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都男子图鉴》具火

1、第一章·惠都 初入大都市

　　第一章·惠都
　　路笙从绿皮火车上下来，被推搡着汇入茫茫的人流。周围的男子大多西装革履，连小孩都打着漂亮的领结，蹬着锃亮的皮靴。路笙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色长袍和那双打了密密麻麻补丁的布鞋，突然感觉到强烈的窘迫。
　　徘徊在车站周围的男人们早就盯上了这个少年。看他的打扮还有他畏畏缩缩的模样，就知道这是个头一回进城的小乡巴佬。男人们私下里商量了几句，便派了个最面善的去搭讪。
　　“这位小弟弟是第一次来我们惠都吧？”
　　“是……您是？”路笙抱紧了怀里的包袱，畏畏缩缩地看着那人。
　　那人一愣。凑近了看，才发现这小乡巴佬长得格外清秀。
　　这回真是赚到了。那人在心底窃喜着。
　　“我看你也人生地不熟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谢谢。不过您是……”
　　“哦，我是做公益服务的。‘公益’你明白吗，就是不收报酬，专门做好人好事。我们惠都的人都善良，将军府也支持我们做这种事，会给我们颁发好市民奖章的。”
　　路笙听着点点头，心里不免产生了几分感激。他在袖子里翻了翻，拿出一张字条。“那请问大哥，您知道这个地方怎么走吗？”
　　“这个地方啊……”那人接过纸条，装模作样地看了几眼，“当然知道，只是这地方偏僻，本地人都不一定找得到。这样，你跟我来，我带你过去。”
　　“太谢谢您了！”路笙对他频频鞠躬，露出一个羞涩腼腆的笑容。
　　妈的。那男人在心底吐了口唾沫。这小乡巴佬还真是个美人坯子。
　　“我们这边走。”男人转过头，彬彬有礼地招呼路笙，“对了，不知道小兄弟怎么称呼。”
　　“我叫——”
　　“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男人出门在外，不能随便报自己的名字。”一个女人的声音横插进来。
　　男人当即皱了眉头，憋着一口气就要骂回去。可等他看见那女子的面容，立刻就服软了。
　　“花姐，这，这么巧啊。”
　　“是啊，这么巧。”被称作“花姐”的女子对他咧了咧嘴，“我来车站接我男人，就看见你们这群狗腿在这儿骗他。你说你们骗谁不好？偏偏骗到了我花姐头上。”
　　“花姐，这……”那男人脸上赔着笑，心底却是十分不相信的。他和女人属于两个不同的势力。这两个势力平日里敌对多过合作，只是还没到公然撕破脸的地步，又恰巧都涉及皮肉生意。花姐在惠都早就出了名，可谁也没听说过她还有个男人在乡下。男人想把那小乡巴佬骗回自家的场子，他猜，花姐一定也存了同样的心思。
　　“小兄弟，花姐真是你女人？”男人把问题抛回给了路笙。
　　女人刚打算插话，路笙却泪眼汪汪地望着她。“你……真的是花姐？”
　　“对啊，我是花姐。”女人顺口答着，心里也有些发懵。
　　“花姐！”路笙一下子抱紧她的手臂，“我可找到你了……呜呜呜，我爹走了……”
　　花姐被他哭得头皮发麻，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抬了抬下巴，高傲地望着那男人。“看到了吧？你还有什么疑问吗？”
　　“不敢，不敢。”男人讪讪地退了回去，“姐夫长得真俊。”
　　“哼，知道是姐夫就好。”花姐斜了他一眼，转身就走。她倒不怕那少年跟不上她的脚步，毕竟后者正死死地抓着她的袖子，生怕她一个不留声就溜出了他的视线。
　　诱骗失败的男人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有些后悔。
　　方才接过纸条的时候，他只是象征性地瞄了两眼，上面究竟写了什么，他也没过脑子。如果小乡巴佬真的是花姐的男人，那么纸条上写的一定是花姐的住址。就算抓不到漂亮的小犊子给场子添人手，能摸清花姐的老窝也是大功一件。
　　哎，真是大意了！
　　女人带着路笙进了酒店附近的招待所，开了间房。
　　路笙哭了一路，直到花姐把门反锁上，他才怔怔地回过了神。
　　“花姐……”他看看女人，又看看屋子中的大床，满脸通红。
　　花姐就着脸盆架子搓了条毛巾，远远地抛给他。“把脸擦擦。”
　　“哦。”路笙把包袱放在矮柜上，听话地开始擦脸。
　　女人往床沿上一靠，眯起眼睛打量他。
　　这小孩子长得还算漂亮，如果丢进场子，也是个红牌的命了。
　　“喂，你真是来惠都找花姐的？”
　　“嗯。”路笙拼命点头，“我爹走了，他临终前吩咐我——”
　　“停！”女人没兴趣听他爹爹的遗愿，左右这和她不相干，“你先告诉我，你那‘花姐’的全名是什么。”
　　“窦红花。”路笙一本正经道。
　　“噗。”女人忍不住笑了出来，“我叫花幼熏，不是你要找的那个‘花姐’。”
　　“啊？”路笙一惊，手中的毛巾也掉到了地上。
