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奇哉马三丫》萌愣儿

25、清茶洗尘心 父亲笑得更

　　好在只是重新梳了双平髻，好在没有更换隆重累赘的新衣裙，好在没有往我脸上涂花油和花粉，好在大哥来了……

　　“三妹随我去府门吧，父亲就快到了。”大哥牵了我的手便向外走。

　　“大公子，夫人还在前厅等着。”张妈妈边说边同彩云彩霞跟在后面出来。

　　大哥没有理会张妈妈。

　　“喜燕说大哥会同父亲一起回府的……怎么……”我仰起头，观察大哥的神情。他难道不知父亲一早就回来了？

　　“我是天刚破晓就往回赶的，比父亲早半个时辰出发。”大哥语调低缓，脸色也有些苍白，人看起来十分疲倦。

　　“大哥面色不好，是赶路太辛苦了么？”我问。

　　见我紧着快走才能跟上他的步伐，大哥蹲下身，不由分说将我背了起来。

　　“大哥太累了，让我自己走就好！”我将小手越过大哥的肩膀，去摸他的额头。此时正值夏季，现在虽说是早晨，却也并不凉爽，可大哥的额头却冰冰的，一点暖意也没有。

　　“是昨夜与父亲叙话到很晚，只睡了两个时辰的缘故，不打紧。”

　　“大哥要保重身体，千万莫生病哦！”我伏在他的背上呢喃。

　　我感觉大哥的肩膀颤动了一下，脚步也顿了顿。

　　“三妹也要快些长大……三妹长大后，……定是这世间最美最有才情的女子……”

　　是在哽咽么？

　　晨光照在大哥的眼角、耳廓、脖颈儿、乌黑的发丝……美轮美奂的侧脸，似是被涂上了一层悲凉的底色。

　　我的心一时间很慌，很乱，很疼……

　　快到府门口的时候，大哥才将我放下，他牵着我的手出了大门。

　　大门外，正中，站着一众花团锦簇的夫人、姨娘、公子和小姐，她们个个探着身子向前方的巷道深处张望着。大门两旁，仆役、侍女、家丁以及护院们分男女列成了两队，足有百十多人。我想府里的一半的下人都出来迎候了，没出来的都在布置接风宴呢。

　　大哥牵着我的手站在了夫人身后。张妈妈和彩云彩霞自觉走进队列里去了。

　　左右两侧的巷道，已被街坊四邻大人小孩们挤得水泄不通，他们有的交头接耳议论，有的兴奋地探头张望，望的不是父亲来的方向，而是我们这群马府家眷。

　　我瞄了一眼站在两位姨娘身边的两个姐姐。她俩今日打扮得比往日还要光鲜亮丽，姿态举止也十分端庄，轻翘着嘴角露出空姐般的微笑，一副大家闺秀的淑女模样儿。

　　二哥拽着四姨娘的衣袖，回头朝我伸了伸舌头，做了个鬼脸，又迅速转回头去。

　　我此刻大脑里，全是垂柳园那个男人的背影，那是父亲的背影，我是如此坚信我的判断。父亲确实是早就回府了的，不过只去了垂柳园而已。

　　如果父亲随车马而回……

　　我心里在笑。

　　父亲先是搞了个非正式回府，现在才是正式回府。先前那次是作为情人，这一次是作为一家之主。

　　巷口响起阵阵马蹄哒哒和车轮辘辘，一时间，府门众人欢呼起来。

　　“将军回来了！”

