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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32个小时的绿皮火车。 1998年 ...

  •   1998年的盛夏,火车从南到北,从白天到黑夜,之后,再到白天,车窗外的景色一路变幻,从连绵起伏的群山,到一望无际的平原,任景和妈妈从南方那个温暖湿润的城市回到故乡的时候,任景还不懂什么叫做离别。
      妈妈指着车窗外的老房子对坐在腿上的她说,看,我们快到家了,妈妈小时候住的房子,也和这个差不多。
      她以为妈妈糊涂了,我们不是刚从家出发吗?这又是哪里的家?
      乘务员阿姨拿着喇叭报站,妈妈背着大包小包的行李领着她穿过挤得严严实实地车厢过道。一丁点的人被挤得摸不着北,只能趔趄的向前勉强跟上妈妈的脚步。
      下车,一阵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热浪猛地扑过来,任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小皮鞋,被踩上了一个半边的大脚印。白色的长筒袜也被蹭的灰头土脸。

      “小景累不累?”站在出站口,妈妈把行李放在一边,蹲下身子问任景。
      任景没答话,耷拉着脑袋。
      从开始上车时的叽叽喳喳,到最后的一言不发。
      任妈妈很心疼。
      手边没有纸巾,任妈妈用手抹去了任景额头上的汗,“马上小舅舅就来接咱们了。到家了妈妈给你买娃哈哈。”
      任景眼睛这才有了些神采,点点头,她迫不及待的想喝娃哈哈。

      直到趴在小舅舅肩头吃着冷饮,任景这才勉强打起精神来打量这座素未谋面的城市。
      天气真的很热,香芋味的雪糕在任景和太阳的双重摧残下,很快融化,一点一点的顺着棍子流下来,一开始任景还能用舌头应付的过来,到后来,局面简直无法控制,嘴巴只有一个,她忙不过来。任景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浓厚的紫色液体滴在自己的手上,然后一路流到胳膊上。她两只手死死的攥着棍子,目光如炬--滴吧滴吧,但拜托你滴在我的手上,千万不要滴到小舅舅的衣服上。
      毕竟我们还不熟。
      妈妈并没又注意到任景此时紧张又尴尬的局面,多年未见的姐弟俩聊的火热,没有人想起这个把雪糕吃的到处都是的小可怜。
      任景在后来回忆到这一幕的时候,她觉得小舅舅可能只是觉得自己扛了一个麻袋在肩膀上。
      雪糕即将化完的时候,到底还是滴了一点在小舅舅的肩膀上。
      看着那滴带着厚度的紫色膏体,任景挣扎了很久,在那滴雪糕就要浸入衣服里危急关头,她到底还是果断的伸出舌头--把它舔掉了。
      速度很快,像青蛙吃虫子那样快,但还是有人看见了。
      任景舔完,就看见一边有个三轮车夫在看着自己笑。
      他看见了。
      脸皮发烫,但任景梗着脖子看回去。她觉得自己不是因为好吃才去舔,而是因为不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毕竟雪糕滴到衣服上,是不好洗的。她觉得自己做的对,不需要不好意思。

      直到上了车,妈妈才发现任景窘迫的模样。
      “怎么吃的到处都是?”任妈妈从包里拿出纸给任景擦。
      雪糕已经干的差不多了,粘在手上擦不下来。
      “都干了,黏在手上了,你怎么不早说呢?”任妈妈说。
      “姐,我这有水,用纸沾点水擦一擦。”小舅舅从前面把杯子递过来。
      那个年代,湿巾这种东西还不曾存在。
      “算了,弄不干净,到家再用水洗吧。”
      任景发现黏糊糊的手攥起来再松开的话拉出一点点的丝来。她没事可做,一路上就不断的攥紧再松开,攥紧再松开······

