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佛》沈酩酊

1、第 1 章

　　“佛爷，就是这儿。”
　　司机将轿车停在小道边上，通过后视镜观察着后座男人的神色。
　　陈佛从昏昏欲睡中惊醒，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透过车窗开的一条缝看着不远处的一个院落。
　　斑斑锈锈的铁门上面用铁板拉出“南山孤儿院”几个字，估摸着是未经过维护的时间久了，颇有些破落的滋味。
　　陈佛眯了眯眼，似乎是对这里的环境有着些意外。
　　但他也没往心里去，只摸摸下巴下了车。
　　里面的孩子早就被告知今天有人会来，院门口熙熙攘攘挤着好些孩子，他们从门缝里好奇地打量着走近的这个男人，有些年纪较小的孩子眼底溢出藏不住的希望。
　　院长呦呵着将稀稀拉拉的孩子排成几排，自个儿站在前头，满脸堆笑地上前迎身。
　　“佛爷，您来了。”这个年过半百的男人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陈佛嘴角弯起得体的笑，眼睛却闲不住地悄悄打量着四周。
　　来回扫视了几圈终于在角落一棵粗壮的银杏树后发现了傅成只露出了一小半的身影，只有那一双眼睛如同大家一样，好奇又带着期冀的光。
　　陈佛状似不经意地一抬手，朝傅成的方向点了点，“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院长往傅成的方向看了看，眉头皱了下，又很快舒展开赔上了笑：“哦哦哦，佛爷，那孩子叫傅成，他进来年纪就不小了，听说是从小就没父母，唯一一个亲人就是拉扯大他的舅舅，是个警察，在一次任务中没了，这才迫不得已被送来了。佛爷，您也知道，这孩子领养还是要挑些小孩子，没什么记性，也就会与您亲近些。这傅成啊……”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上了些无奈，“进来也好些年了，与我们到现在还没亲近几分，就跟个小狼崽似的，佛爷您……”
　　陈佛在远处仔细地上下打量着傅成，傅成感受到了陈佛的视线，挺了挺胸膛从树影后站出了身，陈佛看这般孩子气的举动不禁失笑，对院长摇了摇头，开口道：“不，就他了。”
　　院长开口还想再劝说陈佛几句，话到嘴边终究滚了滚喉结吞回去肚子里，只招手唤来傅成，傅成看上去有些惊愕，却很快转变成了防备和敌意。
　　陈佛凝视着傅成的面庞。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都说外甥像舅，这句话在傅成和傅杰之间体现得格外准确。
　　他有意拉近和傅成之间的距离，弯下腰，放软语调对着傅成说：“我是你舅舅的朋友，对于没有及时来接你我感到十分抱歉，前三年我一直在找你，最近才知道你在这里。我对于阿杰的死非常意外和惋惜。”
　　他梗住了话头。
　　他的话语说得诚恳又带着深深的歉意，傅成对视着他的眼睛。
　　“你跟我走好不好，我替你的舅舅照顾你。”
　　傅成咬着自己的唇不肯开口，眼里是显而易见的抗拒和怀疑，陈佛也不急，等着傅成的回答。
　　他们相顾无言片刻，傅成看着陈佛眼里的期望，鬼使神差地点下了头。
　　陈佛见他点头，眉眼都舒展了开，逆着光衬着他的轮廓，显得温柔又美好。他直起身子，伸手握住了傅成的手，十多岁的男孩子手掌心干燥得暖烘烘的。
　　傅成的手不禁意地缩了缩又被陈佛握紧。傅成怔愣了几秒，动了动手指，想要回握男人那双大手，却最终放弃，只由着陈佛牵着他，他宛若一个提线木偶，呆呆愣愣跟在陈佛身后完成了领养手续。
　　傅成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
　　自己对这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居然产生了浓烈的信任和依赖，他喜欢看陈佛笑起来弯弯的眉眼。
　　他心里带了挣扎和犹豫，又加之拘谨，直到到了陈佛的房子还没有回过神。
　　陈佛唤了他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看着孩子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发神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傅成的头：“到家了。”
