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中自有颜如玉》十机

4、书与颜 慎颜啊慎颜

　　晚上露水浓的把阿若的睫毛糊住了，阿若似乎有点勉强的睁开眼睛，看着墙垣外一袭素白衣裳的女人，仿佛穿的孝服，就好像她身后的马车是一副棺材。
　　“宋夫人哑了。”阿若汇报一般的说：“老爷好久不见回来，夫人不吃饭饿的脱了像。”
　　“老爷？”白衣女人轻蔑的笑，她也是个单薄美丽的女子，像蝉一样的清冷。“别不是因为宋夫人疯了，自个和儿子出去潇洒去了。”
　　阿若不去看她，直直的问：“我妹妹呢。”
　　白衣女人指着马车，阿若想到就要见到妹妹了又感觉自己像个没经历过阴暗的孩子一样，她走向马车，她心里想着，以后跟妹妹阿莋在一起回老家，养只小猫，种一小块地，就这样简单过日子，然后嫁人，她脑子里闪过赵士翕提着鸟笼的样子，脸上浮起一抹绯红，仿佛她从来没有对宋家做什么事，仿佛整个大家族她就认得赵士翕一个人。阿若是个非常简单的人，她总是单纯的幻想，明明不切实际，想想还是很让人开心的，她差点就要笑起来，直到她看到马车上装的不是她阿妹，而是倩娘拱满驱虫的脑袋。
　　阿若定格在浅笑漾开的前一刻，她瞬间明白这些黑暗她是永远也摆脱不了的。
　　“想见你阿妹？明天把这东西摆在宋家门口，摆上三五天，使劲的哭，使劲的喊，让全汴州的人都知道他们假惺惺的嘴脸。”
　　白衣女人把尸体踢下去，拖着马车走了，她自然是不会坐那浸透尸水的马车的，阿若明明闻到了那些味道，可是还是天真的相信了里面有她的妹妹，阿若有些作呕。她等着天亮，她现在已经不想自己以后和阿妹的生活了，她单纯的想她一定好好瞒着阿莋这些事，让阿莋永远活在光亮里，为了阿莋她愿意做任何事。
　　第二天宋府聚集了好多人，阿若用极小的声音说宋家人怎样对待他阿姐倩娘，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可是消息还是传开了。要是阿若单在这里哭喊，估计是没人理会的，他们都需要宋家救济他们的粮食，哪怕是背后嚼舌根子，也不会当面说宋家半点不好。所以白衣女人这样就很高明，倩娘的死相太过悲惨和恶心，冲破了人们的心理防线。这世间多的是糊涂的宋生芳，少的是明白的赵士翕。
　　宋府的伙计极其擅长忘恩负义和背叛，他们现在已经站在墙外骂宋之望不是个东西了，好像他们在宋府收到的银子是假的，在宋府吃好喝好养的一身膘也是假的。
　　白衣女人出现在了宋府门外，这次她真的穿了孝服，阿若发现她只是比平常多带了一个帽子，阿若一阵颤栗，这是个每天把孝服穿在身上的女人，造孽啊。
　　白衣女人瞪了阿若一眼，仿佛怪她喊得不够大声，然后走进了宋府。阿若突然拉开嗓门哭了，不是因为受了一眼瞪，而是因为赵士翕出现在她面前。白衣女人有着对宋府意想不到的熟悉，老伙夫见到有人穿孝服进来不免心里一咯噔，盯着这个奇怪的女人好一会儿。他是个老仆，他还留在宋府倒不是因为感恩什么的酸溜溜的词儿，他纯粹是出了宋府没去处，被孩子婆娘赶出来全街人嫌弃的老不正经儿早就做好烂死在宋府的准备了。白衣女人走向了宋夫人的房间，老伙夫终于看出了哪里不对劲，他仿佛垂死踹命一样惊呼一声：“这是倩娘！”不知何时赵士翕已站到了老伙夫身后，脸色灰白。
　　阿若一直在骗他，他早就看出来了，就从那日阿若抱着“倩娘”时双方那明显害怕而抗拒的反应，他就知道这两人绝非亲密的姐妹。
　　真正的倩娘已经走到了屋子里，她一脚踢开咿咿呀呀的宋夫人，咒骂到：“哑巴！”
　　然后她又堆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天真而烂漫，说：“慎书姐姐，你可记得你二十年前弄丢了一个侧房生的妹妹？她总是对你露出这样的笑的时候给你递上她攒下的零嘴，她的名字叫慎颜。”
　　“慎颜啊慎颜，这不就是在提醒我不要长的好看，以至于像我娘亲一样被主子看上吗？”
