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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梅竹马 ...

  •   这是临近黄昏的一天,晚霞低垂,远处的天边有雁阵飞过,白玉凤正用爪篱刨开庭院靠近篱笆西墙的稻草垛时,看到二十岁的独生儿子,李川博正和苏西峰的女儿苏卿雪在热烈地拥抱......白玉凤大吃一惊,脑袋“嗡嗡”一片响,连忙制止住儿子这种有伤风化不检点的行为,家丑不可外扬,白玉凤接下来没有声张,想到的却是她把李川博惯坏了的恶果。
      这一年苏卿雪十三岁,一直以来她都把李川博当成是一个和蔼可亲的大哥哥,他正在教她玩一种秘密游戏。李川博和他的父亲一样脸堂白皙、身材结实高挑,浓眉下一双眼睛乌黑透亮,表情不喜形于色,常常若有所思,这时他的目光便会流露出对所有事物的不屑,流露出他这个年纪的叛逆、狂妄和好强的复杂情绪,他的脚步正在天堂和地狱之间摇摆。
      李川博和所有的年轻人一样,暂时把握不住自己的长相,但在乎自己的形象。他总是带着谦虚的心态看自己的外表,觉得自己长相平庸,但又会高傲的转念想,他这个年纪正值青春逼人。这时候,欢堂镇大地主的后代已经是一种光环,贫穷才是一个人的耻辱,人们这一观念的转变就象清风翻书一样迅速。父亲给他带来优越的生活条件,这些都会让李川博觉得,他生来就高人一等。在穿衣打扮上他也喜欢标新立异,有一套自己的审美观,一到夏天就身穿白色“的确良”衬衫,搭配九寸宽喇叭裤,梳着二八分中短发造型,喷上茉莉花香定型发胶,身上散发着驱蚊花露水香味。从他身边经过嗅到的都是各种香精气息,从来没有汗渍味。那时候街上正在流行男人留长发,一个个自以为很拉风,其实从背影看像个女人,使一个大男人的男人味变得怪模怪样,李川博虽然赶时尚,但从来不趟那浑水,照样是镇上的潮流先锋。
      他脾性不象父亲,不热衷于好好读书,也不愿意随母亲好好干农活,他觉得这不是他要的生活。母亲从不管教他,父亲降不住他,他身边没有一个人能让他信服,他的内心是迷茫的,有时他也在内心做发财的梦。李永成嘲笑玩妻子的愚昧,就会来数落这成不了气候的儿子:
      “你别以为自己真是贵族后裔,我告诉你们,我从你爷爷手里继承过来的财产就是背黑锅”。
      李川博认为父亲对他是不了解的,普天之下的儿子和父亲之间都存在着心灵的隔阂,隔阂最大的障碍就是:他们不能够一起喝着清茶探讨爱情和女人。如果父亲发现他行为上的惊人秘密,在饭桌上数落他定然还会附上他养出来的儿子这辈子最大的追求、理想和愿望——就是获得属于自己的真正爱情。在未来的日子里他盗墓、逃亡、创业完全是因为爱情这神圣力量使然和得不到苏卿雪不罢休的决心,逼迫自己走出一条即离奇曲折又坎坷艰辛的道路,完全不是为了家庭的兴旺,在镇上出人头地所愿意付出的代价。
      他并不具备与生俱来魅惑女人的本领,当他象个狗头军师把卿雪往稻草垛里引领的时候,他们之间建立起来的感情基石已经和卿雪的岁数一样大。
      那是个晚秋时节,天空高远,石榴在夕阳的暴晒下发出爆炸似的响声,在他熟悉的庭院里撒满一地,可以听到远处柿子山上传来鸟儿啄开熟透红柿子的声音,这是他七岁的时候,跟随母亲去七间屋送周岁礼看到的景象。七间屋在石龟巷尽头右拐,一排数过去正好七间瓦房,因此村里人都叫那儿是七间屋。石龟巷直走到底是林大仙阴深深的木板平房,李川博每次经过都忍不住瞟上一眼,看到面貌古怪的林大仙长年坐在自家木板房门后,眼前横一张三尺桌子,桌上摆放着他一应俱全的算命道具:竹签、竹筒、占卜用的八卦。林大仙左袖管干瘪,右手翘起兰花指,捋着瘦弱下巴那几根焦黄的山羊胡子,很悠闲自得的样子。李川博每次看到这番景象,心中都五味杂陈——他的名字居然是让一位算命先生给起的。
