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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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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路上滕枫一直没停地在打电话,徐蔚宁看时间不早了,就拐去幼儿园接了冬冬。带孩子出来,见滕枫还在车里戴着耳机说话,怕小孩子吵闹,他抱着冬冬去了一旁的小公园。
公园里还有其他小朋友,冬冬爬到滑梯最高处冲下面一个小男孩用力招手,大声喊:“Nickel——come over here!” 【译:Nickel,来这里!】
Nickel是个头发卷卷的小胖子,戴一副黑框小眼睛,看起来很像Mr. Peabody and Sherman里面那个小男孩。Nickel一颠一颠地跑上滑梯,两个小孩叽叽呱呱连说带笑,每人从兜里掏出一副塑料小陀螺,趴在滑梯顶上让陀螺从上面往下滑,比赛谁滑得快,不一会儿又吸引了好几个小孩加入。这种小陀螺是一部名叫Bayblades的动画片的周边产品,在冬冬这个岁数的小男孩当中大为流行,徐蔚宁都数不清被儿子缠着买了多少个。
看着小不点儿不知疲倦地爬上爬下,徐蔚宁十分佩服他们的好体力,觉得国内某个植入广告很火的手机应该找小孩子做代言,活生生“充电五分钟,通话两小时”的典范。
Nickel的妈妈Susan有着和她儿子如出一辙的棕色卷发和丰腴体态,笑着朝徐蔚宁走过来打了个招呼。Susan是幼儿园家长委员会的负责人和联络人——说实话在有小孩之前,徐蔚宁从来不知道幼儿园还有家长委员会这回事。近年来听国内的朋友提起过一些幼儿园存在虐童和食品过期事件,可见群众监督机制还是有必要的。不过美国这片神奇的土地总能够把一个初期正常的事物发展到左得不行,比如工会,比如这个家长委员会。
Susan找徐蔚宁的主要目的,是抱怨幼儿园的作业负担太重了,四岁半的小孩竟然要学十以内加法,还一星期留一页纸的作业,实在太扼杀孩子的童年了。家长委员会应该联合起来提意见,取消作业。
听了对方的话,徐蔚宁目瞪口呆,四岁半的小孩一个礼拜做一页只有3+2,5+3之类的数学题,竟然还上升到课业负担的高度?!他想到前天晚上和家里视频时,他家老爷子说起楼下老刘家三岁的小孙子能认五百多个汉字,一再提醒他们要加强对冬冬的教育。
徐蔚宁对Susan想拉他联名的举动不以为然,他没有像另一位印度家长那样敷衍,而是委婉地表达了自己不认为作业过多的看法。Susan在中国和印度家长面前寻求不到共鸣,转头又去联络其他家长了。徐蔚宁和那位印度家长对视一眼,发现双方脸上都是一副“什么鬼”的表情。
手机此时震动起来,是滕枫打电话叫他们爷儿俩回车上。徐蔚宁喊冬冬回家喊了五分钟,才拖着不情不愿的小祖宗出了小公园。在幼儿园门口的停车场上,冬冬班里的一个小女孩朝他打招呼,冬冬撅着小嘴理也不理,目不斜视地从人家面前走过去了。
“小朋友喊你,怎么不理人家?”徐蔚宁和对方家长挥了挥手,转过头来小声问冬冬。
冬冬还在为不能继续玩不高兴,气鼓鼓道:“I don't like girls.” 【译:我不喜欢女孩。】
徐蔚宁怔了一下,不怪他敏感,他们的家庭结构的确跟一般人家有所不同。想了想,他问了一句为什么。
比起爸爸的小心翼翼,儿子的回答直截了当:“Because they are not funny!" 【译:因为她们不好玩。】
徐蔚宁皱了皱眉头,心里有些隐忧,对着四岁半的小孩不知从何说起,便没有再问下去。
晚上哄孩子睡着以后,徐蔚宁回到卧室。白天在现场待了大半天,上蹿下跳的,体力毕竟不比十年前刚开始实习的时候了,眼下趴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滕枫摘下眼镜,把手里没有修改完的陈述报告做了标记,放到一旁的床头柜上,侧过身一只手在徐蔚宁背上缓缓推揉。