　　她又恢复了冷脸：“我被你在集市上弄丢以后你知道我去了哪里吗，我才十岁，我被人卖进了青楼，十岁我就被逼接客，我过的那叫人过的日子吗，白天死命的干活，晚上轮番让好几个牲口糟蹋，我甚至能在他们糟蹋我时睡过去，我不晓得那是疼晕了。可是我不怪你。”倩娘脸色温柔下来：“你是赵家除娘亲以外唯一对我好的人，赵家的下人都从未将我们母女当主子看，就连同我年纪相仿的侄女，我们一同出门也对别人说我是她的丫鬟，当众骂我下流胚子生的贱货，一个几岁的孩子，嘴巴学的可真机灵。我无数次想，我爹没有宠幸大夫人身边那个姿色非凡的丫鬟，让她好好嫁人，这世上也不会有赵慎颜这个人，但是我又舍不得你，因为你我才觉得我是该活在这世上的。我像野猫一样偷活了下来，最后在男人间游刃有余。我却听说你嫁了人，我听到几个稍有地位的爷谈论你的丈夫如何一表人人才，如何谈吐优雅，我想不到那样的男人，我想到的男人都是在外装模做样，在床上就露出狗里狗气的本性来。我还知道你有了孩子，是块读书当官的料，聪慧的人人称赞。我当时真替你高兴，我得知姐夫是个大善人，我想他一定会替我赎身，我便辗转到了汴州，几百里路，我以一个女人最后的用处，受马车车夫，客栈掌柜的‘关照’。 ”倩娘突然凶狠，拽起慎宋夫人的衣襟：“为娼十多年，我自己都不能控制自己眼里的风骚劲儿，那些但凡有一些阅历的男人一眼就看出我不是个正经女人。这些男人，满脸穷酸还学人家清高，说什么不收娼妓的银子，拿出身体个个却都馋的跟公狗一样，可笑，男人这么丑陋的生物当时我却还没有看透。”她又假扮起温柔来：“可是姐姐，我还不恨你，我以为我到了宋府就好了，我想起你深远的眉黛，婉转的跟黄鹂似的嗓子，以后你又可以像以前一样给我唱戏词听。”
　　“而你，为什么见我一点没有惊喜，哪怕是惊讶也好，你却只当我是一个最普通的下人！姐姐，那一瞬间我恨你，我第一次有了凶狠劲儿，仿佛我在床上想给那些索命般的男人撕下一块肉一样的咬牙切齿，但那是有实体的，我知道力气往哪消，这鼓劲儿我却不知道往哪消，我那一瞬间觉得我不如做个青楼花魁就好，至少那些牲口在我床上是任我挠任我咬的。我负气般跟自己说我绝不主动与你相认，我总妄想着你有认出我的那天，你却让我等到没期待了。不过我又发现，愚蠢的姐姐，你一点都不懂怎么讨你丈夫欢心，我便趁机投其所好，我一开始为了赢得姐夫好感而带的《楚辞》成了我的第一把矛，我以为我很快就要与你姐妹相称了，直到我亲耳听到宋之望对你说的那句话。”
　　倩娘靠近宋夫人的耳朵，压极低的声音说：“他说，倩娘一介青楼女子读书的样子可笑极了，东施效颦般。”
　　“你懂什么是噼啪一声有东西碎掉的声音吗？你不懂！哦不，你现在懂了，你失去了宋生芳和你引以为傲的嗓子。哈哈哈哈哈哈！姐姐啊，本来你不用遭受这些的，因为当时万念俱灰的我本想跳河自尽，而你愚蠢的母亲赵家大夫人却掳走了我。那时候，是赵慎颜人生的终点。我看到了被你家那老畜生做成人彘的我的娘亲！”倩娘此时怒目圆睁，眼珠子能跳出来一样：“我再也不愿意死了，因为我觉得我已经死了。”倩娘闭上了眼。“那老畜生给我扔到了乱葬岗，我当时也是这样闭着眼，仿佛死了一般，我只知道我在醒来时□□。你知道吗？乱葬岗不只有死人，有的是肺里面烂了几十个窟窿的瘟神！我没日没夜的给他们糟蹋，穿衣服的间隙都没得，我这才明白了这里为什么没女人，哪里要等到病死了，早给他们糟蹋死了。你知道饿是什么滋味吗？是我在榻上被人当火炉子捅时咬下了那人一块肉嚼烂吞了下去。看着那人疼的龇牙咧嘴的从我身上跳起来，我咧开嘴笑了，以便让人观赏我满口的血，几十个要瘟死的男人都怕了我，所有人都觉得我是索命来了。姐姐，你替我高兴吗，我不再是靠身体征服男人了。我不只要咬一口，你们所有人我都要咬回去的。”倩娘笑了，如释重负的神态。
　　宋夫人咿咿呀呀，拼命要说些什么，她紧紧抓住倩娘，倩娘甩开她的手，冷言到：“别碰我！宋之望那个伪君子，没有人护着，已经被仇恨他的恶霸打断了腿，十多里路看他能不能爬回来。不过，他那么清白自负，怕是宁可死了也不愿挪半里的。姐姐，今日我来不是说故事给你听的，我是来送你上路的。”倩娘掏出了匕首，她显然没有要给宋夫人一刀痛快的意思，她准备慢慢折磨她：“你要不要体会一下门口那具尸体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