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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庭深春浅 “宗峰?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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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峰?你回来了?”
六郎与兰英又惊又喜。六郎霍然起身,几步走到帐门前,一把掀开了帘子。
宗峰站在阶下,衣摆沾满泥水,人也清瘦了许多。一只胳膊仍有些僵硬,抬手行礼时,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六郎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伸手扶住他未受伤的那条胳膊,声音有些发紧。
“这些日子去了哪里?派出去寻你的人接连回来,都没有你的消息。你娘日日盼着,连饭也吃不下。”
宗峰听得心中一酸,低下头道:
“是侄儿不好,让六叔和娘挂心了。”
他说着便要跪下,六郎忙将他拦住。
“回来就好。先进来,坐下说。”
待宗峰进帐,六郎又转头对兰英道:
“兰英,烦你叫人添碗热粥,再请郎中过来看看他的伤。”
兰英应下,将凳子搬到火炉旁,又出去吩咐亲兵向四娘报信。
宗峰坐下,双手捧着热茶。炉火的暖意渐渐透过湿冷的衣裳,他一路紧绷的心神才稍稍松弛下来。抬眼见六郎仍望着自己,眼中满是忧虑,他忙放下茶盏,将那夜引开追兵之后的经历,从头说了起来。
那夜,宗峰引着追兵一路向北。马蹄踏过泥泞的山道,身后的呼喝声始终不远。将近山口时,忽听弓弦响动,一支箭擦过树枝,射中了他的肩头。
宗峰痛得身子一晃,险些跌下马去。他伏低身子,勉强催马转过山弯,见前方林木茂密,便翻身下马,将马匹赶向另一条岔路,自己钻进了林中。
他躲到树后,咬牙拔去肩上的箭,用随身布巾紧紧裹住伤处,又扯过衣襟遮好,继续往山上走。他不敢沿大路,只借着林木遮掩,翻过两道山梁。待身后的呼喝声终于远去,人也几乎支撑不住了。
山雨渐渐落了下来。宗峰在半山寻到一间废弃的猎屋,推开歪斜的木门,靠着墙慢慢坐下。屋顶漏雨,墙角却还堆着些干草。他蜷在那里,听着雨水滴落,一夜时睡时醒,直到天明。
次日午后,山雨稍歇。他身上的干粮早已吃尽,便扶着墙站起来,准备下山寻些吃食。
走到山脚,前方忽然传来马蹄声。宗峰心头一紧,忙退到树后。谁知来人已看见了他,勒住马,惊讶地唤了一声:
“是麒麟?”
他抬起头,只见一名少女勒马停在路边,身着窄袖骑装,腰间悬剑,眉眼间透着几分熟悉的英气。
“凤仙?”
黄凤仙翻身下马,几步跑到他面前。原本满脸的欢喜,在看见他衣上的血迹后,顿时变成了惊慌。
“真的是你?你怎么伤成这样?谁伤的你?”
宗峰迟疑了一瞬,才答道:
“奉师命下山办事,途中遇见了盗匪。我逃进山里,又不认得这里的路,转了半日,反倒越走越远。”
黄凤仙没有疑心,只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先别说了,跟我回家。”
两人自幼便相识。早年黄川常带女儿到道观进香,有时一住便是十余日。凤仙不耐烦听经,最爱往后山跑,还是小道童的宗峰便陪她摘野果、寻鸟窝。后来两人都开始练功习武,白日里较量拳脚,输了的那个,便要偷偷去摘道长精心照看的果子。
黄凤仙小时候争强好胜,输了总要再比;真要去偷果子,却又怕被道长撞见,推着宗峰叫他先去探路。宗峰嘴上笑她胆小,到底还是替她爬了树。待道长追问起来,两人又低头并肩站着,谁也不肯供出谁,凤仙是客,受罚的总是宗峰。
她也记着他的好,每回来道观,总要给他带些家中的点心,藏在袖中,等旁人走了才悄悄拿出来。
分别已有一年多,宗峰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更没想到自己如今竟要借着她的信任,隐瞒身份,暂求容身。看着她满脸焦急地扶住自己,他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愧意,原先编好的说辞,也有些说不出口了。
黄凤仙见他站着不动,忍不住催道:
“从前你伤了腿,还是我跑去叫的师父。怎么如今大了,反倒与我生分起来?”