“使点劲儿。”徐蔚宁横过一条胳膊枕着,闷声吩咐。
滕枫索性翻身跨坐在他身上,两手用上力气给他按摩肩背。
“晚上情绪不高?”虽然是问话,却是陈述的语气。
徐蔚宁被按得哼了一声,侧过头来,把下午冬冬“不喜欢女孩”的言论讲了一遍。
“他现在渐渐大了,半懂不懂的,我总怕我们这样的家庭会让他产生认知障碍,对他以后的选择有影响。”
滕枫没有插嘴,直到徐蔚宁讲完,才开口道:“我觉得对这件事你可能关注过头了,这个年纪的小孩性别意识开始形成,一部分孩子就是不愿意跟异性的同龄人相处,这也是正常的。对于同性朋友的喜爱,也未必像大人以为的那样,可能就是像喜欢一件心仪的玩具那种程度。冬冬说不喜欢女孩,也许他真正想表达的是不喜欢和女孩玩,比如觉得女孩爱哭、爱拔尖儿,这个年纪的小男孩可是不懂哄姑娘高兴的。”
大概是因为年龄大,性格也更沉稳的缘故,在生活中和事业上,滕枫无疑是那个常起到主导作用的人,他的话总有让徐蔚宁感到心安的魔力。心里的担忧原本千头万绪,听了滕枫的话,徐蔚宁也觉得有道理,刚四岁半的小孩哪知道什么男女情爱。何况他们家这种情况也不是唯一,冬冬班里有个小女孩,家里有两个妈妈,一个是警察,另一个在政府部门上班。今年年初幼儿园办Back to School Bash嘉年华,徐蔚宁也注意到有好几个家庭是由同.性.爱人组成的。
感觉到对方身体放松下来,滕枫放缓了手上的力道,推拿不像推拿,渐渐多了爱抚的意味。
“你呀,头一次当爹,就是想得太多了,要是在什么样的家庭长大,就成为什么样的人,那你我又是怎么回事?”滕枫说着,手慢慢向下移,“再说了,就算他以后喜欢男的,又能怎么样?你难道会反对,逼着他去找个女孩子结婚?”
“当然不会,但是我希望无论他以后喜欢什么样的人,都是出于本心,而不是受他人影响......喂,你手往哪放呢!”徐蔚宁上身撑起来,扭头瞪向背后的人,肩背上薄削的肌肉随着动作微微隆起,线条流畅有力。
滕枫顺势向前倾身,一手捏着他的下巴吻上去,一手继续向下作乱。
渐渐地,两人的喘息都浓重起来。
好一会儿徐蔚宁往后仰头,微微拉开唇间的距离,喘了口气,哑声道:“你还是留着力气去应付那顶级的十八洞吧。”
“那也顶不上你这个......”
滕枫把人摁到枕头上,再次吻了上去。
周一下午的会议在Region 5的芝加哥办公室举行,除了联邦环保署的人,州环保部门IEPA也派了代表。 Sean Foster带了几个厂里的工程师,滕枫和徐蔚宁分别作为厂家的法律和工程顾问自然也要出席,各自还带了一名助理。五方人马,十几个人,挤满了一间会议室。
在这个会议之前,上午滕枫还陪同Sean Foster参加了一个包括当地国土安全办公室和市政负责人在内的碰头会,厂家这边拿出了当天由于供电问题导致氮气输送系统中断的证据。但是厂里也不是没有责任,根据运行记录显示,当时反应器内的瞬时压强的确超过了阈值,说明减压阀没有开启。Blue Island有三十几名全职雇员和十名Contract Workers,就是所谓的合同工,或者说临时工,当时进行操作的正是这十名临时工中的两人。在这里不可能把事故责任推给临时工了事,无论正式工还是临时工都必须接受上岗培训,出了事厂家有培训和监督不到位的的责任。所幸火起来时,两名临时工及时逃离了现场,消防人员到位后和当地的应急部门马上组织撤离了厂周边150多个居民和临近其他工厂的人员,没有造成人员伤亡。有形的损失都发生在厂内,而无形的损失,比如对环境的污染,则需要通过下午这个会议来讨论判定。
一看到Region 5这次的负责人,滕枫不由得黑了脸,这个埃及裔的汉子叫Moustafa,是徐蔚宁读博士时的同学,关系好得让滕枫总怀疑这人对自己的爱人有什么企图。果然在见到徐蔚宁带人进门后,Moustafa立刻站起身给了对方一个拥抱,亲近得不像是事故讨论会的现场,而是网友见面什么的。
滕枫翻开记事本,重重地咳了一下。
徐蔚宁知道滕枫对好友的看法,他倒不觉得Moustafa对自己有想法,人家喝尼罗河水长大的说不定就是这么热情。不过眼下这个场合太亲密也不合适,他在Moustafa背上拍了两下,两人又握了手,这才各自就位。
