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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玉镯 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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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子很羡慕其他普通人家的姑娘。
她们可以给自己喜欢的人做点心,可以给青梅竹马的男孩子缝衣服,可以红着脸,被心上人在发间插上一朵雏菊。
杏子不能,父亲和哥哥从小教育她,不可以同普通人结婚。她这一生都要同家族一起,为天皇效忠。
杏子长大了,变成了一个落落佳人,可特高课也让她成为了一个在情报和电码直接游刃有余的不平凡的少女。
而杏子认识徐军官,说是偶然,也是必然。
那是在天津,杏子接到了新的任务。她有了一个中国名字,叫杏君,身份也摇身一变,变成了西洋酒楼里,同中国军官们交际的美夜莺。
徐军官很少同属下去消遣,可只一眼,就对杏君动了心。
徐军官请少女跳了支舞,她伏在高大英俊身着戎装的军官胸口前,听他谦逊有礼地问:“下次还能见到你吗?杏君小姐。”
她讲着一口流利的中文:“能同徐先生有约,杏君自然是不胜荣幸。”
徐军官点点头,“若有些流氓兵痞来为难你,杏君小姐大可报我徐某的名。”
自此,杏君常常收到邀请,也许是去咖啡馆闲聊几句,也许是同去城郊兜风,有时候,她也会收到时下最流行的款式的旗袍,料子也是全天津最好。可叫其他的姑娘们红了眼。
卫兵说,摸不清这个杏君的底细,徐军官说,她只是一个无名无姓的卖唱歌女。
组织里知道了杏君与徐军官走得近,上头指示她多与他联系。可捧着他送的洋娃娃,她才想起,自己今年也不过十八岁而已。
西方的情人节那天,徐军官不许她登台唱歌,一大早,黑漆锃亮的小汽车变停在了酒楼门口,不用问,便是晓得要找杏君。
他带着她玩了一天,她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待到晚上,红泥小炉,金障翠屏,窗外飘着雪,屋内二人对坐。徐军官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杏君正想再为他倒上一杯,他却坦然的望着面前少女的双眸,说:“杏君,我喜欢你。”
这是怎样一句令她出神的话啊,从小到大,她还是第一次听。
“你……请你相信我,”徐军官继续讲:“我不会像其他人那样,纳什么姨太太,我喜欢你,我只要有你,”
杏君觉得自己手心在冒汗,没由来地喘不上气。
“我这样,可能有些唐突。可…这也是我想了好久做出的决定。”徐军官把一方红丝绒的首饰盒推到杏君面前,打开来,赫然是一只晶莹圆润的白玉镯。
“徐……你这是……”
“我母亲生前留下的,给她以后的儿媳。”
杏君心里哪还有什么东亚共荣圈,哪还有什么从未谋面也未曾信仰过的天皇。
莫名的情愫让她心悸,面前的男人目光赤诚。
她红了眼,点点头。
什么特高课,什么效忠,都见鬼去吧!
少女穿上了梦里才见过的婚纱,面前站着的男人英俊而挺拔。
这是她的男人了。杏君出神地想。
好像做梦一样,她似乎变成了自己儿时羡慕的姑娘。
徐军官弯腰吻着她的手,说:“我们一辈子也不分开,好不好。”
她眼眶中雾气氤氲,“好。”
这场婚礼,没有家族的祝福,没有父兄的到场,有的只有他——或许还有组织的默许吧。
她接到的任务更多了,让她窃取情报,他的书房对她从不设防,可她每次得到什么信息,总会改了改再传过去。
特务处的计谋一次也没得逞。天津城的情报一次也没泄露。
徐军官接电话时瞥了一眼庆幸地暗自舒了一口气的杏君,嘴角有了淡淡的笑影。
可她却算不到,上头会派人来暗杀他——这是她的丈夫啊。
那天夜里,月光很亮,而徐军官没有片刻迟疑,从枕头下摸出一把手.枪,敏捷地把她拥入怀中,只两枪就解决了翻窗而入的两个人。
她冷汗涔涔,在他胸口前喘着气。她没这么怕过,怕他死。
“没事了。不怕不怕。”徐军官拍着她的背,在她耳边细语,好像刚刚只是打死了两只苍蝇,好像刚刚生死攸关的不是他。
杏君没想到的还在后头,组织上恼羞成怒,父亲要她亲手杀了他。这次任务失败的代价是她和哥哥的命。
徐军官在她身侧睡得安然,她握着枪的手已经在颤抖,竭力地让自己不要哭出声。颤颤巍巍的把枪口对向他,可又马上对准自己。
突然被人抱住。
温热的手心握住她拿枪的手,让枪口对准了他的心口。
“只要你要,不要紧的”徐军官依旧浅浅地笑着;“只是我还没爱够你。”
她的眼泪一下止不住地涌出:“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明知道会死,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还是会爱上你……你和他们,不一样。”
杏君把枪丢在地上,扑到男人的怀中哭到失声。
可他却好像用兵如神,杏君那边上头的惩罚还没下来,便被打得退了兵。
那天她去机关处给他送还热乎着的午饭,看徐军官正在通电话,等下达完命令,转身看她,笑着说:“杏子,不怕了。再没人会欺负你了。”
四五年之后,侵略者投了降。他再没穿过军装。昔日意气风发的军官隐姓埋名,成了报馆的无名编辑,每个月领了薪水,便骑着自行车提着蛋糕糖果往家里赶。回到家,正看见女人在教孩子识字。小女儿开心的扑到他怀里,:“爸爸回来啦!”
男人放下东西抱起女儿,“爸爸不在家,有没有听妈妈的话?”
女人站在一边笑着,手腕上的玉镯闪着晶莹的光。那笑容,一如客厅挂着的照片上,穿着军装的男人,挽着一身和服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