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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旧影浮尘 宗峰把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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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峰把自己的经历捡着要紧的说完,六郎听后,半晌没有说话。
炉中的炭轻轻裂了一声,他才抬起头,向帐外吩咐:
“请穆元帅、岳将军、宗保来议事。再请二公主过来,将江北平也带来。”
宗峰一怔,六郎已将那碗热粥推近些。
“你先吃。方才说的消息,待众人到了,再仔细说一遍。”
不多时,桂英等人陆续入帐。六郎屏退闲人,将宗峰探得的辽军动向说了,又叫他将听见“贺黑律”名字的经过重新讲明。
桂英听罢,问道:
“说这话的人,你可看清了?”
“头一回隔着花木,未看见脸。第二回见着了,是个常往黄府送信的中年人,右眉有一道浅疤。他说宋营查得紧,贺黑律贺大人那边不宜催问。”
六郎点了点头。
“何庆被押往幽州时,也曾听见有人说,是‘贺大人派来的’。当时他伤重昏沉,不敢断定,如今两处消息倒能相合。”
岳胜沉声道:“看来确有此人。只是他在我营中,未必用的便是这个名字。”
“正是。”六郎道,“先查清身份,再循着往来追查。此事不可张扬。”
坐在一旁的瑶娥忽然蹙起眉。
“贺黑律……这名字,我似乎听过。”
众人都望向她。她想了片刻,才迟疑着说道:
“仿佛是某一年的状元。那时宫中设宴,母后还提过,说此人文章做得好。”
“公主可曾见过他?”桂英问。
“即便见过,如今也记不得相貌了。”瑶娥摇头道,“我那几年常在回鹘,幽州的事情知道得少。不过殿试取中的状元,照例有人画像留存。若能寻到当年的画师,或查到所存的图册,兴许便能认出人来。”
六郎点了点头,又转向江北平。
“江姑娘,你可听说过此人?”
江北平摇头。
六郎稍作停顿,才又问道:
“你从前也在阵中,可知道各阵守将与布置,有无更换?”
江北平看了一眼案上铺开的阵图,迟迟没有开口。
这些日子,她已知道自家血仇另有主使,对六郎的怨恨渐渐消了,却仍不能毫无芥蒂地面对宋营诸将。更何况,与她一同被俘的族人,便是被宗勉在帐前所杀。她也知道,当时他们是行刺而来,事败被擒,生死本就由不得自己;可明白这个道理,并不意味着那份悲愤便能消去。
如今要她向宋将说出辽军阵中的情形,她心里仍有一道过不去的坎。哥哥还在阵中,昔日同袍也都在那里,她说出的每一句话,或许都会牵动他们的生死。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道:
“若未另行调换,青龙阵如今仍是我哥哥守着。”
六郎没有催问,只静静等着。
江北平抬起头,终于迎上他的目光。
“杨元帅,当年的事,是我错怪了你,我认。可萧太后在我兄妹无处容身时收留了我们,这份恩情,我也不能忘。我不能弃辽投宋,更不能帮着你们算计我哥哥,还望元帅体谅。”
帐中一静。
六郎缓缓道:“姑娘的难处,我明白。你若不愿说,我也不强求。”
江北平低头望着阵图,沉默片刻,才又开口:
“不过,那些毒烟、暗箭,我也亲眼见过。人倒下时,往往连伤在何处都不知道……我可以说出几处机关险地,让你们少些无谓的伤亡。至于如何攻阵、如何对付守将,请元帅莫再问我。”
她顿了顿,又道:
“我知道的还是从前的布置,后来有没有改动,不敢担保。”
六郎点了点头。
“姑娘肯说这些,已是难得。我们会另行查验,不叫将士贸然涉险。”
桂英将阵图往她面前移了移。
“姑娘只管说你亲眼见过的。何处有疑,我们另派人查验。”
江北平这才伸出手,指向青龙阵外的一处岔道。
“这条路看着通向阵门,走进去却会绕到伏弩前。东侧才是正路。入阵后有两重木栅,第一重后面便藏着机关。若见地上铺着新土,尤其不可贸然踩上去。”
桂英听得仔细,让宗保逐一记下,又就几处道路转折问了问。江北平所说,有些与旧图相合,有些却是图上未曾标明的。遇到自己不能确定之处,她便直言不知,桂英也没有追问。
待桂英的目光移向玉女阵,宗峰心中一紧,随即上前一步。
“元帅,末将愿领兵攻玉女阵。”
桂英抬眼看他。
“为何?”
