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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欢堂镇就坐落在有龙图腾的世界东方,山高皇帝远的一个大镇。

      那是农历八月初九,一个天气晴朗的晌午,六岁的白玉凤第一次出远门,随母亲来到欢堂镇,作为童养媳被送进一户郭姓人家。她面黄肌瘦、头发干枯、穿着两边膝盖打补丁的裤子,脚上穿着一双用火钳烫过为加固带子的塑料凉鞋,目光惊恐地拉着母亲的衣角,不敢抬头去看一眼周围陌生的环境。母亲和这户人家的女主人简短寒暄过后,丢下白玉凤离开了。
      从男尊女卑的社会现象里、专门针对女孩的家规训斥里成长的白玉凤丧失了反抗能力,她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的背影走远,不敢哭闹。
      白玉凤是这家女主人花了十八个大洋从她父母手里买下来的,为的是给奄奄一息十七岁病重的儿子冲喜。白玉凤的母亲并不知详细内情,只道是送过去当童养媳,有一口饭吃孩子就不至于饿死。但假如知道是和快要死去的人完婚,恐怕也无其他办法,家里还有五个孩子等着这十八个银元换口粮。
      郭姓人家的孩子在完婚当天就断了气。三天以后,上了黑漆棺木由四个“杠夫”从充满着悲伤气氛的穿堂抬出来,走向乌鸦惊聒飞起的坟场。
      从这天起白玉凤以全村最小寡妇的身份在郭家又生活了九年,女主人没有虐待她,但也十分冷落。白玉凤性格古板,既不漂亮、也不可爱、还很不讨喜,每天看起来都死气沉沉的样子,毫无少女气色。她必须起早贪黑的干农活,否则女主人不但没有好脸色给她,还会扣她的饭量。有好几次,她带着咕咕叫的肚子上床,半夜被饿醒,突然发现自己是那样的怀恨女主人,在她认命地向命运束手就擒的时候,阴郁的内心对现实的不满,都会在心头激起离奇的念头,那就是她极其希望女主人会死去,或者她家里的某一个成员会突然暴病而死,她甚至渴望自己蓄积所有胆量,有一天在他们饭里下药,把这家子的每一个人都毒死。那一刻的到来,白玉凤想自己该有多么解恨啊!也许连她自己也不曾想过,在黑暗童年时光里埋下这棵仇恨的种子会在几十年以后的一个夜晚,得到复苏并付诸行动。
      这是另一个喜庆的日子,喜鹊在新郎李永成家的瓦楞上扑腾、摇头摆尾地欢叫、象是要大胆地向主人邀功请赏。白玉凤永远告别了她生活了九年、装模作样舍不得她的郭家,嫁给本镇有地主成分、娶妻困难、比她大八岁的李永成。
      李永成的母亲担心地位低下的家庭成分会让儿子成为光棍,她冒着被检举的危险,用锄头在大家都入睡的时候从床底下挖出她当年偷偷私藏的一百个银元给郭家,郭家这才肯放手那个干瘪、长相普通的姑娘。李永成的母亲想儿子能娶上媳妇就已经是安慰。后来发现白玉凤即勤俭节约又吃苦耐劳。原本穿金戴银、出入有丫鬟伺候的地主婆现在觉得这是命运对她的一点偿还,有所失、必有所得,人是没有倒霉到底的。
      李永成并不这样想,他内心非常不待见这桩婚事,但又不得不屈从母亲之命、屈从组织家庭的需求。这个落魄的土豪后裔,新婚之夜是趴在一对燃烧到天亮有龙凤图案的红烛旁睡着的。他不爱她,她的到来破坏了他对爱情所有的遐想与美梦。李永成带着苦闷郁结的心情走进喜庆的洞房,只瞟了一眼唯唯诺诺坐在床沿、脸堂黝黑、睁着一双不够明亮无知大眼睛、的白玉凤,挥袖而去。在剩下好几个月的时间里、都没有拿正眼再去看她。
      李永成身材适中、略显消瘦,分部均匀的骨骼使他看上去虽没有玉树临风的体态,但高傲的神情、英俊的五官自有一种独家酿造脱俗的硬朗和对身边所有事态分寸把握自如的潇洒。这使得他的形象无论出现在哪里都能够从周围庸常的人群里一下分离出来,让弱小的生命见了有胆怯之感。白玉凤最初见到他就十分害怕,但李永成的不理不睬同一张床不同枕,让白玉凤非常宽慰,在平静的日子里一直保持着自己的处女之身。
