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以聘》晚春寒

34、第 34 章

　　宜州战场，黑云和鲜血一线相接，横尸遍野。

　　城外战火纷纷，城内炊烟袅袅。战死的士兵全被拉上城墙，当场烹食。

　　萧逸亲征战场，下旨传位给萧尘，抱着必死之心与宜州共亡。

　　萧君坐在宜州城墙上，披头散发，战鼓敲得声声作响。

　　他和妖族做生意，为了夺权，他将天下百姓的肉躯换得妖族残余势力鼎力相助。

　　萧逸站在宜州战场，满身是血，不后退半步。

　　临死之际，他只觉得解脱。

　　若是普通战争，他可以靠智谋，也可以靠力量和勇气。

　　可萧君联合妖族，他不能以凡人之躯去搏，从周亭的古书里找到秘术，要以灵魂与天道换和平。

　　凡人之躯身死，他还能回到千逸山，是九重天的战神。

　　但若以灵魂去换，那他就该死在人间，从此灰飞烟灭。

　　千逸在大荒之中，没寻到救世之道，只传话让他去死。

　　他们明明是两个灵魂，却在这一刻完全统一，都觉得该死在凡间。

　　恍惚中，他想起了很多事，这是天道对他最后的仁慈。

　　他突然拥有那不曾经历过的属于千逸神君的记忆。

　　他看到谷柠在西天抢了佛祖手中的花，那花在她的指尖盛开，而后坠落凡间。

　　他也终于看到他们的上一世，准确来说，是她与千逸神君的上一世。

　　看着她一次又一次执银枪挡在他面前，一次又一次救他于水火中。

　　初时，她站在人间的朝堂上，满是不屑嗤笑。

　　最终，她倒在人间的战场上，只剩和血白衣。

　　他看到她动了杀孽，被天道处死在自己面前。

　　命运一环扣一环，他彻底明白，她与自己，只有一人能活。

　　他死在今日，方山的结界也会破开。

　　从此，她是九重天高高在上的谷神。

　　而自己，落入凡间的那一刻就该死在凡间。

　　萧逸想到这里，缓缓催动阵法。

　　谷柠赶到时，萧逸跌坐在宜州的战场上，周边的黑云裹着他的身体正一点一点消散。

　　在死亡面前，他太过平静。

　　谷柠站在云台上，看着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变成透明色，手中光影一圈一圈，绕着指尖起舞，闪闪烁烁。

　　她只要动动手指，就能将他救出这人间的炼狱。

　　只要她想，付出的代价也不如从前那般多。

　　是如今的谷神，轻而易举就能做的。

　　但她只是看着，看着他的灵魂一丝一缕消散在战场上，所过之处，婆罗花肆意飘散。

　　临死地而盛开，世间少有的美，动人心魄。

　　昆龙玉拼命去挡，勉强让时间停止。

　　她踩着黑云，缓缓行到他面前，眼里是他满目的震惊，藏不住的痛苦。

　　“萧逸，”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听到自己问他，“你记得自己是谁吗？”

　　她眼中金光闪烁，如火般灼烧在他的心口，烧得他跌倒在地上，又艰难爬起来。

　　想在她面前显得不那么狼狈，又不得不承认实力的悬殊注定是无谓的挣扎。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想去触碰她的衣摆，又堪堪停住。

　　他一副凡人之躯，在她面前，怎么努力都掩饰不了。

　　无法骄傲，也无法从容。

　　不想她怜悯，又不想她无一丝怜悯。

　　明明想说谎，却还是将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我只想是萧逸，也想……你……只是江谷柠。”

　　明知不该说这种话，但此时此刻，他在她面前，一句假意之言都说不出来。

　　谷柠闻言，缓缓蹲了下去。

　　哪怕是蹲着，她也比跌倒在地上的萧逸高出不少。

　　淡紫色的衣裙浸在一地的鲜血之中，却是半点都没沾上。

　　这才是真正的神明该有的样子，哪怕处在污秽之中，也尘埃不染，自若淡然。

　　“我不会救你。”她似乎是想到什么，突然开口，缓缓笑道，“你该不会以为我来救你吧？”

　　萧逸动了动嘴唇，千言万语涌入喉间，最后却是释然一笑。

　　他终于鼓起勇气去触碰她衣摆一角，极小声地说道：“那就好。”

　　“但有些问题，我需要你告诉我。”谷柠看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自己衣角，眸中神色难测。

　　“我那颗心，你放哪里去了？”谷柠紧紧盯着他的双眸，没错过他那眼中的茫然和痛苦。

　　她近来想起了很多事，记得千逸战神挖了她一颗心。

　　别的不说，那颗心她得去拿回来。

　　谷柠不自觉地抚摸胸口，只觉得心跳声声，不算平稳。

　　果然不是原装的，就是有些不对劲。

　　萧逸愣愣地看着她的动作，和她在人间的情人该有的模样不少，那怜惜和心疼在死亡面前，仍是那样明显。

　　在自己的死亡面前，他尚且能从容面对。

　　但面对谷柠的痛苦，他难以忍受半分。

　　他眼里的情义太过灼热，险些灼伤谷柠的眼睛。

　　“你还是萧逸？”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了轻微的裂痕，哪怕萧逸在摇头，她的眼里也再不能俯视他。