      送礼的那户人家正是苏西峰家,他双胞胎女儿过周岁。母亲是挑着担子牵着李川博的手走到七间屋的,从他们的住宅到七间屋有一里多地,送的是隆重的厚礼:一只卤好的熟鸡、布匹、罐头、两扇蒸糕,白色的蒸糕上撒着拌糖的桂花,外加一个猪头、二十斤女儿红。白玉凤走一里地没歇过气,到苏家放下担子还有点气喘。
      卿雪的母亲叶露珠和家中几个闹哄哄的女眷正在给双胞胎洗澡,人越多越显得乱中无序,有人在屋中火炉里升起炭火,防止婴儿感冒。八仙桌上摆放着一包包用红纸盖住的花生、果仁、红枣、桂圆,旁边又堆了一堆婴儿的夹袄、棉裤,因为是双胞胎,每样两份,四季全都备齐,八仙桌上实在已经腾不出地方了,爽身粉盒,白浴巾在其间高高耸立着,陆陆续续有客人来,都把送礼的担子卸在角落,不一会儿路都堵住了,客人全都侧着身子走过。
      双胞胎是叶露珠的头胎孩子,她那时还年轻、时尚,生完孩子更显风韵别致,她在政府部门供销社工作,她有高小文凭,说话和举手投足都显得端庄大方,总是和旁人不同,非常引人注目。
      叶露珠把白色浴巾摊开,放在摇篮里,把洗过澡粉嫩雪白的婴儿赤条条的放在浴巾上擦干,再抹上香气扑鼻的爽身粉,七岁的李川博全神贯注地看完,叶露珠热情地招呼白玉凤为李家嫂子。不一会儿,她就把两个娃弄混淆了,因为一个还没穿衣,另一个已脱光了衣服,究竟哪个还没洗澡呢。李川博准确无误地指出苏卿雪,因为他刚刚还在逗卿雪玩,他认得她,他不凭相貌,不凭衣着,不凭任何东西,他凭自己的直觉,在这以后,他的直觉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双胞胎越长大的时候,结果相貌愈像,但难不倒李川博依然一眼就能辨认出来谁是苏卿雪。
      有了第一次看双胞胎洗澡的异样感觉之后,他经常一个人偷偷摸摸到七间屋,他的运气总是不赖,每回都能撞见叶露珠在给孩子洗澡,苏卿雪洗完澡他就上前要求抱,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他用孩子的稚嫩和天真去亲她粉嘟嘟的小脸蛋,亲她眉心,亲她眼角,亲她耳根,亲她一切可以亲的地方,带着孩童无邪的喜好。

      时间在年龄越小的孩子身上越显露出超凡的快速。苏卿雪越来越大的时候,他们依然这样亲密无间,在李川博的亲和抱当中,卿雪的发育显露出异常,她十三岁就已经长到了一米六零,胸部高耸,臀部丰满。当她在年龄里觅见羞耻感的时候,便疏远了李川博,那只是在人前,他们把互相的亲热转到地下的稻草垛里。
      有了十三年前的肌肤之亲,彼此过渡到现在,他们之间的接触没有间断,她觉得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在发生,她喜欢和他进入天堂般的稻草垛,他们互相亲昵互相依偎,他从来没有伤害过她,并不是他对“男女隐私”的笨拙,而是他依然感觉到她的不谙世事。他的思想领域里没有霸王硬上弓的粗鄙,以至于他们在以后的日子里多次遭逢,却又多次擦肩而过。