“守将黄凤仙与末将自幼相识,她的武艺路数,末将颇为熟悉。她剑法凌厉,也善使长枪,末将与她交过手,知道她出招的习惯。”
他说到这里,稍停了一下,才继续道:
“若由末将前去,或能少费些周折。”
他说得平稳,垂在身侧的手却暗暗攥紧。
凤仙劝他留下时的神情,又浮在眼前。他怕她伤在旁人手中,更怕自己明知她身在阵内,却只能在别处等着消息。
若能胜她,便可留她性命;若败在她手中……
这个念头才起,宗峰便低下了眼。可他心里仍执拗地想着,至少两人还能当面说上几句话,不至于一别之后,便只听见生死的消息。
六郎望了他片刻,缓缓道:
“你伤还未好,眼下先不定。攻哪一阵,由穆元帅按全军布置安排。”
桂英也道:
“熟悉守将,是你的长处。不过领兵破阵,不能只看你能否胜她,还须顾及机关、兵马与各路接应。你先将所知写清,待伤势好些,再议。”
宗峰抿了抿唇,拱手应道:
“末将遵命。”
他退回原处,心中却仍放不下。稍停片刻,又上前说道:
“贺黑律的画像,末将愿去幽州查找。”
六郎眉头一皱。
“你才从幽州回来,伤也未好,又要去?”
“正因末将去过,城中的道路、盘查的规矩都已熟悉。黄家仍当我是道观里下山办事的麒麟,并不知道我已回宋营。”
宗峰顿了顿,又道:
“先前离开黄家时,末将只说要去寻师门故人。如今再回幽州,也有说得过去的缘由。若换旁人前去,少不得重新打听,反倒容易惹人注意。末将会谨慎行事。”宗峰道,“寻到画像便回来,不在城中耽搁。”
话说出口,他心中却微微一紧。
景怡宫那双虎头鞋,还有大公主望着自己的目光,他始终忘不了。他确实想查明贺黑律的身份,可再去幽州的念头里,也藏着一件不敢向六叔说出的心事。
六郎沉吟片刻,终于道:
“先让郎中看过伤势,再作决定。即便准你去,也须有人接应,一切依令而行。”
宗峰低头应下,不敢让那份骤然生出的喜意显在脸上。
他想再见她一面。
哪怕只问一句,她的麒麟,当年究竟去了哪里。
议事散后,众人陆续出了大帐。
宗峰正要去见四娘,身后忽然有人轻轻唤道:
“麒麟,等一等。”
他回过头,见瑶娥站在帐门旁,忙停下行礼。
“公主有何吩咐?”
瑶娥走近两步,却没有立即答话。她仔细看着他的眉眼,又看了看他的身量,眼中渐渐露出几分惊疑。
姐姐那个失散的孩子,乳名也是麒麟。眼前少年又是四郎的儿子,年纪相仿,眉目间更有几分姐夫年轻时的模样。方才在帐中听他提到无量观,她便已留了心,此刻近看,心中的疑惑愈发难以压下。
可杨家既认他是四娘所生,想必另有缘故。她初到宋营,连自己的处境都未定,怎敢凭几分猜测,便揭开别人家里的旧事?
“公主?”
宗峰被看得有些不安,轻声唤了一句。
瑶娥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
“没什么。只是听你说从小长在道观,不知这些年过得可好。”
“师父待我很好。”
“那便好。”
她点了点头,像还有话要问,最后却只望向他的伤臂。
“先好好养伤,别急着再出去。”
宗峰谢过,目送她离去,心头却慢慢沉了下来。
大公主初见自己时,也是这样久久望着他的脸。如今瑶娥又这般打量,是为何?
