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小雪 宁远对她悄 ...

  •   人从过去抽离总是有一个剥茧抽丝的过程,这个过程是把往事一点点斩断,直到两不相干。

      季迎冬录完节目,穿着黑色短裙和薄薄的丝袜就下了车库,不知道从哪里刮来的穿堂风从脚下掠过,季迎冬冷的脚脖子直打颤。

      宁远站在车前看手机,听见季迎冬的高跟鞋声,直起身子为她打开了车门。

      季迎冬坐进车里,暖气让她全身的血液开始回温。

      现在是五点,宴会七点半准时开始。季迎冬掏出镜子看了看自己的妆容,打算还是重新再画一个。

      答应宁远在宴会做他女伴是一个月以前的事情了。季迎冬与宁远是这一年才熟起来的,说来好笑,宁远追她的时候阵仗颇大,中途便偃旗息鼓,只因为发现自己好像性取向出现了些偏差。

      季迎冬也从追求对象一夜之间变成了知心姐姐,扮演着类似于“闺蜜”的角色。

      宁远是宁家的幺儿,从小备受宠爱,应该从未受过挫折。季迎冬当时撑他的猛烈攻势超过半年,已经算是宁远人生为数不多没有成功的事情了——若说另一件,大概就是宁远现在天天愁眉不展的原因,他的好兄弟和他决裂。

      宁远开起车来又是唉声叹气。

      季迎冬一边淡定地补着妆,一边开导宁远。

      “你和我咿咿呀呀半点用处没有,还不如语音录下来发给你的朋友。”

      宁远又叹一口气:“我若知道怎么和他说,还用找你问。”

      季迎冬嗤笑:“小屁孩。”

      宁远比她足足小四岁,如今还是鲜嫩的社会新人,初出茅庐的职场菜鸟。若不是有家里保驾护航,哪能开得起好车,烦恼这些虚无缥缈的感情事。

      宁远最讨厌季迎冬攻击他的年龄,立刻反击:“你感情史丰富,怎么现在还没有想出法子来?”

      季迎冬在心里回答,自然是因为你姐姐我虚长人生岁数不长胆子,至今只谈了一段恋爱。

      她沉默片刻,宁远便当做自己打赢了一仗,心情都明朗些许。

      他还是不定的性子,上一刻还在为烦恼叹息,下一刻又哼起了小曲儿,与季迎冬说起八卦来。

      “我们家今天这宴会,原本是为了M国来的投资商办的,现在我看啊,主题都变了。”

      季迎冬只不过过去陪着宁远走走过场,无所谓宴会为谁而办,她没有兴致地扯扯唇角,手上还在精心地涂着口红。

      宁远继续说着自己的情报:“这个星期来问我宴会的人比上个月加起来都多,我说怎么着,原来是我那表哥回来了。许砚西——就是我的表哥啊,现在可真是大人物,跺一跺脚,我这种小鱼小虾都要抱头逃窜,谁都没他面子大,我爸妈今天起码和我说了八百遍要和他好好学习。”

      “我看这宴会不如改名为许砚西洗尘接风宴好了。”

      季迎冬陡然间听到熟悉的三个字,口红画出去一点,唇峰显得格外尖锐,她沉默两秒,用力把口红抹掉了。

      她看了镜子两秒。

      镜子里的女人还带着工作一天的疲惫,唇上口红斑驳,眼下还能隐约看见黑眼圈和细纹。

      她张了张嘴,心里有一种强烈的冲动问宁远自己能不能不去了。

      她努力了那么多年,让自己从环绕着许砚西的世界里抽离出来,但是此刻看起来之前的所有努力都要毁于一旦了。

      这个过程本来就无异于自虐,现在她又开始再次往自己结痂的地方捅刀。

      捅得她疲惫不堪,只想赶紧下车回家睡觉。

      但是心底还有一个声音劝阻着她。

      没什么的。总是要见面,昨天见了,今天见一面又会怎样?

      事实证明,昨天见面以后地球还是一切和平。

      今天也肯定不会例外。

      宁远和季迎冬七点到的宴会现场。

      季迎冬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绸缎吊带长裙,前胸是交叉吊带,在颈后系成蝴蝶结,后背一大片都是镂空。

      她把头发散下,认真重新化了妆,香槟色的亮片叠在眼皮上,一层一层晕开波光粼粼的金光。

      宁远站在她旁边,不像男女朋友,真的更像姐弟。

      季迎冬和宁远进了场,先是和熟悉的朋友聊了会儿天。他们关系不错也有半年,共同好友也能数的出来几个,大家心照不宣,从没人问宁远是否成功,因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俩人实在不搭,一点戏都没有。

      朋友问季迎冬:“B台这档读书节目策划得真是不错,你也主持得很好,我们现在许多朋友都在打听你呢。”

      季迎冬抿一口香槟,浅笑:“打听我什么?”

