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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罗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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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皖北的一宇尼姑庵。那个时候日本的战火还没烧到安徽,而尼姑庵里的尼姑们,大都是师太收容来的。
其中就包括慧宁,她是在人牙子手中逃出来的。师太只道了句“阿弥陀佛”,就为她剃了度,留在了尼姑庵。尽管整日挑水种地,然而在那个战乱年月,有条命,有口饭吃已经算是佛祖大发慈悲。
慧宁长得好看得很,哪怕剃了度,穿着灰色的僧袍,也盖不住她是个白白净净身材纤细的姑娘。慧宁俗家姓赵,“慧宁”是师太为她起的法号。自此,慧宁一心一意地跟在师太身边,在乱世中守着皖北山上那间尼姑庵中的青灯古佛。
山上一直有个土匪窝,可那些刀头舔血的土匪们好像也明白师太心善,从不为难尼姑庵,尽管尼姑们对那些土匪又惧又怒,可尼姑们和土匪们一直相安无事。
暴雨滂沱的夜里,尼姑庵的门被人敲得急促。急得像得了阎王号令的索命无常一般,半刻钟都迟不得。慧宁正便捻佛珠便敲着木鱼,面前是宝相庄严的佛祖。听到动静,她打开门看,却着实被吓了一跳:两个虎背熊腰的土匪打扮的汉子一左一右搀扶着一个已经昏迷的男人,三个人浑身上下都湿透了,狼狈不堪。那两个大汉见到慧宁,忙不迭地喊:“小师父,您快救救我们二当家吧,小师父求您了!”
慧宁打量着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他左眼上蒙着一片黑布,看起来是个“独眼龙”,体格不如旁边两个大汉粗壮,却是长得精瘦。身上没见到什么明显的伤口,慧宁说了句“阿弥陀佛”,问:“施主这是怎么了?”
“我们,我们二当家 ,让蛇咬了,我们要是有办法治,也不会这夜里来尼姑庵打扰佛祖和小师父……”
慧宁稍稍颔首:“劳烦三位稍等,贫尼去告知师太一声。”
师太正盘腿坐在蒲团上,同样也是捻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慧宁才一踏入房门,师太眼睛也未睁,头也不回便问:“怎么了?慧宁。”
慧宁如此这般同师太讲了一遍,师太说:“阿弥陀佛,庵里有治蛇毒的药,你去拿吧。然后给他的伤口上撒一把香灰。”
“可师太,那是土匪。”
“阿弥陀佛,佛祖面前,众生平等。”师太喃喃道。
慧宁迟疑了一下,才低头道:“是。”
慧宁照师太说的,给那个男人上好了药,包扎好了。依旧是语气平静地说:“几位请回吧,庵里不留男客。”
那两个大汉还是忧心忡忡:“小师父,这药管用吗,啥时候能好啊?”正说着,那位二当家半眯着右眼,气若游丝地轻轻说了一声:“宋某……多谢佛祖……多谢小师父救命之恩。”那两个大汉这才一愣,又惊又喜:“二当家,二当家没事了,佛祖显灵,佛祖显灵了!”好一通千恩万谢,慧宁依旧面容平静,淡淡地说:“阿弥陀佛,佛祖有好生之德。这药几位拿上,请回吧。”这才送走了那三人。
后来的日子过得平静,慧宁依旧每日洗衣种菜,偶尔听说东北和南方前线战事激烈,却是一时半会打不来安徽,尼姑庵的安稳日子像是从菩萨的玉净瓶里偷来的。
一日,慧宁如同往常一样正准备地把挂着打满了的水桶的扁担挑在肩上,却让人一个箭步抢到身前,说了句:“我来吧。”然后二话不说,麻利地挑上扁担。慧宁“哎”了一声,抬头看他,那人有些眼熟,蒙着黑色布条的“独眼龙”,她才想起来,是土匪的二当家。慧宁鞠了一躬:“阿弥陀佛,如此小事不必劳烦施主。”
“小师父救了我的命,我帮小师父挑水,也算是报答佛祖了。”那人说。
“阿弥陀佛,施主的伤可好些了?”
“好了,好了,托佛祖和小师父的福,完全没事了。”
慧宁说:“那就好,施主把担子交给贫尼吧。”
“哎呀,这又不是多大事儿。”男人说着就往前迈开步子,慧宁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摇摇头,只能跟在那人身后。
后来慧宁经常见到这个人,在她洗衣服的时候,在她上山采草药的时候,在她化缘的时候。
那人笑嘻嘻地说:“我叫宋定山,小师父叫什么啊?”
“法号慧宁。”
“慧宁师父。”宋定山用仅有的一只眼看向她:“你是不是你们庵里最好看的?”
慧宁羞赧道:“施主不可胡言乱语。”
宋定山笑笑:“我哪是胡说,慧宁师父不知道‘相由心生’吗?慧宁师父菩萨心肠,自然长得好看呀。”
慧宁不知道怎么反驳,也没再吭声。
后来相处的多了,慧宁慢慢习惯了宋定山挑着东西走在前头,她两手空空跟在后面。宋定山喜欢向她炫耀自己打枪又打了寨子里的头名,宋定山告诉她自己听说的一切,什么日本人打下了南京,或者是赤党的将军打了胜仗。
慧宁问:“会打到宿州吗?”
宋定山说:“不好说,要是鬼子打到宿州了,我就带着寨子去干他们一仗。”
慧宁愣了一下,叹了口气,又道了句:“阿弥陀佛。”
可真让慧宁说中了,战火不日烧到皖中。禽兽不如的日本兵,看见尼姑庵里的女师父们,眼睛都冒了绿光。
女师父们给佛祖磕了最后三个头,已然是视死如归。可宋定山真的带着寨子来了。他骑着马,精准地开枪射杀了一个小队长的头颅,迅速地把慧宁抓上马背,双腿一夹马腹:“驾!”胯.下的红鬃马撒开四蹄就往天边跑。宋定山把慧宁带了好远才放她下来,突然伸出手摸了一下慧宁的脸颊,笑着说:“我经常想,要是你留一头头发,该多美。”慧宁还未来得及为他的轻慢无礼举动生气,却见宋定山再度上马,头也不回地往尼姑庵的方向跑。
……
慧宁再见到宋定山的时候,他的右眼也永远地合上了。
尼姑庵的女师父们毫发无损,山头的土匪寨子从此荡然无存。
慧宁跪到那具左眼蒙着黑布的浑身弹孔的身躯边,拼命用僧袍的袖口抹去他脸上的血污,他的表情格外平静且安详,像是放心了最后一件事。
慧宁用力地擦啊擦啊,擦着擦着自己的眼泪就下来了,豆大的泪珠打在男人的脸上,和血水混在了一起。
那一次,女师父们不知哪来的男人般的力气,把佛像前的男人们殓了。师太数了十几遍,正是一百零八个人。
师太带着女师父们一路颠簸到了河南,那里尚且安宁。就这样,一直待到了动荡结束。
后来慧宁也做了师太。
她年纪很大了,眼皮和嘴角都下垂了,已经没了“慧宁小师父”的年轻貌美。可去庙里供奉的百姓们说,慧宁师太慈眉善目的,真的像位菩萨。
也有人问她,偏殿里供的都是哪路的佛祖,似乎很少有人进去过。慧宁只是笑笑,道了句“阿弥陀佛”然后说:“那里供的,是一百零八罗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