      在打土豪分田地的非常年月里,原本房屋数栋、良田百顷富裕的李氏家族,在当地迅速衰弱,到现在几乎一贫如洗。当时地主身份的李永成父亲在一夜之间失去一手创建每年都能五谷丰登的家园后,原来声望极高的父亲、要被戴上高帽,拉倒街上游行,有着强大事业心的父亲,经受不住批斗的屈辱和摧残,从几场批斗会下来的他身上捆绑着麻绳脆弱地跌倒在木质结构的台阶上,再也没有起来。
      李永成的童年生活被时代切割成了天堂和地狱两部分——幼年时期过的是锦衣玉食的生活,后来和新时代所有受苦受难的老百姓一样,历史把这些人从饥荒里锻造出一条条硬汉。失去上私塾的机会,他凭借自己薄弱的文字功底硬是啃下书架上的医学、历史、唐诗宋词、各大名著和世界名著……各种大部头的书。等把这些书看完他俨然象个知识渊博的学者。他自以为他的一生是多灾多难的一生,也是励志的一生。继承的却是祖上留给他地主称谓的黑锅,和几亩能维持一家大小性命的薄田,住在被政府没收又重新分配的几间徽派建筑房屋里,家徒四壁。多达八人的兄弟姐妹随着苦难日子的到来,母亲将他们送人的送人,带出去乞讨的乞讨,病死的病死。最后剩下李永成这位长子和他下面的一个弟弟,及最小的妹妹。但生活的贫困程度并没有因为家庭成员的减少而减轻,由于从小过的是养尊处优贵公子生活,李永成一时间很难适应这种牛马似的田间高强度的体力劳作,不懂收割技术的他、锋利的镰刀削到了左腿肚的皮肉,鲜血淋漓。泡在烈日下的水田里插秧,使十个手指肿的象擀面杖。割番薯藤的时候掌心全都起了血泡、然后破皮。几年的时间下来,他并没有掌握到耕田放牧的技术,干起活来还是那样象个笨拙的愣头青,换来的是腰酸背痛、细皮嫩肉上的疤痕累累,命运没有指明适应他的工作方式去通往幸福的道路之前,他象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铁条加固下的屈辱和折磨使他备受煎熬。
      嫁到李家的白玉凤,婆婆对她视如己出,她隐约中觉得生活有了奔头,不需要人催促,每天鸡叫头遍就点着煤油灯起床,先做家里的农活,等太阳出山的时候,再扛起锄头跟在李永成的身后到烈日下的田间劳作。白玉凤从来不是笨头笨脑地埋头苦干,很有一套自己的统筹方法,她这次自顾自带了十几个麻袋上山,用过去的经验挖出所有的番薯,然后把这些番薯都装到麻袋里,从梯田的上层扔往下层扔,一直扔到山脚,别人家的番薯都已经挖走了,每一层的土质松软得像棉花,运到山脚的番薯都还能保持完好无缺,又免去了他们挑的皮肉之苦。过去压得李永成气喘不过来,三天才能做完的工作量,用上白玉凤的方法,只费一天的功夫,把这些番薯全都收下山来了。
      他拿着扁担轻松晃悠下山的时候,感激地瞅了一眼白玉凤:
      “喝口茶吧!你今天流了不少汗。”
      这是他们结婚以来李永成对她说过句子最长的话。过去他只会颐指气使的提醒她关灯、关门、给他端茶倒水,或从鼻腔里哼出一句“往里面躺去”,那是他恼怒地提醒在床上的位置她已经大意地越界。白玉凤接过军用水壶,发现里面的凉茶只剩一点底,象征性地呡了一口,又把水壶送回李永成的手里,想叫他喝,但被他过去冷落冰霜的威严所震慑,最终没有开口。他原来就是属于敏感多情、心里畜满着对爱情憧憬的一个人,这一刻他接收到了还处在少年时期妻子的关爱与谦让。这一刻,他没有刻意地去回避白玉凤向他自然流露的这一份真情。如果没有她用弱小的身体挥汗地如雨出力,想出搬运番薯的捷径办法,他那挑不了多少重量的双肩,不知道要磨破几层皮才能把番薯挑到山脚。
      回到家里,回到他们一起生活的狭小空间的卧室里,劳累一天的李永成倒头翻躺在床上,出于对白玉凤的感激,也出于体内被兽性唤醒的冲动,一种复杂的情绪滚过脑海,想哭、但又不后悔向纯洁的天性告别。