      回到家收拾清楚的任景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喝娃哈哈。
      她眼睛溜溜的转了一圈,看着眼前这个建筑风格和自己家完全不同的小院。
      这里真没意思,她在心里叹气。
      真想回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突然觉得小腿一阵刺痛,她来不及低头,重重的按刺痛的地方拍了一巴掌。
      怕蚊子没被打死,又往腿上摁了摁,这才把手伸到面前。
      手掌里没有血,没有蚊子尸体。
      一巴掌算是白打了。
      对面的门前站了两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一个穿粉T恤的站在前面,一个穿蓝T恤的站在后面,斜倚在墙上。
      俩人都在看着自己,好奇又怯懦的眼神。
      俩人手里都拿着娃哈哈——那是刚刚妈妈给她们的。
      任景想过去和他们说说话。
      任景从小板凳上站起来,站起来之后她就有点后悔,就这样过去,像是腆着脸去找人家玩一样,有点没面子。
      她可是南平山的老大,谭响响等人都得听她的话。
      她停下动作。
      一时间整个画面像是被定格。对面两人还在看着她,气氛有些尴尬。她想了想,装作活动活动腿的样子前后走了两步。
      水泥铺就的地面上大概因为时间久了,偶有裂缝。
      任景踩住其中一条裂缝,一点点的挪动,专注的看着地面,从这条裂缝换到另一条裂缝。
      假装玩的不亦乐乎。
      等到她再抬头的时候,任景离那两个小孩已经很近了。
      那两个小孩依旧在看着她。
      她装的恍然,“哎呀,我都走这么远了。”
      她挠了挠后脑勺,脚下退了一步,大概意思是:自己玩的太投入,不小心过界,这就回去了。
      背过了身子,脚又沿着裂缝往前蹭了一步,停了一瞬,又转回去。
      她指着倚在墙上的那个小孩的胸前,“你衣服脏了。”
      她说完这句话,三人的目光同时汇聚到了那个小孩的胸前。
      蓝色的衣服上面,沾了一片深色的西瓜汁。

      倚在墙上的小孩看见自己衣服上的污渍,但又腾不出手来,用一只手揪着胸前的衣服——她另一只手里攥着任妈妈给她的乐百氏。
      像是想把面前那片西瓜汁给揪没了。
      “你完了,妈妈要揍你了。”站在前面的那个小孩云淡风轻的总结。
      后面那个小孩低着头死死地咬住嘴唇。
      “你不要怕,我知道怎么办!”
      那两个孩子同时抬头看向任景。
      “怎么办?”蓝T恤憋着眼泪,声音有些颤抖。
      “用84消毒液一洗就掉了!”任景说,“就是8484爱得福。”
      后面一句任景是唱出来的。虽然知道这个时候的气氛很紧张,燃眉之急,应该严肃,但没办法,84消毒液的广告做的太到位。她完全没办法用正常的语调把这句话讲出来。
      唱完之后,对面俩人脸上明显有些懵,她略显尴尬,“就是广告上天天广的那个白瓶子的消毒水。”
      “你们家有吗?”
      “有!”前面那个小孩点头,“我看见过,在厨房里,跟我来!”
      三个小孩排成队贴着墙往厨房走——像做贼一样。
      莫名的紧张感。
      老式的房屋窗户都很小,厨房更是如此,明明是白天,屋里却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
      三个孩子矮着身子往里面走。
      那俩人轻车熟路。
      任景小心翼翼的摸索,跟在最后头。
      直到任景踢到小板凳发出一声巨响为止,找消毒液的工作都很秘密的在进行着。
      “你怎么了?”声音小小的。
      任景听到黑暗中有人问她,听声音应该是蓝T恤。粉T恤看起来有点凶,声音也有点凶。
      任景脑子嗡的一声,瞬间额头上爬满了汗珠,她咬着牙说,“我踢到东西了。”
      到家之后,怕小皮鞋闷脚,外婆拿出了拖鞋给她换上。
      脚趾就这么赤裸裸的露在外面。
      钻心的疼伴随着阵阵耳鸣,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之后,脚上没感觉了。
      “我的脚趾头好像断了。”她突然害怕,自己的脚趾头不会真的断了吧?
      “帮我喊我妈妈来。”任景哭出声来,扯着嗓子喊着,“喊我妈妈,我要妈妈。”
      那两个孩子慌忙跑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杂七杂八好多脚步声。
      “怎么回事?小景呢?”声音里有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混浊感,是外婆的声音。
      混乱中有人开了灯。
      任妈妈这才看见任景蜷着身子蹲在地下,脚边躺着一个木制的小板凳,凳子虽小,分量却不轻。
      任景的手虚虚的护在右脚趾上--想碰又不敢碰的样子。
      小舅舅从后面冲过来,一把抱起蹲在地上的任景就往外走。
      “你干嘛?”任妈妈喊住他。
      “上医院啊!孩子都疼成这样了,赶快啊!”
      “我先看看,”任妈妈看了眼悬在屋顶的那盏昏黄的灯泡,转头看了看门外,“抱出来我看看。”
      阳光下,任景的两个脚趾肿的鼓鼓的,指甲缝里还有点血迹。
      任妈妈轻轻捏了捏任景的脚趾头,任景浑身一抖,“妈妈,疼!”。
      “没什么,没什么事,就是踢肿了。”任妈妈轻轻握了握任景的脚。
      任景在小舅舅怀里抹眼泪。
      “没关系,坚持一下,妈妈带你去医院。”
      “还不是得去医院,浪费时间。”小舅舅抱着任景就往外面走,“小孩子哭成这样,还慢斯慢调的,怎么当妈的。”
      小舅舅走的很快,任景不知道医院离家有多远,总之到医院的时候,任景已经在小舅舅怀里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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