　　傅成回过神连忙应了几声，司机从外拉开了车门，他跟在陈佛身后下了车进到屋子中。
　　陈佛算得上一个颇有名气的商人，年纪轻轻资产却已经踏入前列，即使傅成生活在一个并不怎么与外界相通的孤儿院中，也是从那黑白电视机上见过几次陈佛的商业访谈。
　　傅成以前从没想过自己会与这个人搭上什么关系，但在今天他却跟在这个人的身后踏进了他的家。
　　那是一幢两层楼的小别墅，一楼外还圈出了一小块花园。除却主干道，里面还用鹅卵石铺出几条小道，好似是为了他来早做了准备，草坪上甚至还准备了些他这个年龄段男孩子喜欢的户外运动器械。
　　“张妈，佛爷带着阿成回来了。”保镖在门口先行了一步往里面告知了一声。
　　张妈在厨房忙活着，听闻此话急急忙忙清洗了下手，甚至来不及去找条干毛巾拭手，边只用身上的围裙滚了几遍边迎了出去。
　　“哎呀，佛爷，这就是阿成啊。”张妈看见跟在陈佛身后半高的孩子，语气中是说不出的惊喜和喜爱，“当年您跟阿杰……唉，终于，终于将阿成找了回来。”张妈年纪大了，絮絮叨叨地来回念叨着好啊真好的语句，陈佛也不恼，由着张妈说，转过头将傅成推到自己身前。
　　张妈拉起了傅成的手轻拍了拍。
　　傅成无措，身体有些僵硬，陈佛看出他的尴尬，轻抚了抚他的后背，帮腔开口道：“张妈，阿成这途中也累了，不然让他先好好吃顿饭歇歇。以后日子还长，你尽管拉着他好好絮叨絮叨。”
　　张妈恍然，拍手念道：“哎呀你看我这，对对对，阿成这一路累了吧。张妈去给你端菜，这菜可是张妈为了你特意做的，阿成你可得好好尝尝。”
　　张妈松开了傅成的手，他才稍稍松懈下来。陈佛看他窘迫，眼底染上笑意，倒也估计男孩子面子薄没有开口打趣，只领着人去了餐厅。
　　张妈已经把菜布上了桌子，道道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傅成自从进了南山孤儿院就再没吃过这样好的饭菜，他吞了吞口水。陈佛自然关注到了他的小动作，只招呼他好好吃，又去吩咐张妈待他吃完领他去二楼他的房间，将一切安排妥当，就又出了门。
　　张妈看傅成吃得香心情也愉悦了起来，可在听到陈佛出门的声音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对着傅成念叨：“别看佛爷现在风风光光，当时有多苦我们都是亲眼看过来的，他事业刚有起步，阿杰又出了那事，唉，现在条件变好了，佛爷说不想对不住阿杰，可找了你好些年，现在也终于找到了。”
　　傅成夹菜的手顿了顿，低声应了一声，又继续自己的动作。
　　他的眼眶有些热——在这些黑暗的日子里，原来一直有一个人在这片黑暗中寻找他。
　　傅成吃完站起身想要收拾桌子，张妈拦住了他的动作，带他洗干净手，熟门熟路地领着他到了二楼的一个房间门口。
　　“这是佛爷专门为你装的一个屋，三年前就修好了，只是随着时间过去了，里面很多东西过时了，总是添了又补的，衣服也是按年按季买好了，你们孩子啊就是长得快，生怕哪天你突然找回来了没有合适的衣服穿。”张妈唠叨着找出一把钥匙放进了傅成的手心。
　　傅成手有些颤抖，说不出是激动感动亦或者是别的什么情绪。他试了好几次，才终于将钥匙插进了锁孔。
　　随着“咔哒”一声，房间门被打开了一道小缝，傅成深吸了一口气，将门推开，里面渗出来的光和外面的影交融在了一起，铺天盖地砸在了傅成身上。
　　里面的情景一览无余。
　　浅蓝色的温柔基调，飞机模型整齐地排列在宽大的写字桌上，床不是很大却在上面铺上厚厚的垫背，红木书柜里码着几层各种类型的书，衣柜门拉开，里面则是满满当当各款衣物。
　　傅成挑了套适合的睡衣，痛痛快快地洗了把澡后将自己摔进了床里。床垫毛绒绒得搔着他的脖颈后部，痒得他透进了心里。
　　日头从西边一点一点坠了下去，阳光映着房间，暖红色和蓝色交杂在一起，他伸直了胳膊想要抓住那最后一缕光线，那条光擦着他的指缝滑了出去，整个房间渐渐地拢进了黑暗之中。
　　他就快要结束初三了，九年义务教育一旦读完，孤儿院就不可能再有资金供他读书。孤儿院一直靠着政府最低保障过着日子，物质生活都是只能勉强糊口，除却送他们去读完九年义务教育，后面不会再有余钱也不会有精力。如若不是遇见陈佛……他心里明亮得跟杵着块镜子似的，只是不再想下去。
　　他陷在软和的被褥里，迷迷糊糊之间感觉有人进了他的屋子，在床边对着他站了会儿，帮他掖紧了被子，随后就出了屋，啪嗒一声，他的意识和房间一同暗了下去。
　　这是时隔三年之久，他在希望最渺茫的时候，再次过上安定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