会上Region 5和IEPA首先让厂家提供运行许可上要求的过去三年来所有关于设备监测、维护、抽检的记录,每年的空气污染物排放报告,水样检测报告,废料回收和处理记录,厂内存放的所有化学品的记录和报告,等等等等。周末时滕枫和徐蔚宁讨论过周一的会议,按照他们的经验,这些记录厂家肯定是要提供的,任何报告和记录的缺失都有可能给Region 5和IEPA的代表留下厂家在环保方面不达标的印象。和Sean Foster谈过后,厂家方面加班加点备齐了这些资料。按照运行许可上的要求,所有资料必须妥善保存至少三年,所以这三年的资料都是在案的。
Moustafa等人快速审阅了一下提交的资料,暂时没有发现缺失和重大问题,就放到一边待会后细审,接下来就是讨论污染的问题。
徐蔚宁的公司已经做了第一阶段的评估,正式的报告虽然还没出来,但他让手下写了一份摘要,将重点问题都列出来。周日他把资料汇总做了一个PPT,在图上直观地标出了可能存在污染的区域,在初步的采样计划上提出了采样范围,每个区域的数量,要监测的可能污染物,选择什么采样方式,采集的样品送到哪家实验室做分析,已经分析数据将用来和哪些联邦及州规定的许可数值比较,以确定是否存在污染和污染程度。因为徐蔚宁做的计划很详尽,Region 5和IEPA都没有提出异议,就这么通过了。Moustafa要求徐蔚宁在正式采样的七天前给他们发一个通知,以便于在采样当天派代表现场监督。
第一次各方碰头会进行得这么顺利,以至于滕枫这个法律顾问都没有吭声的机会,当然眼下还没有到讨论惩罚措施和罚金的阶段,要等到污染程度确认后再说。他坐在会议桌的一边,抱着胳膊冷眼看对面的Moustafa和徐蔚宁你来我往,心里总忍不住把前者的表情归结为谄媚的嘴脸——滕律师参与过那么多案子,还从没见过Region 5的人这么态度亲和、笑容可掬。
会议在下午四点结束,众人握过手后,滕枫一边慢吞吞地收拾材料,一边旁观Moustafa和徐蔚宁聊各自的近况和一些共同的朋友。
“…did you say Irina moved to Los Angeles? ”Moustafa说,“ I just met her husband last week in a rock climbing club. Don’t tell me she got divorced again!” 【译:你说Irina搬去洛杉矶了?我上礼拜刚在一个攀岩俱乐部见过她老公。别告诉我她又离婚了!】
徐蔚宁一耸肩:“I don’t know that part. I just saw her updates on LinkedIn that she was hired by a wastewater treatment company as a senior consultant. Do you remember Feli, the guy from Indonesia?” 【译:我不清楚(离婚)那部分。我是看到她在LinkedIn的更新,她被洛杉矶的一家污水处理公司雇佣了,职位是资深咨询师。你还记得Feli吗,那个印度尼西亚的男孩?】
“Of course, we were gym buddies. How is he doing?” 【译:当然了,我们曾经是健身组合。他现在怎么样?】
“He’s now an owner of an apple orchard in his hometown. He called me last month that he got married with the girl he had been chasing for 15 years since he was in middle school. ”徐蔚宁说着掏出手机给Moustafa看Feli发给他的结婚照。 【他现在在家乡是个苹果园主。上个月他给我打电话,说他和从初中起追了15年的姑娘结婚了。 】
