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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小郊 你收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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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源没有被烫着,袍角烧出几个小洞,鞋面破了,稍显狼狈,低头收拾自己。
南源更关心屏风后面的事,起身大步而来,一把踹开苟延残喘的屏风,就见一团灵活的东西抱着头在地上打滚,嘴里嚷着“呀哟喂来砸死我了砸破头了!完蛋了,小命归西了!”
一个男孩子!?
他身上裹着件乱糟糟打了结的羊皮坎肩,下身穿着粗布棉裤,毡帽很大,遮了脸,缩着脖子,头发许久不梳理的邋遢样子。
阿荏和锦娜扶着阿爷过来,三人全都愣了!
“哟?拿里来的小孩子啊?”
齐建元问完忍不住去看窗子,明明都关得好好的,莫不是地上长出来的?
“不好!刚才我们说的话定是都被他听见了!”
南源冷声道。
“他肯定不是家里的下人!”
“那就是外面混进来的……”
“底细也不清楚!”
“跑出去瞎讲可就麻烦大了!”
“得关起来好好问问……”
“别让他跑了!”
男孩四下里仓皇看去,全是腿,自己被腿包围了……简直像布下的罗网插翅难逃!
每个人都穿厚重冬衣,黑踢抹踏的颜色间唯有一抹淡樱透出些许暖意,似沉沉黑夜里的一抹亮色!
望过去,一个苗条身影逆光站着,腰间垂下精致的丝绦,粉白相间的方胜纹,尾梢系着两串圆润的米珠,闪着甜的柔光。
好好看!好舒服!
他立刻放开自己的头,果断利落如断尾求生的壁虎般爬过去,瞅准向前一扑去抱锦娜的腿。
锦娜大惊!
本能后退,却迟了,男孩紧紧抱住了她的右腿!
她仓促着摆脱几下,没成!
其实她跟着拳脚师傅学过功夫,想要挣脱绝无问题!
但是,阿爷不知道她会功夫,哥哥们也不知道,也不方便叫他们知道。
她只能站着做手足无措状。
阿荏跑上来解救,男孩慌不择言的叫,“哦嘘哦嘘!别拉我,我胳膊细会断哒!”
“我死在这里不吉利!……停啊停!”
有人继续拉他,男孩又叫,“疼!疼死了!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娜爷,娜爷救我!”
什么?
锦娜面有尴尬,略低了头问道:“你,叫我什么?
男孩不容置疑清清楚楚的道:“娜爷!”
锦娜顿了顿问:“我并未见过你吧”
“见过啊!”
男孩把她的腿抱得更紧。
“你就是专门舍粥送药的大善人小娜爷!”
“……”
锦娜耳廓一热,又有些啼笑皆非。
“你抬头让我看一看!”
“不用了!我认得你你不认得我呀。”
他呼吸声有点重,呼哧呼哧像个风箱,并不臭,有一种小动物身上才有的毛皮味道。
锦娜和饥民打过交道,那恶梦一般的气息,离着两三米就能熏死你!
“娜爷救我……”
男孩把脸紧贴着她锦袍的黑绒布滚边,小下巴扎在她腿骨上,居然有点硌!
“这里不许乱叫!”
锦娜喝止他。
其实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有了这个浑名儿,每次她去义仓粥铺,都听见有人叫……在外无所谓,但不能让阿爷和哥哥们听见。
眼下,不用看也知道阿爷脸色好不了,何况还有齐南源的鄙夷眼光,如此要紧的场合,怎么偏偏遇上这么个事,这么个小倒霉蛋?
齐建元沉声说。
“抬起头来!”
“说清楚!你个小人来这里干什么?怎么进来的?”
男孩把脸埋得更低,“不行不行!呃,我脸上有疮,会吓到娜爷的!”
“什么娜爷!混说胡话!”
齐南源忍无可忍。
“阿爷你听听,我们家连这样的东西都混进来了!还娜爷,她都成了爷了,我们又是什么?小瘪三?……二妹妹在外定然做下好多荒唐事,才招了这样人到家里来,像这种叫法!传出去还不……”
想想也不对,遂改口。
“在家里传……那不是乱套了!”
