。
“这段日子我就跟着伺候二姑娘,”双儿担忧道,“珍儿自从被那个强盗踢了一脚,大夫说伤了心脉,得养好一阵子。”
卫菀脑海里浮现珍儿护主的样子,先不说二姐待她怎样,她待二姐倒是忠心耿耿。
马车慢慢驶向卫府,双儿在边上说着这些日子她不在时发生的事情,可卫菀的思绪却不由想起刚刚和秦子沁离别的时候对她说的话。
“腊八那日,香积寺。”
“什么?”卫菀一愣。
“这把匕首,”秦子沁把匕首塞给她,“你帮我收一些日子,到那日你拿着匕首去那里找我。”
卫菀拿着匕首,本能得想拒绝,怎么想都觉得不是送匕首那样简单,“我一入卫府,出来大概就很困难。”
“这你不用担心,那时你自然是能出来。”
“秦二姑娘,”卫菀不客气道,“这一路多亏你相送,但不明不白的事情,恕我不能从命。”
秦子沁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在她眼前晃晃,“这也不行吗?”
卫菀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件粉色的肚兜在她眼前飘,上面绣着的一条红色的鲤鱼,惟妙惟肖地好似动了起来。她想伸手夺下,却被某人眼疾手快地收进怀里。
“你......”卫菀气极反笑,“不是君子所为。”
秦子沁点点头,“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君子,小女子是也。只需帮我藏一下这匕首,我就把这还给你。”
卫菀哼一声,但还是把匕首放进了贴身小袄的内侧。这已经是第二次拿她的“清白”威胁她了,从没见过她这样的侯府闺秀。
卫莞撑着下巴,心里想着嘴里就忍不住抱怨出来。一边的双儿睁着眼睛,“姑娘,你说什么?”
卫莞扶额,“无事,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我说,”双儿压低声音道,“傅家的三公子要娶二姑娘,二姑娘这几天晚上哭得不行。”
这又哪跟哪儿啊,她知道大夫人的外祖家姓傅,但才去了一趟寿辰,怎么就把亲事定下来了。
傅家虽然离长安颇远,但却是个出了三次状元多位进士的家族,在士林之中很有威望,这样的人家倒也和卫蓉当配。
卫莞疑惑道,“傅家三公子有什么不妥吗?”
双儿可惜道,“其实那三公子长得也算俊秀,也有才气,还是嫡出,本来嘛,这样的人早该定亲了。坏就坏在,哎,他考完秀才以后,和友人出去骑马春游,结果摔断了腿,自此以后腿就瘸了。”
“那天寿辰,二姑娘交了几个好友,就多喝了点,我陪着二姑娘去更衣,结果二姑娘掉了一支钗,我就折回去找。”双儿回忆道,“等我找到回去,原本坐在亭子里的二姑娘就不见了,我就随手拉了一个小丫头问她更衣的地方怎么走。”
“等我到那里的时候,听到大夫人的训斥声。二姑娘就在屋里哭,一直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原来二姑娘在里面更衣,不知道怎么回事醉倒了,醒来发现傅三公子正躺在她的身边。有一个和二姑娘交好的小姐,见二姑娘许久未回就去找她,结果正撞见这一幕。”
“大夫人为了不把这件事闹大,就和傅大夫人商量着把亲事定了下来。”双儿有些同情道,“二姑娘知道以后就天天哭,这几天才到长安就病倒了。大夫人和二夫人正闹着呢,大家在府里大气都不敢出。”
哪有那么多巧合,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事是圈套,卫莞不信大夫人不知道,只是事不可逆,这是最好的办法。既保全了卫蓉的清白,也保全了卫家女儿的名声。
可是这事应该是谁做下的呢?