Moustafa举着徐蔚宁的手机惊呼道:“Oh my god! Marriage is really the grave of his body! Did he quit fitness training Look at him! Does he weigh 300 pounds now! ” 【译:哦上帝!婚姻真是他身材的坟墓!他放弃健身了吗?看看他!他现在有三百磅吗?!】
“I’ll let him know what you said.” 徐蔚宁忍俊不禁,拿过手机打开即时通软件,当着Moustafa的面给Feli发消息。【译:我要告诉他你刚才说的。】
眼看着Moustafa按着徐蔚宁的肩膀去抢手机,滕枫的脸黑得彻底,提起公文包走到他们两个身后,抬手握住徐蔚宁的胳膊肘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了一把,问:“Can we go?” 【译:我们能走了吗?】
作为徐蔚宁的好友,Moustafa自然是知道两人的关系的,甚至还参加了他们当年的小型婚礼。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天生气场相克,Moustafa和滕枫两个人就是互相看不顺眼。
“Mr. Teng.”仗着一米九几的身高, Moustafa居高临下地瞥了滕枫一眼说,“Did you get ready for the meeting next week? ” 【译:滕先生,你准备好下礼拜的会议了吗?】
下周滕枫作为法律顾问,还要帮另一个客户与Region 5打交道,好巧不巧地,负责人也是Moustafa.
滕律师不着痕迹地拔了拔自己一米八三的身长,语气平淡地回复对方:“Thank you for the reminder. I will see you next week. ” 【译:谢谢你的提醒。我们下周再见。】
在滕枫拉着徐蔚宁离开前,Moustafa还不嫌事儿多地又问徐蔚宁采样的时候去不去现场,去的话他也过去看看。徐蔚宁见滕枫的脸色就差在脑门上挂个不耐烦的牌子了,忙回头跟Moustafa说了声再联系,就被扯着离开了Region 5的办公区。
“你看他见了你那什么表情?要不是他长了副络腮胡子,我都以为他要少女怀春了!”地下停车场里,滕枫一边四处张望找车子,一边忿忿说道。
徐蔚宁哈哈笑着,知道对方心里不是真的觉得Moustafa对他有意思,就是这两人不对盘,都像压对方一头。滕枫强势惯了,可惜Moustafa是个现管,只要在第五区这地界儿上搞环境,就绕不开他去,所以滕枫郁闷。
“人家笔直笔直的,婚都结了,你有什么可担心的?”徐蔚宁拉着滕枫往车的方向走。
“婚结了有什么用,他们穆.斯.林不是能娶四个吗?”滕枫站在车门前,气势汹汹道,“他一天不把剩下那仨名额填满了,我一天不踏实。”
“玩儿去把你!”徐蔚宁拉开车门把人推进副驾驶,自己绕到另一边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娶什么四个,你当人人都是你,成天惦记十八个洞。”
“我说这话咱们能不说了吗!”
滕枫这人没什么别的爱好,就爱打个高尔夫,Sean Foster也是个票友,一天到晚撺掇他上这上那打球,有时候周末俩人能出去耗一整天。从前徐蔚宁周末也跟朋友约着打篮球或者远足,两人互不干扰。可从领养了冬冬开始,徐蔚宁的周末就全贡献给了孩子,两三岁的时候上游泳班,大了学跆拳道,踢足球,打网球,都是他带孩子去。另外一个爸爸一到周末就没影,为此徐蔚宁也跟滕枫吵过,可惜人家秉承着‘勇于认错,坚决不改’的方针,时间长了,徐蔚宁也懒得理他。
快到下班时间了,两人没什么要紧事需要回各自公司,就直接往家开。徐蔚宁调大电台的音量,听到NPR News的主持人和嘉宾正在谈论中美贸易战。几天前中国刚刚宣布给128种从美国进口的商品增加关税,包括飞机、车、猪肉、大豆等等。今天美国总统□□回应正在考虑给额外价值一千亿美元的中国进口商品增加关税......
“就不能都踏踏实实过日子,安安稳稳挣钱吗?”
徐蔚宁嘟囔一句,车子驶上了高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