      两个人像母鸡抱窝一样钻进稻草垛的时候,她依然喜欢坐在他的大腿上,他捉住她的小手按到自己的胸口上,用眼神给了她一个暗示:这颗心正为她在加速跳动,苏卿雪真切地感觉到那里有一片在狂风肆虐中波涛汹涌的海啸,看着他努力克制心魔而通红的脸,喘着粗气的样子,她没有忍住笑出了声,她的笑使他心里的恶魔开始张牙舞爪,他移开了自己的大腿,然后一下将她扳倒在稻草垛里,张开手臂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扑倒在她身上。支撑稻草的木桩这时候歪到一边,成捆成捆的稻草向他们身上、头上落下来,两个人在这场嬉闹中险些丧命。
      这次意外使两人受到不小的惊吓,苏卿雪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愿意再见到李川博,但她没有忘记李川博扑倒在身上时所带来的震颤,那几秒钟渴望纵情的感觉消踪即失,但一个人在睡觉之前又重临体内,那是一股走向早熟的信号。
      在对成熟男人的亲近极其排斥的年龄,她陷入了对“男女私事”的迷乱冲动,有时会想出一个假想恋人:他完美无缺,他有玉树临风的不凡气度,有俊美异常的脸蛋,有浓密的黑发搭配黑色西服,周身上下散发着他自己特有的男人气息,绝不是驱蚊花露水的气味,那会让她沮丧。假想恋人有像上帝一样非凡的能力来保护她,他无所不能,每晚睡觉之前准时到来,和她在床沿嬉戏,直到她疲劳睡去。
      她在自己早熟的泥潭里就这样寂寞地和幻觉恋人为伴,努力克制着在无边黑暗里的□□对情欲的向往。她在成年之前一直保持着贞洁,但荒废了学业,她的精神过早地背叛了□□。
      苏卿雪和假想的梦中恋人缠绵多日后,迎来学习开课,原先优异的成绩像坐过山车一样迅速下滑。她的情绪起了很大的变化,易怒而忧郁,常常一个人发笑、发呆、然后哭泣。这一怪异的行为引起了全家人的警觉。那年月欢堂镇的人非常作兴林大仙,镇上人的生死大权似乎都掌握在他的手里,他伸出的独臂似乎就能翻云覆雨。卿雪的外祖母诚惶诚恐地找到了林大仙,说明缘由。林大仙那会儿正眯着细长的双眼,在沙沙的雨季里苦恼没有生意上门,无趣地感受着被潮湿笼罩的世界。他撑起欲打瞌睡的眼盖,仔细听完外祖母的话时,精神骤来,眼睛放出了狡黠的光芒,黑灰的眼珠跟随大脑所思所想不停地打转,心想:奶奶的!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来了一桩大买卖。因为方圆十里没有人不知道双胞胎的父亲是个会挣钱的生意人。
      林大仙煞有介事地查看了流年,核对家庭成员的生辰八字是否与之相克,然后一一排除。最后拿出降妖伏魔的八卦,亲自登临叶家府邸,端出驱鬼道具白瓷酒盏,用柳条酥上神水洒在东、西、南、北角,他神情泰然,微启嘴角、念着辟邪咒语,突然似有重大发现高举八卦来到卿雪卧房,大吼一声,回头告诉外祖母卿雪床下正伏着一恶鬼,青面獠牙,凶险异常。原身是溺水而死的青年俊才,正待要一点一点吸干卿雪身上的血,把她带到阴曹地府去完婚。
      林大仙说得实在是过于骇人,这把精神脆弱的老人家差点吓晕过去,慌乱之中抓住了林大仙空瘪无手的袖管使劲摇晃:
      “这可怎么办?大仙救小女一命啊!大仙,全靠你做主了……”
      全凭林大仙做主,这好办,他回家找来事先备好的锦囊,里面塞着驱除一切妖魔鬼怪的符咒递给外祖母,让她悄悄压在卿雪枕头下方,不能声张,这叫天机不可泄露,否则符咒失灵。外祖母在内心竖立起坚定信念——象我地下党一样,绝不向任何人吐露哪怕一个字。林大仙的这趟装神弄鬼足足赚走了外祖母十张大团结,这是外祖母平日不知省了多久的私房钱,都高高兴兴全给了林大仙。叶露珠为照顾两个孩子,她多年前就已辞职供销社的铁饭碗,家里不缺吃穿的富足生活全凭那个有能耐的入赘女婿苏西峰,否则这次林大仙的狮子大开口,真会让外祖母陷入窘迫境地。
