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是寂寥金烬暗》阮离

1、第一章

　　午后的一场暴雨,将浮尘冲得干干净净。
　　窗外遍植了大叶的芭蕉，在雨水冲刷下，更显得青碧。积水顺着芭蕉叶子滚落，没听到声响，便没入土里。四下里原是寂静的，连蝉也不敢放鸣。
　　香炉内重填了沉水香，清淡疏远，我知道是她。只有她，才会枉顾天家气派，用这样冷素的香。
　　欲枕莲花沉睡去，笙歌断绝无人续。
　　然而终究是不可得，世事如大梦一场，许多年后，我只能在这飘渺的烟雾间，寻找她的气息。而她，早已离了软红十丈。
　　晨钟暮鼓，胭脂香味。

　　宫里的老人总说，皇帝是念旧的人。我不喜变化，不翻新宫殿，地方送上新奇有趣的东西，也是深锁箱笼。百年之后，史书上大约会记载，这是一位节俭的皇帝。其实，他们都不知道，我只是维持她喜欢的样子。
　　除了那副千里镜。
　　这大概是我现在最常把玩的东西。
　　宣和殿与西山是否间隔千里，我不知道。
　　从那两个小孔中凝望，远处青山隐隐，绿水迢迢。
　　只有她看不到。

　　从一开始，她就不曾看到我。她在自己那一边，而我，竭尽全力，也无法走进她的视线。
　　这结局早已预料。
　　记得第一次见她，是炎炎夏日。而她，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清凉。母后拉着她的手说：“皇帝还没见过吧？这是季太傅的小女儿，叫做平安。算起来，还是皇帝的表妹。这段日子，会留在宫里陪哀家。”
　　我请了安站起来，母后叫我带她各处走走。我知道这是撮合。这些年，母后用各种法子在我身边塞满季氏的族人，连外面的人都笑话后宫是姓季的。不过我无所谓，一样的豆蔻年华，绮年玉貌。不偏宠谁，也不冷淡。母后大约不知道，因为她出身于平民的季家，所以才做了皇后。然后又做了皇太后。父皇不会允许外戚弄权，而我也不会允许。在高位久了，总会忘了自己的出身。我起身，带着平安去锦廿殿。
　　锦廿殿有很好的榴花。迎风欲燃，状如霞焰。平安惊喜，问：“这样好的花，能结许多石榴吧？”
　　到底是孩子，我微微笑：“这是观赏的榴花，不结子的。”

　　平安住进宫以后，母后突然惦记起我。隔过三五日，总要让平安过来，传递各种各样的吃玩。懿旨常常是，母后用着好了，便想起皇帝。不是不母慈子孝，只是，要母后觉得好的，我才能用。
　　莫名的就厌憎起来。
　　快子时的时候，我去了淑妃那里。淑妃被从睡梦中惊醒，看见我，分外欢喜。我有多久没见她了？一个月？还是两个月？我记不得。
　　淑妃会做各式点心，甜而不腻。有一阵子，我也是喜欢过她的。男人大约都是喜欢洗手做羹汤的女子，这也是固宠的手段。
　　点心很快上来了，我拈了一块，不经意地说：“季家的女子，果然聪慧。”

　　淑妃是季尚书的长女。
　　她听了我的称赞，又惊又喜，跪下去谢恩。我笑：“不过是一句实话罢了，你们家的姐妹，不比别家。”其实，这宫里哪有别家的女子。淑妃低了头说：“皇上谬赞。”我知道那不是害羞，腼腆害羞的女子，又怎能做到妃子的位置。
　　吃了几块点心，我忽然道：“前阵子母后命平安给我送点心，有一种叫做白雪红梅，极其精致。用银刀从中间切开，能看到两朵梅花并蒂开放，栩栩如生。好吃倒也罢了，难能的是风雅。更可贵的是，这时节，还能有保存这么完好的梅花。”
　　我有意识的强调了风雅。淑妃面色阴晴不定，终于笑道：“平安妹妹一直千伶百俐的，比起臣妾这俗人，自然是风雅许多。臣妾只偏重味道，始终是落了下乘。”
　　我微笑：“你这多心的，朕并没有说你俗气，偏赞你妹子一句也不成。朕的淑妃若是俗气，那朕岂不是是俗气之最？”
　　淑妃展颜而笑，说：“臣妾不过是自责了两句，皇上便有那么多话说。”
　　我叹了一口气，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夸也不是，责也不是。罢了罢了，朕以后再不吃别人做的东西，只是可惜了，那样好的点心。”
　　淑妃小心翼翼地打量我，说：“皇上要是喜欢，何不让平安妹妹进来，日日给皇上做。”
　　我变色斥责：“你这姐姐做得，怎么不索性叫做蛾皇呢？朕喜欢吃点心，厨子也要弄进来吗？母后喜欢乱点鸳鸯谱，你也跟着起哄。”
　　淑妃受了我的斥责，倒是极欢喜的样子，说：“臣妾逾越了。”
　　她也该欢喜，心头大石落了地，怎么不欢喜呢。
　　我忽然觉得困倦，命辅之进来。
　　“夜深了，皇上还要回去吗？”淑妃惊讶。
　　我看了看天空，外面月色如水，干净得可以一眼看穿。
　　“不了，还有许多奏折没看完。”
　　影响朝政的罪名，她是担不起的。淑妃不情不愿地跪下，说：“事物繁杂，还望皇上多多保重身子，臣妾恭送皇上。”

　　辇驾在御道上前行，经过锦廿殿的时候，我掀开帘子一看，满树的榴花已经谢了，只留下碧绿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