      朋友打趣:“知性美人啊,当然是联系方式啦。”

      季迎冬自嘲道:“知性美人愧不敢当,都是背台本的,我高中的时候都不知道苏轼和苏东坡是一个人。”

      朋友笑得开怀,直夸季迎冬幽默。

      其实季迎冬并没有在开玩笑。她初中开始就不爱读书,天天和一群男生泡在网吧打游戏,高中也是家里给她走关系上去的,在遇到许砚西之前,小太妹说不上,不学无术这个名号还是当之无愧的。

      此刻却在一档朗读节目里当主持人,一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样子,当真截然不同。

      她高中的时候打听到许砚西喜欢看世界名著——这当然是不知道从哪里流传出来的小道消息,她还买了《简·爱》《傲慢与偏见》一类小说苦读,每次看了不到一页就会开始昏昏欲睡。事实证明,这个方法也并不能让她接近许砚西。

      她认识许砚西,方式很直截了当。

      堵在许砚西班门口要微信,穿着拖鞋披着头发,看起来穷凶恶极的模样。

      季迎冬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哪里来的勇气,大概是脑子里没有什么内容,想干什么就干了,丝毫不考虑后果。

      她那时候追许砚西,是毫不顾忌面子和尊严的。对于她来说,这些东西都是放屁,扭扭捏捏的能等到铁树开花吗?

      至于许砚西为什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微信给她。

      季迎冬后来总结——肯定是因为她天生丽质难自弃。虽然许砚西说,是因为当时班里同学告诉他季迎冬不是个什么好角色,让他千万不要加季迎冬,他起了叛逆心理。当然,这套说辞季迎冬一点都不信。

      季迎冬想起自己十几岁的时候,是真的素净一张脸也能美得出众的年纪,她人生从未恃靓行凶,第一次便献给了许砚西。最张扬的、最毫无保留地向异性展示自己的美丽。

      那时候的许砚西,还是青涩的,道行算不上太高。

      所以,这样笨拙幼稚的手段也能让他心动。

      哪像现在呢。

      季迎冬站在宁远旁边,远远看见许砚西的身影。

      如果说一场宴会,一定有最耀眼绚烂的中心,那一定环绕在许砚西的身边。

      香鬓丽影,觥筹交错。

      许砚西站在那里,身姿便是最出众的。

      齐南、吴锡、向峪……哪一个不是在这一辈里的骄子?可是站在许砚西旁边,别人的目光便落不到他们的身上。

      他是被时光打磨得越来越质地丰润的原石,深沉又迷人,光泽低调,内里又星光熠熠。

      季迎冬看得直晃眼。

      宁远对她悄声说:“看到没,那就是我表哥许砚西。”

      他好像有些紧张,清了清嗓子,带着她想往那个方向走。

      宁远不是齐南吴锡这个圈子里的人,作为后辈,宁远十分憧憬,也十分想融入进去。他家世背景都够,就是缺乏个人能力和关系。

      季迎冬叹了口气,只好跟着宁远走过去。

      这段路着实不长,季迎冬却觉得自己走了许久。

      她好似能感受到对面有目光投在自己身上,所以每一步都放慢了在走。

      宁远小声问她:“你不是B实验毕业的吗,你认识我表哥吗?”

      季迎冬笑着和他摇了摇头。

      宁远露出并不意外的表情,大概在他的心里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认识许砚西的。

      等到他们在许砚西一群人面前站定,齐南、吴锡的目光直晃晃射在她身上的时候,季迎冬才感觉到什么叫压力,她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陪宁远走这一程。

      宁远摆出后辈谦逊的笑容来和许砚西打招呼。

      “砚西哥好,好久不见了。”

      许砚西看了看他,对他点了点头,目光从宁远的身上逡巡两秒,又落在宁远挽着季迎冬的手臂上。

      季迎冬感受到许砚西的目光,想到昨天苏摇和她说的“膈应死许砚西这种男人”,心上不免好笑,昨天没有做成的事情今天居然做成了。

      “小远,最近工作如何,好久没看你来酒吧了。”齐南看见这种尴尬场面,主动跳出来圆场,他说话语气自然亲和,宁远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便做出苦恼表情回话:

      “最近事情太多,我刚进公司,还有好多不懂的地方要学,还该更努力才是!”

      吴锡笑着说:“阿砚回来了,你可以多和你哥学学。”

      几人闲聊丝毫没有干涩,季迎冬感叹于大家的默契,乐得做一个背景板,甚至还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宁远不知道是太紧张还是怎么,居然忘记把手松开,还一直插在季迎冬的臂弯里。

      季迎冬觉得自己的手都要被目光灼出一个洞来。

      她暗自感慨,果然苏摇所言不虚,许砚西这种男人肯定有心理洁癖,就算没感觉了也见不得前女友挽别人的手,控制欲极强。

      她这样一想,又觉得并无所谓——分手了前任就是死人,她何苦在这自作多情这么久呢?