      事态并没有往好的地方发展,苏卿雪依然故我不爱说笑,失去往日应有的天真,喜欢一个人把自己锁在屋内,和虚幻的恋人——美男子相伴。外祖母来不及责备神通广大的林大仙,只道这回他是出了百密一疏的差错。驱鬼事宜只好另辟蹊径,这鬼不驱除,到了夜间,外祖母比卿雪更加难以入眠,经林大仙绘声绘色的描述,外祖母到民间一调查,的确有此事,三年前正有一个青年俊才失足跌入绕村庄的大溪碧清潭那一块。想到这事,她心头就瘆得慌,少年的鬼魅在家里的每个角落走动,这事成了外祖母的心头病。
      距村庄五里地有一座叫“元宝”的大山,山上有一座远近闻名、香火旺盛的寺庙——绿屛寺,逢年过节时路上像赶集一样热闹,善男信女从各个城市、四面八方涌来烧香拜佛。外祖母是虔诚的佛教信仰者,她对菩萨的敬重深入骨髓,最后她把这种连医生都看不好病的希望都寄托在前门山顶那座寺庙里。
      苏西峰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他的借口是繁忙,实际上他就在欢堂镇,吴寡妇被窝里散发出太阳和香皂混合的味道,还有她内心寂寞的气息,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吸引力。他历来不喜欢那些会欲情故纵耍伎俩的少女们,他喜欢像吴寡妇这样直接与包容,越过所有程序直奔他们俩故事的核心。吴寡妇像只灵巧的野猫,有利爪,善于挑逗,可从不抓伤他,他对她在金钱上耍过大手笔。他为了她在瞬间可以背叛全世界,但呼吸进入平缓那一刻,他满怀对家的愧疚,想立刻提起裤子回家。
      外祖母天蒙蒙亮就起床,梳洗完毕,穿戴整齐,掰着手里的佛珠颂完一遍经卷,就带着卿雪出门。她们坐着人力车穿过欢堂大溪上那座通往绿屛寺的大桥,桥下溪水潺潺流淌,溪面上被山林间的雾气笼罩,朦胧一片,雾气打湿了路边的山花,青草,三轮车顶棚红色的塑料膜可以滴出水来。在山脚就能看见掩映在古树苍翠间气魄恢宏的绿屛寺若影若现,到元宝山脚下开始步行拾级而上,这里有一百多级石条台阶,表示内心虔诚的人来这里一步一叩首到山顶,直达瑞云寺后,额上基本皮肉破损,渗出血丝,汗流浃背,但这一切是值得的,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之后,这些肉眼凡胎的凡夫俗子们就可以消除烦恼,可以入洞天、免苦难、积功德、可以辨别人世善恶,可列入半仙辈分。
      台阶到顶处有个空坪,坪中间有一棵像雨伞一样撑开的巨大无比郁郁葱葱的大榕树,榕树被雷劈过,中间是空的,有个又黑又深的洞口,早几年苏卿雪常常把脸贴在洞口上,看看里面是否别有洞天,相传九尾狐在这里躲避雷电,被寺里的僧人念上咒符,降在寺庙的大钟下面了,那口钟至今没有开启过,正因为里面罩着九尾狐狸,免得它出来再去害人,妖和佛永远势不两立。
      这些神话在卿雪小时候的记忆力来来往往走过,只是今天站在这里往事变得清晰,使她沿着记忆就能找到绿屛寺每个故事传说的源头。她来这里就像到亲戚家串门一样随意,外祖母早年时常来这里义务劳动,在厨房干活,她和姐姐就从天王殿跑到观音阁,窜到罗汉堂,再到大雄宝殿,闹着笑着捉迷藏,一切似乎都发生在昨天,却又恍若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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