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月光》汪久六

6、第六章 伊万·斯塔

　　生命的质量真真是不相同的，有人还为着闲愁而愁，有人却正为着活着而活；有人想着来日方长慢慢爱谁，有人却祈求再多一秒彼此相爱。

　　乍看如烈酒入口，香气扑鼻，麻痹口舌，回味无穷。可有时竟脆弱得如杯酒下肚，无影无踪，时间长了，甚至会疑问，他是否真的来过。

　　“神明啊，你听得见我的呼救吗，为何在这个时候要放弃你曾护佑过的大地，他如今这般荒凉，疮痍，你真的打算袖手旁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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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沈白同苏伟达市市长交谈时，常有几位市长助理匆忙打断，附于市长耳旁说着什么。其实也没有想要打探什么消息，倒是市长本人主动告诉了沈白，是关于邻省交火。

　　这邻省交火说的也是一个月前布斯拉城发生的事，这一个月来未见平息，隔三差五地，倒是瞧着愈演愈烈了。

　　沈白之前也有致电大使馆询问详细情况，不过大使馆也只回应称并不会波及苏伟达，想来应该并不是大规模的武装冲突，可如今市长助理这样焦急匆忙的样子，倒令沈白又有些不确定了。

　　采访结束，沈白回到下榻的旅舍，把自己的想法给伊万说了说，想听一听伊万是怎么看的。

　　“我也并不确定……但苏伟达可能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了。小白，我建议你们能尽快往回撤就赶紧回去，这里毕竟布斯拉城离得太近了。”伊万几番思索，觉得还是应该保险起见。

　　英俊的阿拉伯男子蹙起了他漂亮的眉头，“苏伟达城内部队聚集较多，城内零星几个反对派份子应该是没有办法形成威胁，但只怕他们，里应外合。陆陆续续也交火一个月了，政府军也就快到疲倦期了。小白，你别的可以不听我的，但是这次你一定得听我的，能多早离开就多早走。”

　　“我知道，”沈白挠了挠头，看着有些为难，“可现在大使馆不也没暗示我吗。我想先等等，采访材料还不充足，好吗，伊万。”用着几乎央求的眼神望着伊万。

　　注目将近十秒，小天使还是败下阵来，叹了口气，“六月底前说什么也得离开。”

　　沈白大喜，他的小天使当真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小天使，忍不住再凑得更近些，抬头嘬了一口小天使的脸颊。

　　这会轮到伊万乐开了花，拥住沈白，像个确定自己伴侣的狮子，霸道圈住沈白却温柔绵吻着。

　　缠绵厮磨，一时之间难舍难分，倒是还想继续下去，沈白觉得自己很早以前不见了的无羞无耻的造作感又回来，可到底，小天使被烫得不行，也只得停下来。任由喘息代劳，将房中暧昧慢慢降温。

　　才五月中旬，就已燥热如盛夏，沈白心想，等回到马斯克市，老子一定要办了小天使，就算撒旦和米迦勒一同来找我，我也没在怕的。

　　是夜，沈白有些许失眠，身边小天使早已睡下，房间里也只剩下冷气的声响，是该睡去了。道不清心中忽然的雀跃，几分激动，直使人出了神。无法完全蔽去入了万户的月光，沈白抓住了一缕，想着他和小天使的过往。

　　总觉得水到渠成的过程应该更为漫长而艰难，从未想过是这样的顺利，原来缘分也会是这样简单的吗。

　　*
　　六月初，苏伟达的气温呈直线上升，可清晨依旧冻人，白日里却热煞人。所有物体在日光照射下，都渐渐有了幻影，干燥炎热得，让沈白这个自小在润泽南方长大的孩子，恨不能整天整天地泡在冷水里。

　　不过还且能坚持，再过三天他们即将准备回到马斯克市，并于七月初回国，结束为期九个月的涉外驻地采访。

　　“小白，馆长夫人做的酱——趴下——”