　　先是两队威武的军士从巷口抖擞着英姿而来，停在下人队伍的前面。紧接着是四位骑马并行而来的青年将军，金盔铁甲，威风凛凛，下马，分列两旁。

　　我的目光，早就越过他们，看见了他——挺拔如苍松，刚健似骄阳，英武若雄鹰……我的父亲！他骑在一匹红综烈马之上，身着一袭宝蓝长衫，飒飒而来。

　　宝马一声嘶鸣，嘎然停住，马上的人剑眉飞扬，璀璨星眸夺目耀眼，瞬间便将我们笼罩在它的光彩里。

　　我的前面，夫人正眼含热泪，深情凝望。

　　二姨娘和三姨娘跨前几步，眉眼飞笑，挥着手帕喊着“将军，将军”。

　　四姨娘一手用丝巾擦试着眼泪，嘤嘤泣泣，一手拽过呆愣的二哥，将他推到身前去。

　　父亲下马，将缰绳和马鞭递给跟上来的侍卫，便大步朝我们走过来。

　　忽地一下，所有人都向前拥过去。原地，只剩大哥和我。

　　“将军您可算回来了！您不知道，我有多惦记您，还有娀儿，她也想您……”这是二姨娘抱着父亲的胳膊说的。

　　“将军您都瘦了，军中辛苦，这回可要好好将养。咱们的姝儿，她可是日日念着您回来呢……”这是三姨娘抱着父亲的另一只胳膊说的。

　　“将军平安归来，妾……妾心里欢喜得很……轩儿，轩儿呢……轩儿他又长高了，越发像您……”这是四姨娘羞羞怯怯拉着父亲的衣袖说的。二哥早溜到了父亲身后，瞧那些士兵的稀罕景儿去了。

　　“将军可安好……将军征战辛苦……”

　　“夫人一力操劳家事，辛苦你了！”

　　这是夫人与父亲执手相看泪眼……

　　“父亲安！”

　　“父亲安！”

　　这是大姐和二姐盈盈下拜。

　　“我儿都长大了，好，好！”

　　眼前的图景，真是热烈烈，暖融融，也乱哄哄。

　　这种大团圆的场面，我是头一次见，不禁为父亲忧心，他这攒了两年的雨露，恐怕不够浇灌这四块久旱的，饥渴的田地。

　　就连沉稳持重的夫人，眼里都散射着同三位姨娘一般无二的精光，蓝个莹莹的、妖媚的、要吃人的……精光！

　　我正歪着脑袋瓜胡思乱想呢，就被大哥牵着走上前去。

　　吴管家早就候在我们身后，这会儿也端着托盘跟上来。

　　“请父亲洗尘！”大哥接过托盘，半跪于地，高举向父亲。

　　“好！”父亲拂开左右燕瘦环肥，走前一步，挽起衣袖，将双手泡进水盆浣洗了两下，用干毛巾擦了手，又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父亲放下水杯，朗朗笑道：“轲儿快起身！”

　　随即劈劈啪啪的鞭炮声在我耳边炸响，“将军万安”，“将军万福”……街坊四邻已不再看热闹了，他们纷纷拱手向父亲施礼道安。父亲是保佑他们过平安日子的英雄。

　　“多谢各位邻里帮衬关照家小！”父亲向左右拥挤的人群还了礼。

　　我正仰头看着父亲英扬意气的笑脸出神。

　　父亲跨前两步，低头，附身，伸出大手，一把将我抱起，他右臂紧托着我，又回转身，伸出左手牵住了二哥。

　　我那个调皮蛋二哥，正朝着鞭炮声使劲儿呢，他可没有大姐二姐那样的政治觉悟。

　　我的两朵“小花”姐姐，脚前脚后紧紧贴着父亲没离身儿。

　　“走，咱们回府！”

　　父亲笑着，迈开大步跨进府门。他的妻妾们紧随其后，然后是侍女仆役们……

　　油亮的乌发，宽阔的额头，刀裁的鬓角，飞扬的剑眉，璀璨的星目，粗壮的胡须……带着温暖的浓烈的男子汉气息，近距离，零距离地冲击着我的视觉和嗅觉。

　　我的几根发丝，被父亲抱起的力度带动，粘在了他高挺的，沁着汗珠的鼻梁上。

　　我伸出手指，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去拂，一下……

　　父亲鼻翼动了动，侧过脸，笑看我。暖暖的笑。

　　我顿了一下手指，再拂。

　　那粗糙的，麦色的皮肤，是风里雨里，烈日和寒冬里征战的，铁血将军的皮肤！

　　两下，三下，终于拂掉了那几根发丝，手指肚上，粘着父亲的汗液和体温……

　　父亲笑得更暖了，眼角笑出几丝鱼尾纹来。

　　我晕……幸福的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