男孩坐在地上反驳,“才不乱套!整个东山镇就一个娜爷绝不会错!我们敬她才这样叫。”
齐南源吼他,“轮得到你说话?你给我闭嘴!”
男孩偏偏大声说:“举子仓的人都这么叫,她每月送来的米和衣裳最多!得她恩惠的人也最多……这场大雪害得我到处找不到吃的,有了她送的粥饼才没饿死!”
锦娜这才了然,微微点头。
“哦,原来,你是个流浪儿。”
贴着腿骨的小脸迟疑了一下点头。
“昂……差不多是吧”
“你家里人呢?”
“没了没了,就剩我一个了!”
他短促的回答,语气阴暗一如乌云遮日。
齐南源大声道:“问问问,问这么多废话干啥?小叫花子都能溜进来了……锁门的看院子的呢?都躲起来烤火吃酒去了吧,统统给我罚!……阿甲,你把他丢出去!”
锦娜眉头微蹙,外面这么冷,扔出去肯定冻死了。
“我叫人送你去举子仓吧!”
“不去,才不去那鬼地方!”
齐南源一声怪哼。
“哦……那好,丢湖里算了!”
哼!男孩扭过头不理他,头顶上却传来一声冷静的质疑。
“举子仓怎么了?”
淡淡的茉莉香自垂着的袖口飘下来,让人不由得想凑过去深嗅几下,仿佛一下来到了初夏时节,暖风轻抚,阳光酥亮……
“阿姐阿婆对你不好?打骂你?还是不给你吃的?”
“啊?……”
男孩回过神来,“呃……那倒是没有。”
顿了顿又说:“……就是,屋里太黑了!”
抓着她袍子的手松了下又攥紧。
“晚上没有灯,屋里黑,一点光没有,隔壁屋里有人哭,怕都怕死了……我可怕黑了!”
锦娜听到最后那句怔了一下,慢慢立直腰。
举子仓由齐家王家几个大户人家出屋子出钱,送米送布,也雇了人照顾里面的孩子,但究竟是清贫之所,入夜后是不点灯的,总觉得流离失所的孩子能有一隅安身,已是很大的造化。
他怕黑?
她看看脚下小小一团,弱,却执拗。
兀然突起的肩胛骨清晰可见,颈脖后有一道锐利的骨线,贫贱居然不妨碍他做个敏感孩子!
衣裳料子都被快攥出水来了,扯得难受,难看!
还是忍着不适淡淡道:“你先松开,怕黑,也不是没有办法”
“我送你灯盏灯油如何?”
一语既出,众人皆诧。
这叫什么事?锦娜对这小叫花子的耐心是不是太好了?不怕他得寸进尺?
齐南源脸都气白了,烦躁道:“有完没完?你怎么不送他个月亮?干脆再送他间屋。”
“……”
“反正你做事一点轻重没有,议着这么要紧的事,还跟他啰嗦个没完!”
锦娜语噎,南源说的无可辩驳,再纠缠下去阿爷肯定要发脾气了……
正要开口,那一只骨骼清瘦的手轻轻扯了扯她腿侧的丝绦。
“娜爷……我要当你的小厮!”
“?”
齐锦娜胸闷。
“……”
她的耐心也快耗尽,动了动活动不便的右腿吩咐,“阿荏,找人送他出去”
孩子顿时激动起来。
“不去我不去!我就是饿死冻死也不去!……别碰我!”
阿荏气的两眼冒火,天下怎么会有这么不知好歹的人,恨不得揍他几拳。
挣扎间男孩忽然大叫:“我知道猪油渣在哪!”
锦娜一顿,慢慢问,“什么?再说一遍……”
“我知道猪油渣在哪……你收留我,我就能找到他!”
一瞬时的安静后锦娜问:“你叫什么?”
“小郊!荒郊野外的小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