      “喂!你过来”他向她招手,声音浑厚、略带一点沙哑、却有别于以往的冷漠。不单只针对她,他对谁都不会大呼小叫。她以为他和平时一样,对劳累一天的她又有各种需求上的指使、差遣。她早已习惯在他面前把自己主动放进一个底他一等卑微的位置。她尊重他、也崇拜他、敬仰他身上已经不复存在高人一等的身世,还有博学的头脑和见识,也许他认为她即无知、思想又贫乏,正因为这种无知与贫乏才把他在自己心中的价值扩大化。
      白玉凤刚走到床沿,李永成一下子捉住了她粗糙的小手,再用胳膊轻轻一带把她拦腰抱在自己的怀里。尽管两人已经在床上度过好几个月的漫长时光,白玉凤还是感到心惊胆战,她并不害怕李永成这个人,害怕的是让她暂时还无法理解透男女之间“亲热”的事,但必须和这个“人”去“亲热”,她连他的人也一并的害怕起来。他觉得要对自己的妻子进行□□是索然无味的事,也毫无兴趣对她进行连哄带骗。
      事情又往后延迟了五个月,他发现自己被裹进一种浪漫情调的甜蜜中,那就是等着她长大。第二年头的白玉凤已经十六岁,排卵期摧熟了她的身体,他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她对异性自然生成的一个向往时期,时间把他培养成了一个极具耐心的人。他们先在简陋昏暗的浴室里一起洗澡、他心有猛虎,但细嗅蔷薇,她眼神传递向往的是带着好奇和冒险的等待。他毫无经验,在想象中临时摸索,却能够象天生的密探一样应对自如。直到死,她都纯洁无瑕地爱着他。
      李永成从最初心存感激的萌动到欲望的驱使走进她身体,他们的感情再无升华,很快落进相安无事的平淡里。他的心象没有波纹的水面,他们的私生活成了李永成□□上的另一种粮食,就象肚子饿了找食物充饥一样,喂饱自己便抽身离去,从来不是爱她、又被她的爱所吸引才结合的神圣感觉。他发现原来生活在一起的两个男女,不需要相爱,私生活也能这么和谐。很快,在白玉凤二十岁时,他们相继有了两个女儿——金枝和银枝。跟随国家的变幻莫测,进入解放时代,他们贫穷的生活依然得不到改善,伟人在热血先锋青年人身上注入了强针剂,这是历史发出最空洞回响的一个时代,所有老百姓在党的方针指导下脚步一致地加入人民食堂吃大锅饭,奔赴大时代,热火朝天地加入炼钢大军。紧接着闹饥荒时代的来临成为一个必然结果。
      饥寒交迫的日子,窗外一片萧杀大地,所有树木的叶子都被村民剥光,除了能见到泥巴以外,看不见任何生机。李永成每天搜肠刮肚想办法弄吃的,每天出门,他以为走出去总比在家里瞪着眼睛看着屋檐机会多。在村道上走得累了就上山,在路上经常能看到死人用草帘子遮盖着往山上抬。没有钱下葬的把尸首往山谷里扔,让人见了不寒而栗。山上所有的树木都光秃秃只剩剥了皮的枝丫,连树皮都被村民剥去充饥了,李永成就往地底下挖,往悬崖上探,冒着被染上瘟疫的危险,往死人堆里靠近。他发现尸首遍地的山谷里还有稀稀落落的几片树叶,那是谁也不敢靠近才留在那里的。
      后来,在谁也不敢去的山谷死人堆里,他有了惊人的发现,从地底下寻找到大量的葛根才挽救了一家人的性命,这时的白玉凤又有了身孕。李永成担心她和腹中的孩子营养不良,为了让她养好胎,尽冒着被村民打死了危险,半夜摸黑到十五里地的一个自然村去偷鸡,见到能下咽的都顺手牵羊,他已经无法让自己闲下来,只要能找到吃,再冒险的地方,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前往,附近已经没有什么可吃的时候,扛着铳到更远的深山老林里去狩猎,冒着被群狼攻击的危险,每次回来都有不小的收获,他连想都没有去想这后面自己付出了怎么样的代价。
