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中自有颜如玉》十机

3、真相 从此世上再

　　宋生芳不是个痴狂的人，没有了颜如玉他虽然空落了好一阵，但是他强行让自己调整过来，不想让他娘亲失望。阿若的话他未曾放在心上，他自然是不会因为一个下人的话去怀疑自己温柔贤淑的娘亲，反而有些生气，生气他爹平白无故招惹了一个风尘女子，以至那些个下人乱嚼舌根。
　　近日宋生芳却频频梦到颜如玉，虽然只有一个侧脸，但是那认真看书的样子他觉得那就是颜如玉。颜如玉频频托梦，却只字不说，今晚宋生芳在梦里想与她说话时，颜如玉却先开口了，她依旧侧脸对着生芳，问他：“我给你留了信儿，你为何不来找我？”宋生芳听到颜如玉这一声嗔怪，就是在梦里心也软了下来，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才不过俩月就不再惦记她了。他答应她，醒来以后一定去找她。
　　李鹤来是有头有脸的人，关于他的事情不难找，而这一找，着实让生芳心里咯噔一大下。这位藏书家有位小妾，总是喜欢在书里写上眉批，后来被大夫人逼的投缳而死，此后自然是无人再做眉批了。
　　宋生芳已经忘了自己那天是如何走出藏书房的了。他的手止不住哆嗦，那样心思巧而谨慎的女子，竟落了这么一个悲惨的结局，最后名字都没人记下。宋生芳越想越深，为妾的总是低人一等，她们的儿女也只受下人对待，正房们总是想尽办法欺凌他们，因为她们大都有她们老爷都不敢发声的娘家人撑腰，出身就这么重要吗？可怜颜如玉那么小心翼翼的活着最后却被逼自尽。宋生芳觉得心肝儿难受，他宁愿颜如玉是被害死的，至少她最后一刻都在反抗，而他的颜如玉就这样屈服了。这一刻他似乎联想起倩娘了，他也有点可怜倩娘，随即他就被自己这种想法吓得瘫痪在地——这不是在怀疑自己娘亲吗？
　　阿若仿佛算准了一般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宋生芳面前，她接下来的话让他仿佛被蛀了十多年的老虫牙又复发般的捂住嘴，大约不想让自己惊呼出声，他此刻的狼狈更显窘迫了，替他自己窘迫，也替他娘亲窘迫。阿若说：
　　“我阿姐找到了。”
　　宋生芳不知道怎么的自己就跟着阿若去了藏书阁，他觉得自己走路轻飘飘的，这种轻飘飘的感觉直到见到了倩娘为止。
　　他已经不在乎赵士翕为什么也在这里，也不在乎阿若是怎么找到把倩娘砌在里面的这堵墙，墙里面是囚了倩娘的密室，他看到倩娘的脸被开水烫得没有一块好肉，完全看不出模样，甚至辨不出男女，她的胸空荡荡的，半露在外面的是被削掉一块肉后结的红白相间凹凸不平的肉芽儿，密室里生肉腐烂的味道夹杂着屎尿和馊饭的气味冲的人眼睛疼，周围陈腐的血迹和腐肉有蛆在上面拱来拱去，行刑的痕迹如此明显。宋生芳一辈子的圣贤书里绝对看不到这样的描写，他觉得天昏地暗。
　　阿若哭的歇斯底里，抱住倩娘，倩娘却推开她，咿咿呀呀的朝着宋生芳和赵士翕爬来，她的嗓子也被人毒哑了。当倩娘早被人拔光指甲的手伸向生芳的时候，从来不知人间有悲痛疾苦的他一阵阵恶心泛起，随即吐了出来，吐到筋疲力尽方才累倒下去。
　　宋生芳醒来的时候，看到自己娘亲坐在自己床边给他喂药，雾气缭绕中她的眉目像菩萨一般舒展而慈祥，眼睛看的又深又远。而生芳却看到了倩娘像蛆一样爬向他的样子。这个女人，从小告诫自己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而她都做了什么？宋生芳突然大笑了起来，他摔开药碗，从床上冲了出去：“哈哈哈哈哈哈，笑话啊笑话！”
　　从此世上再无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宋生芳，只有半生都出没于花街柳巷的风流客。
　　阿若将倩娘带走了，用席子裹着放进一辆马车带到了城外。倩娘死了。
　　赵士翕看见阿若眼里并没有熄灭的火，他在里面看到了他的姑母。救她阿姐这件事本无需宋生芳参与，她只想逼的他们母子反目成仇，让宋夫人知道失去挚爱的痛苦，这是她复仇的第一步。
　　赵士翕早就知道了阿若去西苑是为了寻她阿姐，他也知道这事不把宋生芳牵扯进来她不会罢休，他教她去拨弄宋生芳的头发，与她一起去藏书阁被宋生芳撞见以道出那些话，见不起作用时又叫她去扮作宋生芳梦里的颜如玉，最后让她在宋生芳濒临崩溃时出现说出她姐的下落，这些事里面藏着胆小的阿若没有的智慧，他明里暗里的帮着她，甚至逼疯自己一起长大的表弟。赵士翕知道他在族人眼里就是一柱不能断的香火，只有在阿若胆怯的眼睛看他的那种几乎大胆的风情里，他才觉得自己是赵士翕。
　　“阿若，姑妈现在也几近疯了，收手吧。”赵士翕内心像被刀切成腰花形状又放油锅里炸一样的疼，但总有人觉得香，还想在上面撒一大把辣子。
　　“我不想的，士翕，我真的不想的……”阿若小小的身体哆嗦起来缩的更小了，赵士翕偏爱她此番模样，他觉得她的胆小善良一定不是装的，他也因为她这点胆小善良爱她爱的不问是非。宋生芳没见过阴暗，所以被吓得无法思考，但是赵士翕很清楚，姑妈对倩娘做了什么还是毫无证据。
　　“阿若，你因为什么断定姑妈害了你阿姐，要是你报仇找错了对象怎么办？”
　　阿若突然仿佛像被说中了痛处，抖了一下，用带着哭腔和破了音的嗓子喊道：“我还不能收手！”
　　赵士翕确实觉得有人在他微焦的心上撒了辣椒，他此时喉咙也像戳进了一把烧的滚红的铁钳，艰难的开口说道：“阿若，从此你好自为之。”
　　赵士翕走了，阿若在原地哭的出不了声了，她狠狠的拽着那人给她的白色粉末，那人说只要把这个让宋夫人服下，她就放过她和妹妹。
　　宋之望原先的意气风发不见了，拖着益老益丑的躯壳还在苦苦追寻宋生芳的下落。宋夫人的眼神却完全空洞了，那样美丽那样憔悴的趴在门口，听到脚步声就说：“生芳回来啦？”
　　阿若就是把药粉兑了水，掰开宋夫人的嘴一点一点灌了进去，宋夫人眼睛都不转一下。唯一能惊动宋夫人的就只有门外的脚步声，那明显是阿若出去的脚步声，但是宋夫人还是张开嘴想要说“生芳回来了？”却觉得喉咙一股腥味涌上来，吐了口血，发出一些咿咿呀呀的声音，就像倩娘那样。她也被毒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