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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露 他们,终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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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许砚西回国的消息,还是在电视台的每周聚餐上。季迎冬缩在角落里默默吃着她点的寿喜锅,热气不住的往上涌,在她眼前氤氲成一小团雾气。
透过雾气,可以看到对面秦爱丽一张一合的红唇,“许砚西”这三个字刚刚就是从这张嘴里说出来的。秦爱丽热爱参加聚餐,却从来不吃东西,一年365天有300天在减肥,所以此刻就算是大家囤积肥肉的冬天,依旧瘦的像根杆子。
穿着红丝绒吊带的秦爱丽像是还在夏天,她伸出做了发了九宫格显摆的新美甲的手指,足足在空中摆了十几下才罢休,铺垫了十分钟,最后在大家的追问下不无得意地说出自己的最新消息。
“许砚西,这次真的回国了!”
季迎冬正在努力吞下一块午餐肉,她裹紧了自己身上的长款针织外套,脑海中慢悠悠地处理完了这句话背后的消息量——许砚西回国了,且不走了。
她看了看吃了一半的寿喜锅,并没有什么很大反应。
但是这句话显然在电视台一众女同事里掀起了轩然大波,B市的适龄婚嫁的青年才俊一只手都数的过来,而许砚西的行情又因为其父的东风最近格外紧俏,无数人都在打听这位许家独苗什么时候彻底把重心转回国内,其中自然包括电视台的这一群“凤凰”。
秦爱丽结婚不久,老公据说是许砚西的同学,估计消息也是从这里来的。
她一边享受着众人询问的满足感,一边还不忘去招呼一下坐在一边的季迎冬。
“小季啊,你不是也是B实验毕业的吗?你知不知道这个消息啊?”B实验是B市最有名的几所高中之一。
季迎冬对她笑了笑:“秦姐说笑了,我们又不是一届的,哪来的消息听。”
“唉哟,阿杰是和我说,这事情知道的人不多呢。”她一脸可惜,“我看小季你认识的人多,还以为你会知道的。”
季迎冬脸皮极厚,八风不动地坐在原地继续啃肉。
兜里手机不停地在震,她看周围人的注意力又回到了秦爱丽身上,把手机解锁看了一眼,是苏摇给她打电话。
借口上厕所,她走到偏僻的角落接起了电话,就听到对面友人兴致盎然的声音。
“小甜,你知道许砚西回来了吗?我今天在楼家宴会上碰到他了,唉哟——我和你说,你是不知道,那场面!”
季迎冬淡定地回复:“知道,就在你给我打电话前一分钟,秦爱丽已经告诉了我这个消息。”
“你要来G-HERAT吗?我开车去接你啊,现在应该还能遇上许砚西他们在喝酒!”
“我去干嘛啊?”季迎冬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去在他面前和别的男人调情啊!”苏摇笑嘻嘻地说,“许砚西这种男人,就算已经对你没感觉了,看见你在别人面前笑还是会不爽你信不信?我们就去膈应死他!”
“……”
季迎冬不得不说,这个提议让她有那么一秒的心动。
但是她还是叹了口气,选择了拒绝这个提议:“我明天还有节目要录,没时间陪你去喝酒。”
“唉……不是,关键是,向峪也在。”
“他们俩怎么认识的?”季迎冬有点惊讶。
“B市就这么大,谁知道呢?我都能被我爸妈安排相亲安排到向峪身上,向峪和许砚西认识有什么奇怪的。”苏摇说,“总之你就陪我去一趟,我想看看向峪是个什么情况,我们待一会儿就走。”
“行吧,那你来电视台旁边的寿司屋接我,我们这一会儿也散了。”
重新回到座位上,显然一餐并不以进食为主要目的的聚餐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秦爱丽被一群人簇拥在中间继续散布着自己边边角角的八卦料子,余光瞄到季迎冬,又撑开一个笑来。
“小季啊,你这就要走啦?”
