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之母》故郡遗骚

2、物是人非 巳时尾声，

　　巳时尾声，日头几近攀到穹顶。阳光带着热辣的气息穿过镂花的窗，直射入沉香木制的高床。
　　久违的刺激惊醒了沉睡的少女。逐紫猛然睁眼，弹坐起来，下意识张大嘴吸气。一口新鲜空气满满灌入肺腑，过了许久才舍得呼出。
　　逐紫忽然一愣：“空气？我不是已经沉潭了么？”连忙环顾四周。
　　家具摆件镀着淡金的阳光，正散发着暖意。地府里绝没有这样的光景。再放眼细瞧，这分明是自己另立门户后在“别来居”的卧房。无垢还躺在案几上，不染纤尘，仿佛昨夜才弹罢一曲。绣架绷住的帕子上还留着线脚，那惨不忍睹似鸡非鸡的鸳鸯差了几针，确是自己的大作。
　　逐紫靠在床头，有些恍惚：“原来是梦啊……”堕入东极神潭那一刻激荡魂魄的寒意再次浮现，连忙摇头驱赶，轻拍胸口安抚自己，“嗨，是梦就好，是梦就好。”方一脱口，却又愣住，嘴角扯出个苦笑，“呵，真要是梦，未免也太长了。”
　　即便沉潭之后意识不清，逐紫的身体还是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那绝不是一夜之间的事。
　　当日“四伐之战”，她被逼入绝境，一念之差走了下乘之道，散尽仙气，被仙门四家围堵于东极神潭仙祖台上。许是年轻气盛，未等四家仙首放狠话，她便决然跳入潭中。
　　仙门无人不知，东极神潭乃世间第一个神的“神冢”，其中残存着难以估量的神力，四界生灵无论神仙人魔，堕入潭中皆神形倒退，化回初元状态，直至回归虚无。是以四家仙众满意而归，无人再去追寻她的生死。
　　因为这便是世间绝无轮回，死绝灭绝，死到不能再死的死法。
　　正思索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强烈的饥饿感便汹涌袭来，逐紫一拍脑袋跳下了床：“肚子空空，脑袋空空！先找点吃的再说！”然而没走几步，就被什么东西狠狠绊倒，连带梳妆台上的铜镜也哐铛一声摔落在地。
　　逐紫趴在地上回身一看，愣住。那绊倒她的，竟是她曳地数十丈不止的长发！刚被惊到，又从地上的铜镜中看见自己异常稚嫩的脸！
　　门吱呀一声打开，孙沉带着两侍女走了进来。逐紫见是生人，噌地起身退到床沿，眼神戒备地盯着孙沉的动作，摸向床头正欲拔剑。然而摸了半晌，本该悬剑的位置竟空空如也，又是一愣：“我的风华呢？”
　　孙沉已无声无息移到逐紫身边，屈膝躬身，帮她整理起缠于脚踝的乱发：“孙儿无能，未在潭底找到风华剑。”
　　逐紫的警觉瞬间被孙沉意料之外的言行搅乱，脚下又是一绊，栽倒在床上：“别别别老仙家，您这样我只好趴着了！”说罢真的翻了个身，做五体投地状趴在了床上。
　　逐紫二十三得仙骨，直到沉潭前已修行百余年，在仙门中虽资历极浅，但在俗世中却绝对受得起任何人自称一句“孙儿”。
　　逐紫当年还真这么干过。那时她初露锋芒，连哄带骗让一少年称她为“姑奶奶”，因为这件事还得意了好一阵子。
　　然而眼前这位老者看似行动迟缓，实则每一动作都透着轻敏的仙门罡气，绝非俗世中的“任何人”。
　　出身仙门四家的子弟自不用说，根基极好，大多十六七就修得仙骨，往后岁月悠长，没个千八百年绝无华发。即便是出身俗世的普通人，若有仙缘，必然在某些方面算得上人中龙凤，再不济，修得仙骨也不会超过而立之年，等生出华发，少说也几百年过去了。
　　孙沉耄耋之貌，怎么看也是那种得道近千年的老仙。虽然逐紫以往做的事情没少被仙门诟病“有悖伦常”，但长幼有序尊老爱幼这方面她还是一直做得很好的。
　　一个老仙在自己面前称子道孙，即便逐紫行为再乖张也会心里发慌。
　　孙沉仍旧保持着弯腰，抿唇一笑：“姑奶奶，这就认不得我了？”说罢又撸起袖子，做出捞着什么东西的动作。
　　逐紫愣住，觉得这个动作无比熟悉，脑中一凌，浮现出一个少年在河滩里捞蚌的样子，一惊，试探着问道：“你是……孙儿？”
　　孙沉终于笑意上扬，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依稀能看出些当年河滩上迎风而笑的青雉模样。
　　逐紫望着孙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年那个连捞蚌都笨手笨脚的木讷少年，竟走上了修仙的道路。
　　看出了逐紫的疑惑，孙沉又笑了笑：“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是你当年告诉我的。”
　　逐紫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孙沉竟记到现在，欣慰一笑：“没错，当年仙祖瑶阶以身献祭东极神潭，溅起的潭水汇入三江六河九川之中，从此人人皆有成仙的可能。”
　　此时再看孙沉垂老的形貌，逐紫心中又是一酸，想必他的修仙之路极为艰难曲折，竟有些后悔告诉他这些。
　　若一生都是俗世人，这腐朽的姿态也不过短暂一瞬。
　　孙沉已将逐紫的乱发整理妥帖，望向窗外云淡风轻补了一句：“真好，若不是你，我也不知道还有这种活法。只怪我资质愚钝，一百一十三岁才得了仙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