他没有向四娘提起这些疑问,只陪她坐了许久。见她一面端详自己,一面问伤势,几次说着说着便落了泪,那些到了嘴边的话,他又咽了回去。
直到两日后,宗峰在营中遇见铜铃,才寻着机会问了起来。
铜铃见他伤臂仍不灵便,便替他提着刚领来的衣物,两人沿着营边慢慢走。说起幽州旧事,宗峰故作随意地问:
“我在幽州时,听说大公主与驸马要回上京。眼下辽军阵前吃紧,为什么忽然将他们调走?”
铜铃脚步一顿,诧异地看着他。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就是四伯回宋营探望太婆的事啊。”
宗峰猛地转过头。
“我爹?我爹还活着?”
铜铃也愣住了。
“大驸马木易,就是杨家四郎,你的亲爹。你不是已经认过娘了么?怎么四娘没有告诉你?”
宗峰只觉得耳边嗡地一声,半晌才艰难地问:
“你说……木易就是我爹?”
“是呀。”铜铃点头,“我爹是杨家八郎,你爹是四郎。他们虽都做了驸马,却不敢在人前认兄弟,只能随着两位公主的关系,称姐夫、妹夫。”
他顿了顿,又道:
“后来四伯回来探母,再回幽州,便向太后说出了身世。太后动了怒,收了他的兵权,也从这件事上猜到了我爹的身份,才要将他们都送回上京。”
宗峰怔怔地站着,半晌没有言语。自宗峰回到杨家后,见四娘独居,众人提起父亲又总是避而不谈,便以为父亲早已战死,不忍再问,怕惹她伤心。谁知父亲不但活着,还曾回过宋营,甚至就在他去过的景怡宫里。
那日侍女说驸马在书房。他与父亲原来离得那样近,却连一面也没有见上。
铜铃见他脸色发白,不由有些不安。
“二哥,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就连我爹的事,起初八王也交代不许多提。直到前两日圣旨下来,说我爹当年虽曾降辽,但念在我娘带回降龙木有功,准予功过相抵,不再追究,还许我们母子留在杨家,这才不必处处避讳。”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可四伯还在辽国,八王说,此事仍不能往外传,叫我不要对旁人提起。”
宗峰慢慢点了点头,心中却又浮起另一个疑问。
父亲既是大公主的驸马,那她口中失散的麒麟,究竟是谁?
他想起她初听见自己乳名时的失神,一再询问年纪与来历时的关切,还有膝上那双珍藏多年的虎头鞋。临出门时听见的那句叹息,此刻又清清楚楚地响在耳边。
瑶娥在帐外久久打量自己的目光,也忽然有了另一层意味。
原先零散的疑问,渐渐连在了一起。宗峰却不敢再往深处想。若那猜测是真的,师父为什么不说?六叔为什么要当着众人的面,将他交到四娘跟前?
“二哥,你怎么了?”