季迎冬不知道她是从哪里看出来一个拿起筷子准备再吃两口的人要走,但是还是朝秦爱丽点了点头:“朋友有点事。”
“那你早点休息哦,明天还要加班录节目呢,你们年轻人就是辛苦。”
季迎冬想起半年前秦爱丽因为高龄未婚最讨厌别人提起她的年龄,现在结了婚以后倒是无所顾忌地倚起老来。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依旧是温和地笑着。
“谢谢秦姐关心,那我先走了。”她把筷子搁下,穿上大衣,背好包。本来还打算再吃两口,现也不好多留了。苏摇来这边很快,她去厕所补个妆估计也就差不多到了。
和她关系不错的几人与她告别,在她经过的时候转头和她挤眉弄眼,季迎冬笑了笑,轻飘飘地走了。
踏着五厘米高跟鞋走起来依旧稳稳当当,季迎冬目不斜视地从秦爱丽的旁边走了过去,余光瞟到了到秦爱丽脸上的得意神情。
季迎冬认为,自己已经算是不求上进的典范了。她从小就对于胜负没有欲望,脑子也一般般,唯一能够数得上的优点大概是长得还成,一直是随波逐流地生活。大学毕业进电视台,也是她爸给她操作的,算得上“空降”。
秦爱丽对她进台打一开始就有意见,而且对于她能那么快地打通人际关系更是恼火,一直有意无意的针对她,和她玩的好的几个人总是在背后嘀咕秦爱丽闲话,季迎冬自己倒是没什么太大感觉。
她好像已经过了这种对于人和事针锋相对的状态,现在她生活里的一切都是平淡无味的白开水,她当着勤勤恳恳的上班族,没有什么大的人生追求。
曾经在学校里令人“闻风丧胆”的少女已经成为了模糊的影子,那些和朋友在酒吧街呼啸而过的日子也早已过去。别人提起季迎冬,脑海里出现的也不会再是一个整日黑着脸披着头发穿拖鞋上学的形象。
而许砚西,也是别人饭后闲谈里勾勒出来的形象,不再有血有肉,能触碰,能拥抱。
她也不会在别人谈起许砚西的时候变得激动而敏感,总是支棱着自己的所有神经去搜集一切有关于许砚西的事情。她的初恋和任何人一样,都只是一段会随时间而褪色的记忆,记忆里清秀冷漠的少年早已变得陌生,她甚至描摹不出来他现在的样子。
一切回到原点,她和他离得很远,曾经是高一教学楼到高二教学楼的距离,现在是天子骄子和普通人的距离。
在年轻的时候,她还可以奋不顾身地跑到他班门口,堵住他要微信,现在她连去同一个酒吧喝酒都不免犹豫。
许砚西喜欢的锋芒锐气,她现在一概没有了。
所以旧事重提再无意义。
对着镜子抿好口红,外套兜里的手机开始震动,季迎冬看了一眼,果然是苏摇到了。
苏摇开着她那辆红色奥迪停在路边,见她出来和她招手。苏摇是暑假回的国,也快有半年了,找了家广告公司上班,每天过得水深火热。
十二月的天有些冷,季迎冬在外面不过一会儿腿脖子都有些打摆,她敬佩地看了一眼外套里穿着吊带的苏摇,对这个为了男人疯狂的女人感到害怕。
“你等下想干嘛啊?”她缩了缩身体,“我可不陪你去见向峪,太尴尬了。”
“谁说要见他了?我们玩自己的,他们不知道走没走,也可能转场了。”
“你看看你自己这行头,说出来你自己相信吗?”季迎冬无语,“向峪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蛊,都这么多年了还在纠缠这一个男人。我看上次你找的那个香港的就不错啊,挺帅的。”
“别提那个香港仔,都没和你说,他背着我搞妹,回国之前我就把他弄了。现在身败名裂,母的都不敢靠近。”苏摇冷笑。
“向峪知道你中间还谈过吗?”季迎冬有点好奇,“据我所知他是没找女朋友的。”
“可能知道吧,毕竟我们中间共同朋友那么多。”
苏摇抿了抿嘴:“谁知道相亲会他妈相到他啊。当年我回国求复合的时候他拒绝了我三次,我还不能找下一任了?”
“许砚西也没找新女朋友啊。”她敲了敲方向盘,“不过他们家太恐怖了,你不要进去受苦了。”
季迎冬现在能很淡定地讨论这些陈年旧事了,她摇了摇头:“不是家庭原因。我们的目标不一样,未来不一样,不适合在一起。”
“季主持,你别说这话。现在B市电视台最红的不就是你啊,那天我表弟还问我向你要签名来着。”苏摇踩下油门,“那个什么,秦爱丽,我也有朋友认识她,你刚来的时候背后说你爬床,知道你家背景以后也不是只敢酸一酸,其他屁都不敢放一个?”