　　“在泽渊……”萧逸将那一闪而过的画面拼凑在一起，告诉她，“我把你那颗心放在泽渊，镇压住泽渊所有的恶魂，这是你我作为一个神仙该有的责任……”

　　谷柠没再听他说下去，缓缓闭上了双眼，五指轻轻地点在他的眉心，停在他的识海里。

　　一个人的眼睛和心都会骗人，但识海不会，他只存放自己最宝贵的东西。

　　“她在大荒。”谷柠突然就笑了，她问他，“萧逸，你想永远做一个凡人吗？”

　　萧逸没说话，在她面前，他一句谎话都说不了，只能用一句句真话拼凑在一起，企图制造一个天大的谎话来成全他在人间一世的所有爱意。

　　“我与千逸战神有仇，不共戴天。”谷柠五指抬起他的下巴，清晰的下颚线上沾了血，她一点一点抹去，而后小声对他又说道，“但萧逸，你不是他。”

　　“不，我是他。”萧逸抢着说道，“你别……为我做什么……”

　　他说这话时，自己都不相信，只是过于情急，全靠本能。

　　但他，没那种自信对恢复记忆的她再说这种话。

　　“我自然没从前那般蠢，”谷柠靠近他耳边，轻轻说道，“我将你的一缕魂魄存在昆龙玉里，只有你做萧逸这一世的全部记忆。此后，你就只是凡间的萧逸，玄牦山的谷神视察人间时有过欢情的一个凡人而已。”

　　“什么？”萧逸听到自己的声音满是不可置信，沙哑得厉害。

　　“你就做萧逸好不好？”谷柠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蛊惑，更像是在哄着他，“什么情爱我不懂，也不稀罕，但萧逸，本君对你给的欢情有些舍不得。”

　　萧逸骇然睁大双眼，紧紧看着她，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她说这话时，唇不小心碰到萧逸的耳尖，惊得他脸都开始烧红。

　　混着入眼满目的血迹，他心和手一样在抖。

　　她在跟他谈交易，抛开九重天的千逸战神，她也算是对他有些情义。

　　“那千逸呢？”萧逸听到自己开口，像是真的思考过她的提议。

　　“他欠本君的我会去讨，但可以因为你，四海八荒没他就算了结。”谷柠认真地想了想，“说起来，本君还要谢谢他，没有他送本君一程，本君哪有今天。”

　　她说这话时，脸上和声音里都不带半分情绪色彩，让人分不清她到底什么意思。

　　“不，我是他。”萧逸痛苦的声音几经挣扎，终于还是说道，“我与谷神不过是利用，身为战神，我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苍生，没什么不妥的。”

　　“是吗？”谷柠笑了笑，时间突然停在了此刻，昆龙玉乖乖落在她的手中。

　　“你有半炷香的思考时间，萧逸，本君所做之事你阻挡不了。”谷柠说着缓缓站了起来，她走在鲜血满地的战场，所过之处鲜血成花。

　　她说过婆罗花开花好看，她便要看一场盛开的花海。

　　“你要做什么？”赢鱼追了上来，气喘吁吁，问她，“你要做什么？”

　　“将九重天的千逸神君变成一个宠物，你觉得怎么样？”谷柠自顾自说着，不像是开玩笑。

　　“你……”赢鱼犹豫半天，还是说道，“你对他还有情？”

　　“欢情吗？”谷柠笑了笑，“我只是觉得若他也在般若幻境里，也不算是太无趣。”

　　“可……”

　　“可你不是说他是战神嘛？”

　　“我想让他永远做萧逸。”谷柠笑了笑，又说道，“我只保留他这一世的记忆，将他的仙魂抽掉，养在昆龙玉里。”

　　“可是昆龙玉不是要……”

　　“此后自有别的法子，”谷柠突然又说道，“小赢鱼，千逸战神千死万死不足惜，但萧逸，他不该死在这凡间的战场上。”

　　“可……可他们本来就是……”一个人。

　　时间重启，战场上的厮杀声又起，城内烹煮肉食的香味飘了出来。

　　妖族那些战士吃了人肉，振奋着长出了四肢，更强大了一些。

　　谷柠站在高空之中，看着他们厮杀，而后缓缓挥了挥手。

　　也不过瞬间的事情，妖族尽数灰飞烟灭，只余下少有的人类茫然一片。

　　她终究还是动了手，将故事重演。

　　萧逸眼看着梦中的场景再现，阻挡不及，又见她将昆龙玉丢了过来。

　　而后将他的灵魂被收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