      走到现在,生活赋予夫妻俩更多的意义是:他们不是爱得越来越深,他们更像是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士,荣辱与共、生死相依、谁也无法将谁撇开。但随着好日子的临近,李永成的心起着蠢蠢欲动的变化,他没有尝过真正在爱一个女人的滋味,他渴望弥补这个缺憾,长期的压抑和臆想,他在整个后半生里,都爱着另一个女人,无比疯狂。
      那是六十年代的一个春季,白玉凤在李永成无微不至的照顾下顺利的产下一名男婴,而立之年的白玉凤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的生育道路发展还算符合整个家族人的心意,不象别人家庭七仙女在前面排着队,后面接二连三依然看不到带把的。这是一个把女人当生育机器的年代,多少女人的命运里都浓缩着这个时代的悲剧,她完全可以感同身受,她本身是一些悲剧的亲历者,另一些悲剧的见证者。
      白玉凤和李永成在这个男婴身上寄于厚望,单单在给孩子取名上就大费周折,他们找到石龟巷最深处的老宅,那里住着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远知五百年,后知三百年,号称“林大仙”独臂老人,白玉凤慎重地报上儿子的生辰八字,顺便告诉大仙是“川”字辈。林大仙掐着三寸藏污纳垢的兰花指,双眼半寐半睁进入屈指点算的境界,最后猛地睁开深陷在眼窝里发着光的双眼告诉白玉凤可以三选一,分别是博、寿、仁,三个字听上去都一样可爱,目不识丁的白玉凤拿不定主意,最后有劳大仙定夺,大仙乐呵呵地捋着山羊胡子,非常乐意效劳,让白玉凤在原有三元的基础上又增加一元“定夺费”,她欣然接受了这一要求,以“博”字最为理想,老幺金贵的名字“李川博”就此诞生。白玉凤心里明白,他们的日子虽然稍有起色,但仍是捉襟见肘,这可是花去一家人几天的饭钱才得来的名字。
      时间的车轮在万丈红尘中滚滚向前,物质贬乏困苦的日子像是要延伸到坟墓里去。从五十年代末期就开始,白玉凤在公社成立的体制下任劳任怨的赚公分,到每年年底大队在将公分折合成她每天赚的口粮,再分发到她手里,夫妻俩加在一起的公分,兑换来一家五口既吃不饱也穿不暖的日子。她一直被一些问题困扰,始终弄不明白,他们这样挥汗、积极地投入耕做生产当中去,为什么日子越过越苦。有一次,她在给儿子洗完澡时终于忍不住问了李永成,也许是生活困顿使他看不到边际,心中更加烦闷,他始终阴郁着脸,对她渐渐显露自己的不耐烦,但李永成想了一想还是告诉了她:咱们老百姓的命运是在国家政策的引领下形成他自身的命运,你干死了都没有用,等着吧!如果运程好,在你进坟墓之前能见到奇迹。
      她没有再问,李永成的话让她无法理解,她不做梦,她不相信奇迹,她只要一家人吃饱穿暖。
      李永成知道妻子十分迷茫,但懒于搭理,他觉得要去转变一个成年人的思想是十分困难的事,她已经在脑海里形成顽石一样的愚昧疙瘩,凭谁也无法铲除,让他去洞察她的种种幼稚见解和可笑分析,这会让他感到十分痛苦。她什么都不懂,不象他,目光长远,能看懂时事。一到七十年代初期,李永成就和他当时称兄道弟的家族世交苏东崖干起了投机倒把的勾当,苏东崖出身富农家庭,比李永成足足大了一轮。那时李永成经常出入苏家,既和苏东崖谈得非常投机,又和他的儿子苏西峰一见如故,苏东崖不在家的时候,他能和苏西峰坐上几个小时,两个人越谈感情越浓烈,后来两个人燃放的友谊有盖过父亲之势。