　　周遭突然一声巨响，地动墙裂，尘埃四起，伊万猛地抱住沈白扑倒在地。

　　未给无辜者留下反应时间，最多应声倒地，与大地一起感受外来者的袭击，咚咚重击，导弹落地之声，一下一下，令沈白短暂找不回散开的目光。

　　伊万紧紧抱着沈白，贴着沈白耳旁道：“应该是进城了。不怕，等交火声小了，我们就去联系政府军，不怕。”

　　也没有哪里受伤，沈白却顿感四肢僵硬麻痹，脑海里闪过很多过去的画面，倒是那两句不怕，才真正让沈白灵魂归位。

　　整整两个小时，炮火声未见歇过，此起彼伏的呼救声，甚至有一发炮弹似乎击中了沈白他们旅舍，像是同它一道承了一击，一道掉落，震荡，悲鸣。

　　天近晚，才终于联系上政府军，答应沈白来接他们，连夜迅速赶回马斯克市。和小严他们会合的时候，几人都是灰头土脸，却也没有兴趣取笑什么，各自沉默寡言。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沈白看了看俩兵哥和小严的脸色，决定还是说点什么。

　　小严点了点头。

　　“等会去军营的时候沿路拍一段传回社里，动作小点。”沈白边道边轻轻拍拍小严的肩。

　　像是忽然换了一种打开故事的速度，由不得沈白他们慢慢道别，只能潦草望几眼，这一眼是几秒几分，是几天几月，还是一岁一生呢。

　　残垣废墟，夜色能蒙住颓败，却掩盖不了残破，去往军营的路上有医疗队伍的增援，也有无助人们的悲泣，直道这城，破了。

　　因沈白他们身份的特殊性，政府军就算忙得抽不出手，也不得不将他们连夜安全送回马斯克市，也因目前局势太过紧张，派出两辆军用吉普一前一后护送沈白他们。

　　沈白眼中的错杂，小天使怎么会不知道呢，一路上他都紧紧攥着沈白的手，似是要浅浅安抚他。

　　*
　　途径沙哈巴快驶出苏伟达时，三辆军用吉普被一辆装甲坦克拦截下来，坦克上下来一名士兵，在同第一辆车的司机交谈着什么，伊万头一撇，打量前一辆车的状况，继而眉头一蹙，“小白，我觉得不太妙，赶紧让裴和陆武装。”沈白闻言，心里没由来地一抖，立即转达给裴陆二人。

　　几乎是那名从坦克上下来的士兵拔枪的一瞬间，伊万猛踩油门，一拉方向盘，绕过拦路的坦克，向前方驰去。

　　拦路者也不罢休，不知从哪忽然冒出了十几辆吉普车，紧紧咬着沈白他们，“窝下来！他们架机枪了！”陆常回头一张望，就赶紧一把将小严和裴故埋进车座。

　　沈白的手心开始止不住冒冷汗，手指颤抖着拨着政府军的号码，可就是接不通，“伊万，我们要到哪里才——”

　　嘭的几声是那些拦路者的子弹擦过了车门，“得去舍塞姆，一小时车程，那里还有一些部队。”伊万将沈白没有说完的话接了下去。

　　沈白点点头，拨起了大使馆的电话，可就在接通的那个瞬间，轰的一声，沈白只觉耳朵一痛，他们坐着的那辆吉普弹至半空，又迅速侧翻坠地。伊万的双手脱离方向盘要去护住沈白，却受到重力影响来不及动作，车内五人受到火箭炮重击所带来的碰撞，相继眩晕着。

　　只有陆常和裴故最先清醒过来，两人爬出车子时，发现那尾随的十多辆吉普已将他们团团包围，车上下来的人个个携带轻武，两人目光一交汇，也只有先暂时投降了。

　　沈白和小严被强行拖下了车，他们俩不似伊万他们士兵出身，体能素质各方面扛得住，沈白和小严还没有从刚才的爆炸中缓过神来。

　　伊万一看拦路者要把身上的轻武对向沈白他们，便立即怒吼道：“他们是华国记者！华国大使馆每天都和他们保持联系，你们不能对他们动手！”

　　这时，拦路者中间走出一个看似未经武装的男子，头戴着绿色军帽，像是个头领的样子，“华国人？”犹疑一下，上前去细细查看沈白他们一番，转头便道：“把他们都带回去。”