宗峰见她如此关切,不好再推辞,只得随她去了黄家。
黄川认得这个在道观长大的少年,听女儿说他遇匪负伤,便命人请来郎中,收拾了一间客房,让他安心养伤。问起下山的缘由,宗峰只说奉师命出来办事,途中遇袭,慌不择路地逃进山中,才流落到了这里。
养伤的几日,黄凤仙常来陪他说话。她仍唤他麒麟,提起道观里的旧事,笑起来与小时候并无分别。有时宗峰听得出了神,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直到前院传来军士的禀报声,才又清醒过来。
过了几日,伤处渐渐收口。宗峰怕久不活动,手脚生疏,便到廊下练了几招。他不敢牵动伤臂,只缓缓运剑,才收住剑势,便看见黄凤仙倚在廊柱旁望着自己。
“伤才好些,便闲不住了?”
宗峰笑了笑,将剑收入鞘中。
她却没有像往日那样上前讨教,只低头拨了拨腰间的剑穗,忽然问道:
“你的伤好些了,是不是又要走?”
宗峰看着她,停了片刻才答:
“叨扰了这些日子,总不能一直住在这里。”
“谁说你叨扰了?”黄凤仙眉头一皱,“我爹也喜欢你。你若肯留下,他定能替你寻个差事。我早就问过你,难道真想在道观里待一辈子?”
宗峰低头擦着剑鞘,没有马上答话。
黄凤仙走近两步,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你自己不是也盼着下山历练么?留在我爹这里,一样能施展本事。咱们从小一起练武,如今若能一道做事,岂不好?”
见他仍不作声,她又添了一句:
“我如今也领着兵呢。”
宗峰抬起头。
“你领兵?”
“怎么,还当我是从前那个输给你便耍赖的小丫头?”黄凤仙扬起眉,眼中颇有几分得意,“天门阵里,玉女阵便是我守的。国师亲自点的将,连我爹都说,我这些年的功夫总算没有白练。”
宗峰握着剑鞘的手微微一紧。
他原只知道凤仙随父习武,却没想到,她竟已成了天门阵中的守将。眼前仍是那个与他分吃点心、并肩受罚的姑娘,可往后两军交锋,两人又该如何相对?
黄凤仙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只望着他笑道:
“你若留下,咱们便还能像从前一样,日日见面了。”
宗峰勉强笑了笑。
“那我倒真是小看你了。不过,你既守着玉女阵,怎么不在阵中,反而住在家里?”
“我又不是擅自回来的。”黄凤仙道,“阵中这几日修整机关,各处守将轮流回城领军需,我便趁这个空当回来看看爹。副将还在那里,若有军情,自会有人来报。”
她说着,语气忽然轻快了些。
“原想着住两日便走,谁知恰好遇见了你。我已向爹说过,等你伤好些再回阵中。所以,你也别急着走,至少……等我走时,你送我一程。”
黄凤仙说到这里,笑意渐渐敛了。
“其实,我盼着你留下,还有别的缘故。”
她在石阶上坐下,低头拨弄着剑穗,半晌没有再说话。宗峰将剑放在一旁,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什么缘故?”
“我爹要给我议亲了。”
宗峰一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黄凤仙等了片刻,见他只是望着自己,眼圈便渐渐红了。
“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黄伯父……看中了哪家?”
“还没定。”她低声道,“他看中的,都是辽国领兵的大将之子。他说黄家虽受太后器重,到底是汉人,若能结一门有分量的亲事,往后在辽国才站得稳。”
她将剑穗攥在掌心,停了片刻,又道:
“可我不愿意。”
宗峰心中微微一紧。
“你同黄伯父说过么?”
“说过。”
黄凤仙咬了咬嘴唇,始终没有看他。
“他问我想嫁什么人,我便说……想嫁你。”
园中一阵风过,树叶沙沙作响。
宗峰怔怔望着她,原本放在膝上的手动了动,却终究没有伸过去。那些自幼相伴的旧事忽然都有了另一番意味。
“小时候,我每回去道观,都盼着能多住几日。后来我爹不肯再带我去,我便一回回地问,你什么时候下山。如今好容易见着了,你又说伤好了便要走。”
“凤仙……”
“我爹不答应。”她打断他,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便没有勇气再说,“他说我怎么能嫁给一个道士?我告诉他,你只是从小养在道观,并没有出家,可他仍不肯。他说你既无官职,也没有家业,难道往后让我随着你四处漂泊?”