      那时的李永成是苏家最受欢迎的座上宾,他的到来准是好事情,从来不说废话,每回都象父子献策,如何用更好的办法赚到钱,让大家过上体面、有尊严、不再挨饿受冻的日子。他在举止文雅中侃侃而谈,言行和面貌上都不曾留下他为五斗米折腰、偷鸡摸狗、那些苦日子阴影的烙印。他是那样的开朗而不古板,偶尔还能非常的风趣、幽默让众人捧腹大笑。半百的李永成在这里遇到了苏西峰的新婚妻子、年华正茂的叶露珠。她个性开朗、模样倔强,用娴熟的动作为他们沏茶,听到好笑的地方,仰面哈哈大笑,从不掩饰,但笑得自然大方。她的每一个样子都是李永成曾经梦想中恋人的样子,后来他只为博她一笑,才去挖掘脑海里只愿意为她而生成的幽默感。此后多年,他并没有任意撕毁和父子俩兄弟般的情谊。他只在她对面一米多远的距离坐定,前面摆放着木质茶几,茶几上铺着叶露珠用绵线勾出镂空花边装饰,他在她的眼皮底下抚摸它,像抚摸到恋人的手,他接过她递来的清茶,仿佛神的指引,真正碰到了她的手指,他眼里满含着异样的光亮,冲她一笑,那是一个成熟稳重男人对心爱女人溺爱的微笑,叶露珠没有多想,觉得他真是个慈祥可爱的人。他把目光移到了别处,陷入一个男人特有的、极具智慧的沉思,顺手点亮手里的香烟抽起来,现在他只愿坐在那里垂钓孤独,然后起身离开。
      李永成和苏家父子是新时代后全镇第一批出远门的人,那时出门不象现在这么自由,需要到公社书记办公室打证明、盖印章。每次都在偷偷摸摸地铤而走险,但做买卖赚钱的美好滋味让他们深有体会。
      十一届三中全会过后,仿佛是一道光照进白玉凤渴望改变命运的心田,虽然这时的她已近天命之年,属于她最精彩的黄金时代已近流失,但没有什么能阻挡得住改革开放后,她要大干一场的决心。
      这时候李家和苏家都是镇上的能人,他们是改革开放最先富裕起来为数不多的几户人家。年轻气盛的苏西峰在镇上荣获多个富人标志称号,成为一时佳话,他是镇上第一个买永久牌自行车的人,第一个买飞跃牌十四寸黑白电视机的人,也是第一个在手腕上佩戴瑞士雷达牌手表的人。李永成则不同,他非常低调,赚来的钱改善生活日常所需,把剩下的大团结和一些毛票、零钱都用牛皮纸包起来塞进衣柜一角,告诉白玉凤,手头的钱如果花完了就到衣柜里去取。
      白玉凤想到的是要施展自己的才能,自力更生。她筹备在自家足有一亩地的庭院里养鸡、养鸭,用篱笆隔开再种蔬菜、水果……又害怕被人发现自己的贪欲里长出资本主义尾巴,只要厅堂木柱上的广播一响,她就全神贯注地听,不敢遗漏一个字,经验和老伴都告诉她:一个人的命运和国家政策息息相关,政策不好,你就不会有好命。就在这个时候她培养起自己关心新闻、了解政治的习惯。苦于没有文化导致她理解水平十分有限,于是抽空就和镇上的妇女们一起,走进夜校扫盲班。没上过几天夜校的白玉凤变得敏而好学、不耻下问,将那些从中央输送到地方的红头文件仿佛字斟句酌地看个不停,却招来李永成的嘲笑。
      她在脑海里一边描绘未来的远景和蓝图,一边问自己的偶像级老伴,什么是“拨乱反正”的时候,李永成就不耐烦地告诉她:
      “这是个可以长尾巴的年代,你想长多长就长多长,长成九尾狐也可以,就看你有没有那个能耐”。
      “听人说九尾狐是妖精,这人怎么能长出妖精尾巴,你就告诉我还割不割尾巴得了?”
      李永成早已走出厅堂,留白玉凤一个人在那里喋喋不休。
      李永成给不了她明确的答案,她又变得战战兢兢,不敢太施展自己的野心,慭慭然、莫相知,后来发现自己的担忧不过是杞人忧天,国家形式河山一片大好,社会的形式对老百姓已经越来越有利。不知不觉,又越过十个年头,到了八十年代初期,她悲哀地发现过多的操劳,自己的两鬓已经全白,她常常一边不停地干着手里的活计,活跃的思想触须一边在生命的长河里逆流而上,潜入那艘叫“青春”沉船的海域,静静地观望并得到证实;她也有过青丝绾正的美丽年华,在早晨八九点钟太阳的照射下,沉入三十年深的海底,她的模样被完好地保留在那里,所有的留恋最后又化成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叹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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