　　随后他们五人被套上了黑布，分别带上了五辆车，沈白只觉好像迷迷瞪瞪在行驶，数不清转了多少弯，然后他就又被人带下了车，听见有铁门磕碰的声音，像是把他们带到什么监狱似的。

　　他被绑在座椅上，黑布被扯掉的一瞬有些晃眼，入目的是一个小型的审讯室，头顶是电力极强的白织灯，四周空无一物，只有和他面对面的一名士兵。

　　沈白想着其他人应该差不太多是他现在的状态，闭上眼慢慢回想前面翻车之后的事，看着他们的装扮应该不是极端分子，那就应该是反对派武装了，可是他们扣留我们做什么呢。

　　不多久，审讯室进来一名士兵和那名看管沈白的士兵交谈什么，遂走到沈白身边为他解绑，将他带去了另一个间房，门一打开，他便看到其他四人也在这里，还有睡铺什么的，想着就是让他们在此休息了。

　　等士兵退了出去，沈白迫不及待跑到四人身边，“你们怎么样？没什么事吧。”

　　伊万一把揽住沈白，脑袋埋在了沈白的脖子里，弄得小严刚想开口又咽了咽口水，沈白安慰性地拍拍他的小天使，“我没事。小严，你接着说。”

　　“沈队，我觉得这不大对劲啊，他们该不是要扣住我们来威胁我们社里吧。我的那些录影设备全被他们收去了。陆哥裴哥的家伙也被收走了。”小严说着说着声音发了颤。

　　陆常看起来没有受到太多惊慌，“我和裴二合计过了，我们现在的位置应该离马斯克市不远。”

　　沈白点了点头，又问伊万，“你还好吗，翻车的时候有伤到吗？”

　　伊万在他颈间蹭了蹭示意无碍，又深深吸了口气，才抬起头来，“车速大概在七十，持续近两个小时，向北行进，又是这样的环境，我们离马斯克何止不远，应该是极近的。刚刚那些人，我再熟悉不过了，就是拉比布客武装，照这样来看，我们现在应该就在布罕拉了。”

　　“也就是说，我们仍有好消息，我们距离马斯克市非常接近了，大使馆这会应该也知道我们出事了。就是怎么通知他们的问题了。”沈白顺着伊万的话往下推着逻辑。

　　“不，也许不用我们通知。”伊万说完又把脑袋挂在了沈白身上。

　　沈白有些无奈地朝其他几个笑了笑，“这是受到惊吓了，大家理解理解。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我们就耐心等着吧，他们还是忌惮我们的身份的。”

　　*

　　这天或许是真的受到刺激了，该是夜半休息时间，伊万仍不肯放开沈白，沈白也无法只得硬着头皮在小严他们的注目下，和伊万睡同一个被窝。

　　“刚才翻车的那个瞬间，我想抱住你的，但我来不及，就差一点，好像死神要来将我们分开了。”伊万附在沈白耳边私语道。

　　沈白侧过身，手轻轻抚上伊万的脸，慢慢摩挲着，四目相对，“不会的。我们才刚刚相遇呢。”

　　又是一夜相拥而眠，未知前途命运，未知福兮祸兮，但愿执汝之手，温存片刻。

　　*

　　第二天清晨，沈白他们还未睡醒的时候，几名士兵突然闯进他们的房间，将他们一个个又捆了起来，不明所以，也无从挣扎。

　　听上去人数还不少，有几人还在交谈，忽然其中一人好像发起了火，对着谁咆哮。一声令下，沈白他们被摘去了头套，还未等沈白适应光线，身旁的伊万就被两名士兵拖拽至他们前方，而后又来了几名士兵在伊万附近，架设好了摄像机。

　　接下去要做什么，沈白再清楚不过了，于是他卯足劲，两膝蹒跚向前，“不！你们放开他！我是记者组的负责人，我是负责人！你们要干什么冲我来！冲我来！”

