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以聘》晚春寒

35、第 35 章

　　入海七千里，再行两万里，到大荒。

　　大荒之地，原是古国。

　　上古合虚国、司幽国、夏州及青丘都居于大荒。

　　如今神明隐于世间，却将世间一切的变数都存于大荒。

　　大荒之地，能容天下万物，善恶在此，不过如此。

　　谷柠身穿缕金百鸟穿花长裙，拖曳过黑色的沙地，半分不染。

　　大荒许久没迎来真正的神明，此刻像是迎接还是什么，狂风四起，尘沙乱舞。

　　“我们就这么跟着吗？”跟在谷柠身后的赢鱼忍不住开口，尘沙吹在他眼前，又被谷柠抬手轻轻挥散。

　　在他们身前不远处，有一女子一身桃红色装扮，头戴纱帽，漫无目的地在大荒中行走。她每过一处魂冢，就躬身去拜，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求得很有意思，求如意郎转世如意。

　　能在大荒地求情，也是有意思。

　　如果这个人是素兰的话，则更有意思。

　　“我们跟了她十天了，不会要跟到她死吧？”赢鱼看着前方踉跄着爬起来，又俯身跪下的素兰，十分不解谷柠这跟着她的行为。

　　他跟着谷柠来大荒讨回她的一颗心，却眼见着素兰在大荒中挣扎，只看着，她们就整整看了十天。

　　“你说她为谁求？”谷柠突然出声，而后“扑通”一声响起，素兰跪倒在魂冢前，再也爬不起来。

　　谷柠缓缓行至她面前，屈身蹲下，手里拿着一根枯树枝，像逗弄小动物般轻轻在她身上抚弄。

　　素兰似有所感，突然又挣扎着爬起来，一只眼格外明亮，另一只眼里则是一片漆黑，已然看不见。

　　她像是认出了谷柠，全无前日相见的傲气，一身卑弱尽览无遗，她跪在谷柠面前，声音沙哑难听，声声求她：“求上神再宽限我几日......宽限我几日......”

　　她说着，一只眼流泪，一只眼流血，有些吓人。

　　谷柠将树枝在她左耳边挥了挥，见她左耳不为所动，大概是聋了。

　　“你将五感六觉换了什么？”谷柠看着她，一眼望穿她仅剩的寿命，不过半年。

　　“啊？”素兰愣在原地，想了许久，又俯身磕头，她磕头习惯了，头砸在地上，血流不止不觉得疼，只一个劲磕头。

　　谷柠皱了皱眉，将手中的树枝撑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继续磕头的动作。

　　“求您再给我半年时间，从前种种是我对不住您，但都是......”她说着停了下来，还想磕头。

　　谷柠蹲在她面前，看着她，许久，久到素兰以为没希望的时候，才听到她的声音响起。

　　她说：“我既受你一跪，再给你半年也不是不可。”

　　赢鱼瞪着大眼睛，比素兰还要震惊。

　　“你怎么总是......”如此不按套路出牌。

　　“没事，闲着也是闲着，看看她求个什么。这么虔诚。”谷柠摆摆手，站了起来，看着大荒无数的魂冢，谁知道她是不是要跪半年。

　　素兰走在前面，寻着魂冢一路跪过去。

　　谷柠走在她身后，看着大荒顶上群星闪烁，独独不见月亮，突发奇想，变出了一个月亮，正挂在素兰上方。

　　月光将大荒的荒地照亮，魂冢上的绿色纸人也显现出来。

　　素兰这才看见他，吓得连连后退。

　　那绿色纸人跟了她一路，她竟是真的没看见。

　　见了光，纸影生了灵，她绕着素兰吟唱古老的民谣，唱着唱着又睁开了眼睛。

　　吓得素兰跌倒在地上，她捂着脸，血混着眼泪从指缝中流出来。

　　她像求谷柠一般求那纸人，可惜纸人只是一个劲地念着“归来”，无其他的回应。

　　这就是求神和求鬼的区别。

　　神会对弱者心软，而鬼不会。

　　那纸人念着念着，突然打开了一扇门，漩涡一般要将素兰吸进去。

　　谷柠眼见着素兰半边身体融入漩涡里，抬手轻轻拉了她一把。

　　那纸人似乎是没想到，瞪着一双幽绿色的眼睛看向谷柠。十分渗人。

　　“尔等何人？为何要管我鬼界的事？”她说着，努力睁大双眼，企图将拦路的人给活活瞪死。

　　谷柠“啧”了一声，缓缓道：“什么你鬼界的事？”

　　纸人转着脑袋，转了半晌没能移动脑袋，反而是将一双眼睛挪到了后脑勺，死死地盯着谷柠。

　　她见谷柠没有理她的意思，自顾自出声道：“此女乃我鬼界公主，如今犯下大错，鬼王遣我将她带回。尔等再要阻止，便是与我鬼界为敌......”

　　“那又如何？”

　　谷柠轻飘飘接了一句，给纸人整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你......”