傅三公子是个瘸子,年过二十五也未定亲,有可能是傅三公子对卫蓉一见钟情?或者傅大夫人为给小儿子找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而下的手?但不管是谁,做这件事的人一定对傅家十分熟悉,才能一环扣一环。
卫莞揉揉太阳穴,只要想到,自己再次回到卫家,要面对那些明争暗斗,就觉得疲惫。想起这些日子和秦子沁在山野里度过的时光,真的是她娘亲去世以后她最开心的时候。
虽然一想到她拿着肚兜在自己眼前晃的样子,卫莞就郁闷。
“姑娘,等会你到了府里,可要小心点,二夫人正触霉头呢,逮着谁都能出气。”
卫莞点点头,“放心,这种时候她哪里顾得上我。”
“也是,”双儿顿时如释重负。
二夫人确实顾不上卫莞,此刻她正坐在大夫人的院子里,刚刚砸了一个青花瓷的茶杯,看得边上的丫鬟肉痛,这可是一套啊,摔碎一个就不值钱了。
大夫人坐在上首铁青着脸,冷声道,“你就是在这里撒泼打滚,说一万次,这亲事都不能退。”
“你,”二夫人气得发抖,“那傅家三公子这么好,你怎么不叫三丫头嫁过去?”说完忍不住抹起眼泪来,“我苦命的女儿啊,堂堂官宦人家的千金,居然嫁给一个瘸子!这让别人知道了我哪还有脸出去啊!”
“够了,”大夫人捂着胸口,显然被她一口一个瘸子叫得心口疼,“这事得去问问二姑娘,出了这档子事,传扬出去卫家的女儿还能再找什么好人家?卫家不止卫蓉一个姑娘,你也不止卫蓉一个女儿。”
“傅家世代书香门第,是我的外祖家,傅三虽然腿上有疾,却外表端正内有才华,还是嫡出,你别忘了傅家是出过宰相的人家,瘦死的骆驼还比马大呢。要不是人家腿这样,轮得到你女儿吗?”
二夫人显然被这番话说愣了,气道,“好,好……”说完就出了院子。
看着她走,大夫人叹了口气,对身边的香楼道,“我那番话是不是过了?”
香楼敛目道,“大夫人,您是在舍小而取大,况且依奴婢看,二姑娘配傅三公子正好。”
想起卫蓉平日里那副样子,刁蛮任性,还爱耍小聪明,大夫人还真觉得这门亲事便宜了她。
香楼见大夫人闭目养神,忙上前给她按摩,“大夫人,这些日子您到处奔波,都没好好休息,这些糟心的事就别费神了。”她轻声道,“等大老爷这些日子得了空闲,抽空对二老爷说道说道,不就解决了吗?”
大夫人点点头,“还是你明白,但愿如此吧。”她想了想,还是道,“你去把三姑娘叫来。”有些事,还是问清楚的好。
今日兴致来了,卫莹正在画画,画得是一幅庭院雪景图,假山林立隐约可见屋瓦,雪压枝头上,红梅散落一地,显得格外趣味。却觉得这画总是死的,少了点什么。
正琢磨着,珠儿就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姑娘,大夫人身边的香楼来了,说夫人有话问姑娘呢。”
“嗯,”卫莹点点头,换了一身衣裙,披了一件斗篷向大夫人的院落走去。
“今天是五妹回来的日子吧。”卫莹问道。
小心翼翼扶着自家姑娘的珠儿点点头,“是呢,今个儿一大早,双儿就去接五姑娘去了。”
这样啊,卫莹看着青石小路上扫开的白雪,想起那个能果断拿起钗子刺盗匪的瘦弱身影,她是绝对不相信卫莞是被郡主救了的。虽然郡主比她们先行一步,但为什么要过了四五日才传来消息说在当天晚上救了卫莞呢?
还有卫莞居然得了刚刚回长安的秦二姑娘青眼,一起和她回了长安,这事本就透着股不同寻常。
不大一会儿,她就到了,进屋看到端坐在上首的大夫人,正闭着目养神。
“母亲。”她往前走了几步。
“跪下,”大夫人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小女儿一脸惊讶。
“母亲,”卫莹呆呆地喊道。
大夫人一拍桌子,“你给我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