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是寂寥金烬暗》阮离

2、第二章

　　终于到了承乾殿。殿里灯火半熄，暗影憧憧。
　　辅之紧了紧鞭辔，靠上前来。
　　我知道他的意思。
　　瞧了那灯火一阵子，我说：“去尚书房。”
　　辅之松了一口气，车马粼粼，连足音也欢快起来。
　　他怕我忍耐不住。其实这是无谓的担心，如果他试过从七岁开始确定一个目标，就知道我不会舍得让它功亏一篑。
　　那是我十四年来唯一的目标。
　　我只是提前来看顾一下我日后的战果。

　　照例是读史记。翻到孝武皇帝本纪，忍不住击筑而歌。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帆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
　　箫鼓鸣兮发棹兮，欢乐极兮哀情多。
　　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辅之在门外低声相和。
　　他是父皇指定我倚为心腹的人，我只有他可以信任。
　　唱到一半，觉得意兴阑珊。汉武帝雄才大略，三征匈奴，西扩版图。而我，二十一岁，却只能和伴读侍从深夜躲在尚书房，唱一阙的秋风辞。
　　司晨微露，星河黯淡。
　　“皇上该安了？”辅之在门外问我。
　　我点头，忽然想起他看不到我点头。又出声说：“是。”

　　回到偏殿躺下。内心困倦非常，却了无睡意。烛光摇曳，皇家的规矩是不熄灯的。一片晕黄中，天际悄然大亮。
　　一夜无眠。

　　淑妃大概和母后达成了协议，平安不再充当信使的角色。我并没有皇后，她是季氏地位最高的妃嫔。母后行事向来无所顾忌，可是，拨掉旧的棋子再安插新的，也并非朝夕可成。她宁愿笼络淑妃。
　　平安到文渊阁做了女官，这是母后最大的让步。到底，季家的女儿不可以悄无声息地出去。
　　我照例去崇睿殿请安。
　　母后正在烹茶，这是她的消遣，从不假手于人。听说父皇就是喝了母后的茶后，宣烹茶人觐见，母后因此得宠。
　　殿内茶香袅袅，柔和的水汽中，她的五官尤其柔和，平时正容惯了并不觉得。我忽然想起，母后其实只有三十八岁。看她的眼神不由悲悯起来。
　　然而还是要问，我看了看四周，说：“怎不见平安？”
　　“她说想多读书，哀家打发她去文渊阁当班了。”母后平淡地说。宫里原本是没有女官的，因为母后摄政，不便宣见外臣，就设了秉笔内侍和执笔女史。
　　我捕捉到她一闪而逝的恼怒，说：“听说尚书府上珍藏了许多孤本，文渊阁恐不能及。”
　　母后亲自给我递茶盏，说：“你舅舅的书再多，也比不过皇家。皇帝若也能如此好学，我便不必如此操劳了。”
　　她没有自称哀家。这并不是第一次，我知道这自称后面的意味深长。
　　我忙站起身，接过茶盏，说：“儿子不孝，累及母后良多。”
　　她摆了摆手，说：“罢了，哀家倦了，皇帝自去吧。”
　　她又是万人之上御摄天下的太后了。
　　我连忙告退。并没有喝那盏茶。
　　其实，我现在倒是孝顺的，我知道她喜欢那些。

　　用过午膳，去承乾殿批折子。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要紧的都在崇睿殿里。
　　辅之递过来一本折子，是左都御史郭谦。
　　“……内外治成，聿懋雍和……贞静持躬，母仪于万国，御摄于天下……壸化肃雍，诐谒盖寡……殚诚毕虑……”
　　原来是给母后请上尊号的折子。我冷笑，好个刚正不阿的御史大夫，天下的风骨都姓了季。父皇说御史台可倚，也和别人没什么不同。
　　其实，朝政的喉舌，永远是说掌控权势之人想说的。父皇从未被人辖制，自然不会明白。
　　后面的折子都一样。我提过笔，重重批了六个大字：欣慰览阅，准奏。
　　朱砂闪烁如血光。

　　最后定下来的尊号是孝慈贤德仁寿天辅圣高皇太后。极长的名字，寻常人断然记不住。上尊号那天，是端午节。宫中都挂上了蒲叶，艾草。母后在崇睿殿大宴百官，青涩微苦的香味中，我隔了百官看过去，母后掩在珠帘后的脸年轻漂亮，志得意满。

　　其实母后并不是父皇最宠爱的妃子。小时候在内寝躲迷藏，曾偷偷听到内侍议论，锦廿殿住过一位霞嫔，是父皇爱极了的。因为她名字中的霞，父皇便在锦廿殿遍植石榴。那个霞嫔还为父皇生了女儿……。
　　父皇在我印象中，一直是沉默内敛的。我想象不出他讨好女子欢心的样子，忙跳出来问：“那位娘娘漂亮吗？她生的是我的姐姐还是妹妹？”那些内侍见了我，簌簌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奇怪，平日里我偷偷藏起来，母后责罚，也不见他们慌张成这个样子。
　　后来，我再没见过他们。延庆殿的内侍换了新人，母后大概是不愿意别人提到她的失意吧。
　　这大约又是一桩宫廷秘辛。
　　然而，这些小事，我并没有兴趣，也无意同母后作对。
　　她到底是养大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