“小甜,许砚西现在还每年都给奶冻过生日呢。”
“我也给奶昔过生日啊?分手了总不能不给猫过生日吧。”
“可是猫生日的那天也是你生日啊。”
季迎冬下意识地扣了扣衣角,想起那个下雪的冬日,穿着大衣的男孩冲进她的出租房,把怀里两只小奶猫露给她看,笑得难得舒展。
她那时闹脾气想养猫很久了,家里人不同意,许砚西就记下了,数着她的生日接回来两只小猫,并且把生日定在了同一天。
她和许砚西差了一级,一个在P大,一个在南方的传媒学院,坐高铁要八小时,可是许砚西依旧每个星期都会去看她。
这两只猫,不知道承载了他们多少回忆。
苏摇叹了口气:“你们俩也是奇葩,猫都公平分配了。”
转过下一个路口,就到了酒吧所在的地方。G-HERAT是她们同学开的店,平常以前一起玩的人有聚会都会优先选择来这里,所以向峪会带许砚西来这里也正常。
十点多酒吧刚刚热闹起来,她和苏摇停好车直接从后门进去,位置已经帮她们留好了。
店内暖气开得很足,苏摇把外套脱了,露出里面的战裙,头发一散,看起来也有几分成熟的绰约风情。
“小学生终于长大了啊。”季迎冬捏了捏苏摇的脸。
苏摇身材娇小,长得又嫩,和她们走在一起总被认成妹妹。季迎冬恰好相反,她属于好看得有点凶,嘴唇常年没有血色,又喜欢披着长发,别人看了都不敢搭讪。
苏摇轻轻拍开季迎冬的手,自顾自地喝了一杯酒,她朝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看到没,在那呢。吴锡也在。”
季迎冬想了想,露出几分了然的神色:“应该是要合作那个新楼盘吧,古风别墅,在南城那边,我爸提过。”
“有肉一起分呗。”苏摇又喝了一杯。
就如苏摇所说,她似乎确实只想过来看看。她们俩一边喝酒一边闲聊,这里位置偏僻隐蔽,也没有什么人过来搭讪。在某次回头的时候,季迎冬发现那桌位置空了,服务生正在收拾桌子。
她敲了敲桌子,提醒喝得有些脸红的苏摇:“人走了。”
“走就走了。”苏摇喝酒毫不含糊,“我也没想干什么。”
“齐南在店里吗?”季迎冬皱眉,“他在的话我就不叫代驾了。”
齐南是这个店的店主,自己不爱喝酒,却偏偏开了酒吧。
苏摇点头:“我问过,今天他在的,让我有事就去找他。”
季迎冬站起身,把苏摇手边的酒挪开:“喝完这杯就算了,我去上个厕所然后叫齐南过来,你自己小心一点。”
苏摇摆了摆手:“齐南这里很安全的,你去吧。”
季迎冬很少看苏摇这样低的气场,她在心里叹气,拿起手机发了条微信给齐南,上了厕所出来以后还没看见回复。
齐南不太爱看手机,她没觉得有什么,轻车驾熟地上了二楼,输入密码进了员工区。
她推开员工通道的门,就看见走廊尽头有一个人影。
那里开了半扇窗,影影绰绰看见一点月亮。人影被月光照得只有浅淡的轮廓,正靠着窗抽烟。
看起来很遥远,又很熟悉。
那人好像看见了她,把烟灭了,朝她走了过来。
穿着黑色衬衫的男人看起来比以前成熟了许多,不再是单薄的少年身材。走廊昏黄的灯光下眉眼看起来有些慵懒,眼神毫不回避的朝她这里看来,平淡而安静。
季迎冬身上还裹着围巾,流苏在手肘上摩擦,有些痒。她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带起了一阵烟尘。
她知道自己和许砚西的共同好友很多,如果许砚西真的回国,那么他们必定会有一天相见。可是她没有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快到她筑起的心理防御还不稳固,会因为许砚西遥遥看过来的眼神而开始震颤。
许砚西站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写着“齐南”名字的办公室门口,伸手握住了门把手。
然后没有再看她一眼,推门走了进去。
他们,终究是成为了见面不用打招呼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