　　但他很快就被其他士兵摁住了，脸磕在分不清泥和沙的泥沙地上，因为挣扎过猛而擦出血迹，可沈白管不了这些，他的小天使现在有危险。

　　也不知道士兵头领有没有听懂沈白说的英语，或是否顾虑了什么，反正也不给予理会，自顾自地在摄像机前说起了什么，然后从腰际掏出了一把三菱刺，猛地捅向伊万。

　　“伊万！伊万！！”沈白不知从哪来的力气遽然挺身，好像哪怕是爬也要爬过去。可那残忍的头领却偏偏不肯让他如愿，一边保持着自己捅向伊万的姿势，一边又命令几人过去牢牢按住沈白。

　　瞧着伊万被捅了一下还未倒地，头领有些不大高兴，拔出三菱刺，绕到伊万的背后，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又一下捅进伊万的后背。

　　伊万闷哼一声，嘴边的鲜血绷不住，全数喷涌而出。沈白眼皮一跳，心脏跳得更快，眼泪早已麻木地流了不知道多少回，“伊万……伊万……”

　　兴许是听见沈白在小声呼喊着他的名字，伊万转向了沈白，朝他微微笑了笑，可饶是再壮实的人类也无法承受三棱刺的两次重击，伊万失力向前倾去，倒地不起。

　　弹起的尘埃伴着血污和汗水，倒地的那一刻，像是在沈白心上重重一锤。伊万就趴倒在那里，眼睑埋于发丝之下，微微蜷缩的身躯止不住颤栗，捆绑着的双手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伊万！伊万！！”沈白真真是要崩溃了，这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场景，哪是他一个在和平国度生长的小孩所见识过的，除了放声哭喊，他什么也做不到。

　　*

　　这时，仓库外枪声四起，有人跑进仓库同头领说着什么，还未说完，炮弹就已经轰进仓库，那些控制着沈白他们的士兵，见势不对，四散开来，去堵住仓库大门。

　　沈白一见身上没了抗力，急忙跑向伊万，轻轻将他搂进怀里，“伊万……你挺住啊…你挺住啊，没事的，我们。我们应该就能出去了，没事的，我们，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呢，对不对。伊万，伊万，你看看我啊。你看看我。求你了…”

　　像是同宇宙抗争，伊万撑开沉重的眼皮，咧开血色的笑容，喘着粗重的气声，“小白…能遇见你真好……我…你要好好地生活下去…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我也很喜欢你啊。伊万……”噙不住泪，沈白紧紧抱住伊万，嚎啕大哭起来。

　　“我……觉得我很幸运……在我的家乡遇见了你……虽然时间太短……但我也不想…你太早来…来受难…小白…可我…只能陪你到这里了…再见……小白……”

　　耀眼如星的堕天使，在历经劫难后，回家了。

　　留下来的，只有未亡人的愧疚，哀切与愁思。

　　“伊万！伊万！伊万……伊万……”沈白也已经管不了周围混乱的局面，抱着伊万跪坐在地上，喃喃自语着：“伊万，小天使，斯塔克，我，我还没带你去我的故乡，我还有好多打算，你，你怎么能走了，你不是还要保护你的国家，保护你的学校，你的学生，你怎么能走呢，怎么能呢……”

　　痛苦嘶吼着却也渐渐没了气力，片刻后，沈白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失去了意识。

　　荒凉干旱的布罕拉，忽然起了一阵风，带着点湿气，抚至身侧竟然还有些清凉，想必即使是无穷无尽，早已无伤无悲的荒漠，也感受到了大地上人们的哀楚吧。

　　沈白倒地之后，有个人终于舍得从仓库阴影里走出来了，他就是攻进仓库的人带来的，进入仓库第一眼就看见了沈白和他怀里的伊万。

　　他没舍得过去，他觉得沈白和伊万需要好好的道个别。

　　沈白遭绑之事，他昨天就已经知道了，联系大使馆无果之后，亲自过来联系了当地民间义军，也就是伊万曾经效力的地方，紧赶慢赶地，还是晚了一步。也就是拉比布客武装的头领刚才直播杀害伊万，才会使得民间义军，义愤填膺，气势汹汹就冲了过来，不然……

　　他走过去，抱起沈白，尘埃，泪水与血迹斑驳在沈白脸上却映在他眼底，“他是个英雄。你也已经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