“我不求你大富大贵,”她轻声道,“也不是非要你做多大的官。我只盼着你有个正经差事,将来我爹再问起,我能告诉他,你不是没有担当的人。”
她停了一下,脸上渐渐泛红。
“我知道上阵凶险,也不愿你为了我去拼命。可我爹认定了这些,我总得想个法子,让他肯点头。”
宗峰望着她,心中愈发难受。
自幼在无量观长大,前来进香借宿的,既有宋人,也有辽人。谁家送来一篮果子,谁替师父修过屋瓦,他都记得,却从未因对方是哪里人,便生出亲疏。凤仙更是与他一道长大的伙伴,他怎会因她身在辽国,便抹去这些年的情分?
他甚至想过,若自己仍只是道观里的麒麟,不知道父母是谁,也没有回杨家认亲,或许真会留在这里,试着求黄伯父成全。
可如今,他已见过祖母,认过娘,也知道杨家那些空着的位置,为什么再没有人回来坐。
他不是不愿挣军功,只是凤仙盼着他投效的,偏偏是辽军。她口中的立功,到了阵前,便可能是叔父与兄弟的伤亡。
宗峰低下头。凤仙仍在身旁等着,他却觉得,无论怎样回答,都要辜负些什么。
“凤仙,”他终于开口,“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投军这件事,我不能轻易答应。”
黄凤仙眼中的光黯淡了些。
“那你是不愿留下,还是……不愿娶我?”
宗峰张了张口,却没能立即回答。
她等了片刻,慢慢坐直身子,将揉乱的剑穗拢在掌心,勉强笑道:
“你不必现在答我。先把伤养好,旁的事,以后再说。”
这份难得的退让,反倒叫宗峰心中更添了几分愧意。他想劝慰她,却又怕一句含糊的温言,让她等得更久。
他这才明白,凤仙这些日子一再劝自己留下,原来不只是舍不得幼时的伙伴。
正不知该说什么,花木另一侧忽然传来几声交谈。前院有人沿着夹道走过,其中一人说道:
“贺黑律大人送来的消息,还能有错?韩元帅已叫人另行查验,几处都对得上。”
宗峰目光微动,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那人随后压低声音,又说了几句。他凝神细听,却只听见衣摆擦过枝叶的窸窣声,片刻后,脚步声便远去了。
凤仙见他迟迟不答,只当他仍为方才的话左右为难,便勉强收起失落,故作轻快地说道:
“算了,今日先不问你。不过,你让我等了半天,总得赔我些什么。”
宗峰回过神来。
“赔你什么?”
“陪我见大公主”
“大公主?”宗峰一愣,“我去见大公主,多有不便吧!”
“有什么不便?大公主最和气不过。”黄凤仙道,“我爹从前在大驸马手下做事,带我去过府上。她还问过我在哪儿学的武。过几日,她与驸马便要回上京了,我总该去辞个行。”
宗峰听她这样说,便不再推辞。
午后,凤仙带了两名侍女,提着备好的礼物,与宗峰一同来到景怡宫。门前守卫认得她,却仍进去通禀,过了一会儿,才有人领他们入内。
宫中比宗峰想象的安静。庭院里的花木修剪得齐整,廊下却少有人走动。凤仙只当公主正在收拾行装,也未多问。
大公主在内厅见他们。因凤仙是女客,大驸马木易并未出来,侍女只说他在书房,便将几人引到窗下。
木易的身世并未向外公开。黄凤仙仍当他是父亲从前的上官,宗峰也不知道,这个从未谋面的辽国驸马,便是自己留在辽国的父亲。
大公主正坐在一口敞开的箱笼前,膝上放着一双小小的虎头鞋。鞋面已有些褪色,虎须却绣得细密,鞋头那对圆眼睛依旧精神。旁边铺着一幅软绢,像是正要将鞋仔细包好。
听见脚步,她抬起头,笑着招呼凤仙。
“你来得正好。我还想着,走之前,怕是见不着你了。”
凤仙快步上前行礼,又侧身介绍:
“这是我从小认识的麒麟,一直在无量观习武。近日下山办事,受了些伤,暂住在我家里。”
“麒麟?”
大公主愣了一下,宗峰躬身道:“草民见过大公主。”
“你叫麒麟?”
她望着他,目光在他的眉眼间停了许久,似乎想从那张陌生的少年面庞上辨认出什么。直到宗峰轻声应了,她才回过神,自失地笑了笑。
“瞧我,又想到哪里去了。”
她低头拢好膝上的虎头鞋,随后轻声问:
“今年多大了?”