铜铃见他半晌不语,有些担心。
宗峰抬起头,勉强稳住声音。
“没什么,只是……从前没有人同我说过。”
远处校场传来一阵号令声,他却已听不分明。此刻他最想知道的,不再是父亲为何留在辽国,而是师父与六叔口中那个因有苦衷、不能来道观看他的母亲,究竟是谁。
过了几日,宗峰伤势渐好,六郎终于准他乔装前往幽州,另派一名熟悉城中情形的探子随行接应。
临行前,瑶娥将他叫到一旁。
“我又想起些旧事。”她低声道,“当年替新科进士画像的,有个姓顾的画师,原住在城西。后来年纪大了,不再入宫应差,听说仍替人画先人遗像。你去那一带的书画铺问问,或许能寻到。”
宗峰将姓名、住处一一记下。瑶娥望着他,似乎还有别的话,最后却只叮嘱了一句:
“拿到画像便早些回来,莫在城中久留。”
宗峰应下,心里却不觉想起了景怡宫。
两日后,他随一队进城的商旅入了幽州,换回在黄家养伤时穿过的旧衣,先往城西打听。辗转问过几家铺子,才在一条僻巷里寻到顾画师的住处。
老人耳背,眼力却尚好。宗峰借口替外乡亲眷寻访旧识,说那人曾在辽国中第,名叫贺黑律。
顾画师想了许久,忽然点头。
“记得,是画过他。那年取中的人不多,他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肯多说。”
老人从柜底搬出一只旧匣,里面存着历年画过的人像底稿。纸张有些泛黄,角上却都标着姓名与年月。翻到其中一张时,他用指头点了点。
“便是这个。”
宗峰俯身看去,只见画中人长脸细眉,嘴唇薄薄地抿着,神情颇为冷峻,旁边果然写着“贺黑律”三字。
他压住心头的急切,付了银钱,请老人照底稿另摹一幅,又仔细问过作画的年份。直到翌日午后,才将画像取到手,卷好藏进贴身的行囊。
事情办妥,他本该立即归营。
可走到街口,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景怡宫。
他对自己说,只远远看上一眼,便走。
景怡宫已在准备启程,侧门不时有装运箱笼的车辆出入。宗峰曾来过,知道后园外有一条窄巷,便绕到墙后,寻了处无人经过的角落,借着老树攀上墙头。
园中花木疏落,廊下静悄悄的。他伏在枝叶间,没有往里去,也没有惊动守卫。
不多时,花架后传来脚步声。
大公主披着一件浅色夹衣,手里提着竹篮,身旁跟着一名中年男子。那人拿着花剪,鬓边已有几缕白发,眉眼却与宗峰自己十分相像。
宗峰屏住呼吸。
这便是木易,也是他从未见过的父亲。
四郎走到一株月季前,拨开枝叶,低头剪去枯枝。大公主在旁收拾落下的枝条,偶尔提醒他留着哪一枝。两人说的都是极寻常的话,宗峰却听得一字也舍不得漏掉。
忽然,四郎手上一顿,轻轻吸了口气。
“怎么了?”
大公主忙放下竹篮,拉过他的手。原来他拨枝时没有留神,花剪碰破了指头。
“又是这样。”她蹙起眉,掏出帕子替他按住伤处,“总是马马虎虎的,手伸在哪里,自己也不看。”
“不过破了点皮,不碍事。”
“你每回都说不碍事。”大公主嗔了他一眼,“麒麟小时候,你替他剪指甲,也是这么一句话。孩子手一动,你便剪伤了他,哭得怎么也哄不好,你忘了?”
四郎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没忘。那时他攥着拳不肯松,我想将他的手掰开,剪子没收住,碰伤了掌心。”
大公主低头裹好他的手指,半晌才轻声道:
“那么小的手,流了血……我到如今还记得。”
墙头的宗峰浑身一僵。
他慢慢摊开自己的左手,低头看去。
掌心靠近拇指的地方,有一道极浅的旧痕。幼时还看得出,随着年岁渐长,如今已淡得几乎辨不清了。他曾问过师父,师父只说是小时候不慎伤着的,日久便会消去,他也就没有再放在心上。
此刻,那道旧痕却仿佛忽然有了分量。
他用右手拇指轻轻摩挲着,脑中一时空白。
园中的四郎收起花剪,望着大公主,低声道:
“别想了,外头凉,回屋吧。”
大公主没有动,仍握着他的手。
“前些日子凤仙带来的那个孩子,你没见着。他也叫麒麟,长得……”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宗峰猛地抬起头。
四郎问:“长得怎么?”
“没什么。”她勉强笑了笑,“我这几日总想起他。兴许是听见名字,又犯了痴。”
四郎垂下眼,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才伸手接过竹篮,陪她向廊下走去。
宗峰伏在树间,望着两人的背影,掌心那道浅痕被他反复抚过,已微微发热。
他很想下去,很想叫住她,问清自己被送进道观以前的事。
可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直到廊下的人影消失,宗峰仍一动不动。怀中的画像贴着胸口,提醒着他此行的差事;他却只攥紧了左手,眼前反复浮现的,都是大公主低头替父亲包扎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