　　“她犯了何错？”谷柠把玩着手上的枯树枝，有一句没一句地问道。

　　“她私恋凡人，偷了鬼王的移魂斗，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移魂斗在她手中？”谷柠没忍住看了素兰两眼，觉得更有意思了。

　　鬼王移魂斗算是天道给鬼王深居鬼地的一点补偿。

　　这点补偿可不是一般的补偿。若他日，鬼王不想做鬼了，可用这移魂斗飞升九重天，成仙。

　　但用这移魂斗也是有条件的，一是必须得有鬼王之血的嫡亲之人，其次便是用过之后，鬼王一族再不可靠积阴德飞升。

　　准确来说，移魂斗是一条捷径。但除了这条捷径，鬼族还能走大路，积阴德飞升。

　　但若谷柠没记错的话，这万万年来，鬼界无一人飞升。

　　天道给鬼族留了念想，看似合理，却不想鬼界本身就是世间积怨最深的地方，哪有什么阴德可以积。

　　换句话说，只要世间尚有不平之事，鬼界绝无阴德可积。

　　谷柠看着素兰，突然有些好奇，她不在的那一世，素兰和千逸是怎么样的一段情，能让她这般执着地在这大荒之地。

　　“求谷神施恩，护我半年，半年后我定为谷神万死不辞......”素兰爬到谷柠身前，下了决心般拉住她的裙摆。

　　“为我？那倒不必。”谷柠缓缓蹲下，抬手在她眉心点了点，而后她那流血的眼睛缓缓闭上，又睁开，能模糊视物。

　　“你还未回答本君，你用五感六觉换了什么？”谷柠站在她面前，本是随意一问，却让她无法不说实话。

　　“换了谷神大人一颗心。”素兰突然轻轻笑了两声，说道，“君上，终究我都要为您而死的。您就保我半年，等我找到王爷留下的还魂丹，我自会......”

　　她才开口，嗓子就彻底发不出声了。

　　大荒之地，只余风声。

　　谷柠施法探寻，果然在大荒合虚之地寻到了千逸留下的一颗还魂丹。

　　她看了看素兰，见她拖着一副衰败的身子，还这样固执。

　　想了想，用了点法力。

　　转瞬之间，她们已经站在合虚之地。

　　素兰颤抖着双手，在魂冢前一拜九叩，而后才小心翼翼地去拿那颗还魂丹。

　　拿到还魂丹之后，她像是没看到谷柠一般，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了一锭黄金。

　　黄金掉在地上，缓缓开了道门，率先将素兰拉了进去。

　　谷柠拉着赢鱼，也跟着闯了进去。

　　“是幻境，”赢鱼跟在谷柠身后，问她，“你为什么还会对一个挖你心的人心软？”

　　不知道他说的是千逸还是素兰。

　　“不算心软，只是......”谷柠想了想，又说，“只是各自缘法，我无法违背本心......”

　　“哦，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神爱世人吧......”赢鱼说着又问她，“那你做什么会有意义呢？”

　　“除了般若幻境，一切都没有意义。”谷柠小声说了一句，又说道，“也唯有此法，不受制于人。”

　　“那你在等什么？”赢鱼看着前方的素兰，小声道，“只要出她那颗心，再把......”

　　他没继续说，因为素兰所在的前方出现了一幕。

　　看样子是人间的夏日，两军交战，素兰装着金银潜逃，被一群外出找食物的敌军找到。

　　他们要将她凌辱致死，也确实将她弄得半身不遂。

　　她昔日离开之后，靠着萧逸给的银两开了舞楼，养了一群无家可归的姑娘。

　　日子日渐富足，却不想战乱四起，只能四处逃命。

　　她一生都在为命运挣扎，却不想命运捉弄她至此，连条活路都不给。

　　她烂在山林里，眼见着腿上生蛆长虫，以她的血肉为食，只剩生生白骨。引来蚊虫一片。
　　可她却还醒着，就连自杀都不能。

　　而后，她听到虎鸣声。

　　她知道山林中的老虎闻到了她身上的血腥味，很快就能死了。

　　回首半生，她只觉得恨意难消。

　　想象中被老虎啃食的样子没发生，等来的是一支箭雨擦着她的发丝而过，而后，她远远地望着老虎倒在山林中，压倒一片树林。

　　一身穿蓝色锦袍的青年从山林深处缓缓走出，满身带血。

　　“姜梁？”

　　谷柠在识海里搜寻姜梁，只记得他在萧逸回京都时便自请守卫南诏。

　　此后，他们没再见过。

　　姜梁行到素兰面前，缓缓蹲在她前面。

　　他白皙的手指轻轻抚过素兰只余白骨的腿，而后问素兰：“姑娘这腿还要吗？”

　　素兰看着他，先是摇摇头，想到什么，又摇了摇头。

　　许久，她才咬着牙开口，求姜梁成全她一死。

　　姜梁蹲在她面前，不害怕，也不嫌弃，自顾自地将她腿上的蛆虫拾起来，又丢掉。

　　许久，太阳落了山头。

　　素兰看着他认认真真地捉虫，奇怪的是自己却感觉不到疼了。

　　姜梁将所有的蛆虫捉完，才叹息一声，又用刀划破自己的手指，而后他的血滴到素兰的腿上。

　　蛊虫顺着素兰的白骨缓缓爬行，而后停在她的腰下，没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轻轻地落在姜梁手中。

　　她低头一看，只看到一片金灿灿的光晕。

　　她努力睁开双眼，终于看清姜梁的眉眼，比她还大上不少。

　　“姑娘，此法是你唯一能活命的法子。”姜梁叹了口气，说会替她报仇。

　　素兰其实已经不想活了，但他说要帮她报仇，她就想跟着看看。

　　他将她养在一锭黄金里，只有上半身能在黄金台上起舞。

　　闲来无事时，他就会看她在黄金台上跳舞。

　　后来，他确实替她报仇，将那些曾欺辱她的敌军抓入牢中，一个接一个处死。

　　却不想，那些人死而复生，满身妖力，将他活生生烹煮分食。

　　他本就是以子母蛊养着她，他死之后，素兰也跟着没了气息。

　　只是素兰死之后，迎接她的却是鬼族狂欢，说是特地求九重天的司命星君为她写的本子，死得越惨，积德越多。

　　她遍寻鬼界，找不到姜梁的灵魂。

　　只听说人间近百年的鬼魂全被引渡到泽渊，皆是冤魂恶鬼。

　　她偷了移魂斗，求到了千逸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