　　“你呀你。”花幼熏被他逗得啼笑皆非，“你爹临终前没有告诉你吗？惠都的人都是一肚子花花肠子，你一个男孩子行走在外，要有警惕心。你这样的，不出半天就把自己砸到窑子里去了。”
　　“我……”路笙憋红了脸才憋出一句话，“我爹生前没来过惠都。”
　　花幼熏摊了摊手，笑道：“你知不知道刚刚和你搭话的男人是什么人？他是福永帮的狗腿。他不是一个人，他有团队的。这一伙人经常在车站出没，拐骗初次进城的乡下人。如果是好看或者年纪轻轻的男人，就卖到窑子里当伎子；如果是长相普通、年纪偏大但尚有生育能力的男人，就卖给那些穷女人做丈夫；如果是女人，就卖给工厂当苦力；如果是小男孩，就送到窑子里认真培养；女孩的市场就更大了，惠都多的是想要买个女儿传宗接代的人家。”她说着，又瞄了路笙一眼，“你这样的嘛，送到窑子里，保准是棵摇钱树。”
　　路笙听得又羞又怒，捡起包袱就往花幼熏的怀里砸。这轻飘飘一下，根本不可能砸伤人。
　　“喂，别不识好人心啊，我可是救了你。”
　　“你……”路笙急得说不出话，最后头一扭，开始掉眼泪。
　　花幼熏见不得男人哭，只能安慰道：“罢了，好人做到底。你有那窦红花的联系方式吗，我送你过去。”
　　“喏。”路笙又一次递出了藏在袖子里的小纸条。
　　“白杨胡同一百零七号……喂，你不是吧？白杨胡同两年前就被拆掉了，现在是百货一条街。”
　　“我不知道。这是花姐四年前回村子的时候给我爹留下的地址。”
　　“四年前……”花幼熏抽了抽唇角，“四年前火车三天才来一班，和现在能比吗？”
　　“那我怎么办？”路笙红着眼睛望着她。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哪来的回哪儿去啊。”
　　“可是我爹走了……”路笙又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
　　花幼熏有些头疼。她知道这次无论如何也要让他把话给说全了。
　　“我娘走得早，留下我和我爹两个人相依为命。后来我爹病了，为了给我爹治病，我把家里的房子和田都抵了出去，最后还是救不活我爹。我和花姐是定了娃娃亲的，我爹临终前给了我这个地址，还托人给我买了一张车票。我把爹葬了之后，就坐火车来惠都了。”
　　“所以你现在无家可归？”
　　路笙点点头。“这位姐姐，你刚刚救了我，你是好人，你能不能帮我找找花姐？”
　　“第一，以后别‘花姐’‘花姐’地叫你那位未婚妻，我听了瘆得慌。第二，谁规定我救了你就要帮你找人？”
　　“可你刚刚说了，好人做到底……”
　　花幼熏没辙了。“还知道用我的话来堵我。看来你也不笨嘛。”
　　路笙腼腆地笑了。
　　“走吧。”花幼熏朝他招招手，“把你的小破包袱给抱好了，一会儿丢了可别赖我。我就尽力帮我找找，如果找不到呢，我就勉为其难收你在家里当一房小侍。反正你长得漂亮，我也不算吃亏。”
　　“你——”路笙被她气得又想哭了。
　　花幼熏趁他哭出来之前转移他的注意力。“你叫什么？”
　　“路笙。路是走路的路，笙是一种乐器。”
　　“路笙。”花幼熏拖长音调念了一遍，“这名字谁给你起的？还有点文化。不像那个什么什么窦红花。”
　　“名字是我爹起的，我爹小时候读过书，后来家道中落了才嫁给我娘，我娘在世时也很尊敬他的。”路笙说起自己爹爹来也是满脸自豪，“而且我也是识字的，一般的古诗词我都能认得。”
　　“哦？”花幼熏有些意外。即便是在惠都之中，识字的男人也是不多的。
　　“你不相信？”路笙有些恼怒了，“你不信我证明给你看。你叫花幼熏是吧？幼熏是哪两个字？”
　　“年幼的幼，熏香的熏。喂，你知道什么是熏香吗？”
　　路笙赌气不看她。他一把抓过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在她掌心写下“幼熏”两个字。“熏”字笔画繁多，他写的倒是丝毫不错。
　　他的指尖落在她的掌心，痒痒的，还有些沁人的清凉。
　　他的另外一只手紧紧地托着她的手腕，肌肤接触的地方却在微微发烫。
　　花幼熏有些失神。
　　“是这两个字吗？”路笙有些挑衅地望着她。他刚刚哭过，眼睛还红得厉害，这么看上去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花幼熏的心却软了下来。
　　“你写得不错，笔画对了，字的结构也好看。”她伸手揉了揉路笙的脑袋，“你很厉害。”
　　路笙愣了一下，一张脸又涨得通红。“谢……谢谢你……”
　　“走吧。”花幼熏从他手中接过包袱，推门走了出去。
　　路笙远远地跟在后面。他们走了一阵儿，路笙跟得近了些。再走一阵儿，两人已经只差半个身位了。
　　他微微扬起头，看着花幼熏的侧脸。他发现她的表情像山茶花瓣一样温柔。
　　路笙最喜欢的就是山茶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