      于是便落落大方的抬起头,和目光落在她身上的许砚西几人摆出她职业性的温柔微笑。

      季迎冬一笑,齐南就知道要出事了。

      刚刚从楼上下来,隔了季迎冬能有八百米呢,旁边这位大爷的气场就开始持续降低。他和吴锡四处搜寻,才发现导火索是这位穿着露背礼服,光芒四射的女主持,身边围了五六个年轻男人,聊天的时候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宁远不懂事,他们几个人也没想过这俩人关系这么好,还能挽着手来参加宴会。

      虽然看起来没什么情侣之间的暧昧,但是也够亲密了。

      虽然许砚西回来以后没有对季迎冬发表过任何表明态度的言论,但是他们何尝感受不到许砚西的隐藏态度?大家又不是傻子,在国外几年齐南也时常过去找许砚西玩,若说开放程度国外肯定远胜国内,也没见许砚西放纵自己。

      他们一开始都觉得,只要季迎冬回头找许砚西,许砚西多半会忍不住答应。

      谁知道这姑奶奶说断就断,真的一次都没有回过头。

      唉。

      男人都是贱骨头的动物,齐南不想这样说许砚西,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做法就算他想起来,也难以把感情消磨干净。所以此刻许砚西心里多半是留有旧情的。

      哪见得这个场面啊?

      齐南一边和宁远聊天,一边感受到旁边的人仿佛要有动作,心里暗暗叫糟。

      就听见许砚西的声音。

      “小远,不给我介绍下这位女士?”

      话音落下,宁远一愣,被表哥有些刻薄的语气吓到,他看了季迎冬一眼,终于想起把手松开。

      “这是季迎冬,季主持。我们B市卫视的当家花旦,最近主持的朗读节目可火了,表哥你听过吗?”

      许砚西看着季迎冬,目光深沉。

      他一字一句地说:“久仰季主持大名,今天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宁远何尝见过许砚西这个样子?他被表哥那吓人的气场呲得吞了口口水,然后就见自己那勇敢的知心姐姐一脸微笑,云淡风轻地回复他表哥。

      “许少大名,我也久仰了。”

      齐南觉得自己脑仁都开始疼。

      季迎冬觉得有点好笑。

      做什么自己和许砚西在这里针锋相对,他们无仇无恨,充其量有一段前缘罢了。

      下了她的面子还好,损了许大少的风姿就不好了。

      许砚西看她的时候,她感觉身上那些沉寂的因子又开始蠢蠢欲动。

      又听见许砚西说。

      “季主持的朗读节目,我最喜欢读东坡先生那期。特别是读到那句‘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气度潇洒,令人称赞。”

      男人声音低沉醇厚,质感如同上好红酒,加上一副上好皮囊,聊天时可以说是视听盛宴。

      可是此刻,季迎冬却觉得哪里都难受。

      许砚西回国就是为了嘲讽她的吗?

      明知道,这首词当年是他教她背下来,偏偏还要再提起。

      季迎冬一瞬间觉得自己满身盔甲都是脆纸,不堪许砚西一句话的重量。

      许是灯光太刺眼,她隐隐觉得眼眶发热。

      迟钝如宁远此刻也察觉出来气氛不对。

      他迟疑看向身边的季迎冬,见到那个在他面前总是自如独立的女人露出一个不符合刚刚气势的笑来,轻声对他表哥说了句谢谢。

      齐南张口欲圆场,又被季迎冬打断。

      季迎冬不愿做低头退场的那个人,她依旧笑着,对看着她的许砚西继续说。

      “没想到我的节目还有许先生这样的观众,真的荣幸之至。我会继续加油的,争取做出更多许先生喜欢的节目来。”

      宁远再傻也知道该走了。

      他赶忙对许砚西赔笑,然后和齐南、吴锡告辞,拉着季迎冬要走。

      转身时回头,他看见自己的表哥视线丝毫没有落在他的身上,直直地看着季迎冬的背影。

      复杂得……让他一瞬间感到心悸。

      他再看季迎冬,那个刚刚还进退自如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眼眶。

      宁远从未看过季迎冬这个样子,顿时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干什么,是先递纸巾还是先安慰?季迎冬端着酒杯径直走到了花园的露台上,靠着阳台转身看向宁远。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喝了一口酒,再喝了一口。

      然后从自己的小包里掏出了一根烟点燃。

      夜里,女人的手指间红光点点,烟雾细细地飘着,遮住半张轮廓。

      看起来很美,又很遥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