宗峰答过,她又问了两句道观里的生活,听得十分仔细。见他站着时始终护着伤臂,便忙叫人搬来椅子,让他在炉旁坐下。
“有伤便不要拘礼,坐近些,也暖和。”
宗峰谢过,依言坐下。她说话的声音轻柔,望着他的目光也没有贵人的疏远,倒使他不知不觉放松了些。
大公主看了他片刻,又问:
“爹娘呢?”
宗峰迟疑了一下,才答道:
“自幼便不在身边,是师父将我养大的。”
大公主望着他,目光愈发柔和。
“这些年,也没有来看过你么?”
见他摇头,她不禁轻叹一声。
“你爹娘也真舍得,这么好的孩子……”
宗峰低下头,轻声道:
“爹娘不来看我,定有他们的难处。师父待我很好,这些年,我也没有受什么委屈。”
凤仙在旁笑道:“从前我去道观,总嫌师父管得严,他却处处替师父说话。如今您看,他连爹娘也不肯埋怨一句。”
大公主也笑了笑,眼中却隐隐泛起泪光。
“是个厚道孩子。”
她低头抚着膝上的虎头鞋,过了片刻,才又抬眼望向宗峰。
“不过,你不怨他们,是你心好。他们若知道你长得这样好,也该来看看你才是。”
宗峰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轻轻点了点头。见她神色黯然,他反倒有些不安,仿佛方才无意间触动了她的一桩伤心事。他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目光不觉落在那双虎头鞋上。
那鞋小得还不及他的掌心,鞋口衬着柔软的白布,鞋底的针脚细细密密。鞋面虽已褪色,却干净得不见半点尘污。大公主的手指始终轻轻抚着鞋头,连绣线翘起的地方,也小心地理了理。
“这鞋做得真好。”他轻声道。
大公主低头看了一眼,唇边浮起些许笑意。
“是我做的。那时针线不好,拆了几回,才做成这一双。”
凤仙也凑近来看。
“公主还说针线不好?这虎眼绣得多精神。”
“他爹也这样说。”大公主笑了笑,“说穿着这双鞋,孩子走到哪里,都像只小老虎。”
宗峰听得也露出笑意,随口问道:
“小公子如今多大了?”
大公主指尖一停。
凤仙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宗峰这才察觉失言,忙道:“草民唐突了。”
“没什么。”
大公主将两只小鞋并拢,望了他片刻,才轻声说道:
“若一直在我身边,也该长成你这样的少年了。”
宗峰心中忽然有些难受。他不知该怎样安慰,只望着她将鞋放在软绢中央,一角一角地包好。
他想起自己幼时在道观穿过的布鞋,多半是师父托山下人家做的,大小并不总合脚。有时鞋子做大了,便要在鞋头塞些棉絮,走起路来仍不免松晃。
若那时也有这样一双鞋穿,该多好。
大公主抬头朝他笑了笑。
“瞧我,只顾说这些旧事。你有伤,坐近些烤烤火。外头冷,我这里还有刚送来的糕点,再吃些。”
宗峰应了一声,依言往炉旁挪了挪。
她的语气温柔自然,竟使他觉得自己并非初次登门。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他忽然很想再坐一会儿,多听她说几句话。平日不爱吃的甜糕,今日也慢慢吃了两块。
离去时,大公主又吩咐侍女取来一瓶伤药,亲自递给黄凤仙。
“带回去,给他换药用。”
宗峰忙躬身道谢。她点了点头,像还想嘱咐什么,最后只轻声道:
“好好养着,莫落下病根。”
出了屋门,黄凤仙先走到廊下等侍女,宗峰落后两步,正要跨下台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大公主极轻的一声叹息。
“我的麒麟若平安长大了……也一定是这样的少年。”
宗峰脚步顿住。
一名老妇低声劝道:
“公主,您别又伤了心。世上同名的孩子不少,他自幼长在中原,未必便与小公子有什么干系。”
“麒麟?”
凤仙已在廊下回头唤他。
他回过神,没有再听下去,慢慢走下台阶。
黄凤仙见他脸色有些异样,便问:
“怎么了?伤口又疼?”
宗峰摇了摇头,随她向宫门走去。
直到坐上马背,他才回头望了一眼宫墙。墙内庭院深深,却早已看不见那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