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ABC 7台正播放一则火灾新闻,四岁半的冬冬被电视里消防车的警笛声吸引,手里攥着一把卡通画片,奶声奶气地喊:"Papa, fire truck!"
      徐蔚宁开着油烟机炒菜,没听见儿子的呼唤,从橱柜里拿出盐罐撒了小半勺,翻炒几下,关火起锅。晚饭两个菜,青椒牛肉丝和花菜鸡肉片,再加一小碗给冬冬做的鸡蛋羹,四十分钟搞定。这时电饭煲叮地一声响,米饭也好了。
      看表还不到六点半,徐蔚宁给菜上扣个盘子保温,关了油烟机洗了手,坐到客厅沙发上一边听电视一边用手机刷邮件。
      下午下班前他收到消息,芝加哥南城一座化学厂爆炸引发大火,几十公里外都能看到冲上半空的滚滚浓烟。化学厂名叫Blue Island,生产苯酚、异丙苯、和一些相关衍生物,这些化学品的共同点之一就是剧毒。电视新闻里说爆炸的原因尚未查明,徐蔚宁从画面上晃动的镜头里大概分辨出火灾主要集中的箱罐区——是的,他对这家化学厂很熟悉,他们家那位给这个厂做法律顾问,而徐蔚宁本人是一名资深环境工程师。
      “Papa, do you know why pigeon brought a cookie to school?” 【译:爸爸,你知道为什么鸽子带一块饼干去学校吗?】
      冬冬蹭到徐蔚宁身上,扒着他的脖子,说话时一股股热气喷在他脸上,故意探头挡着爸爸看手机的视线。
      徐蔚宁晃了两下没晃开,托着儿子的小屁股,敷衍道:“因为鸽子上学饿了?”
      冬冬小眼神里透着得意,扬起下巴说:“No, because that was a cookie school!” 【译:不对,因为那是个饼干学校!】
      “说中文。”徐蔚宁提醒。
      冬冬拧着眉毛不情不愿吭吭哧哧:“因为,emmmm……papa,how do you say pigeon in Chinese?” 【译:爸爸,鸽子用中文怎么说?】
      “鸽子。”
      “鸽子去,嗯……饼干学校?” 冬冬瞪着一双圆眼睛看爸爸。
      徐蔚宁从茶几上摸了一块动物饼干,笑着塞进儿子半张的小嘴里。
      监控器“滴”地一响,是车库门打开了,外面隐约传来车子缓缓驶入的声音。
      冬冬嚼着饼干跳下沙发,跑去开门,亮起嗓子冲车库里喊:“Daddy, do you know why Pinocchio brought a bag of tissue to school?" 【译:爹地,你知道为什么匹诺曹带一袋子卫生纸去学校吗?】
      滕枫关好车门,一手提着公文包,一手抄起儿子,配合小孩的幼稚问题回答:“Because he had a big running nose?" 【译:因为他有个流鼻涕的大鼻子?】
      "No, because that was a tissue school!" 【译:不,因为那是个纸巾学校!】
      冬冬得意于自编的冷笑话,继续用相同的句式自问自答了好几个问题,把自己逗得哈哈笑,最后搂着滕枫的脖子问:“Why did Teddy Bear bring a cloth to school?” 【译:为什么泰迪熊带一件衣服去学校?】
      滕律师自认为掌握了儿子的套路,拿出上庭给人辩护的底气道:“因为那是衣服学校!”
      “No!” 冬冬眼睛亮晶晶的,嘴边挂着饼干渣和小坏笑,大声说:" because he has to wear a cloth to school!" 【译:不对,因为他必须穿衣服去学校啊!】
      正盛饭的徐蔚宁噗嗤一声笑出来,抬头看了一眼滕枫,在对方眼底读到了相同的潜台词 —— 得,被个小屁孩套路了!
      新闻里继续火灾的跟进报道,滕枫放下儿子,慢条斯理地解着袖扣对徐蔚宁说:“下午Sean Forster给我打了电话,厂里运行已经暂时停止。现在Region 5和IEPA已经介入,Sean对Trinity给他们做的应急措施不满意,晚点儿可能会联系你。”
      USEPA Region 5 —— 美国联邦环保署第五区,管辖范围包括伊利诺伊州,威斯康辛州,密西根州,俄亥俄州,和印第安纳州。IEPA则是伊利诺伊州的环保衙门。
      滕枫口中的Sean Foster是那家化学厂的老板。
      说起来当年两人相识,正是缘于这家叫Blue Island的化学厂。2008年夏天,Blue Island因为排污问题被IEPA发了违规通知。彼时还在读博的徐蔚宁趁暑假在一个叫Trinity的环境咨询公司实习,参与了那个项目,协助化学厂同IEPA交涉解决违规排放。滕枫当时在IEPA的法律部就职,正好负责这个案子。
      同年八月北京举办奥运会,两人受各自朋友的邀请,到一个华人朋友家参加聚会看开幕式,巧合地再次碰了头。之前虽然在工作上有接触,但只限于邮件和电话会议,两个人并没有私下交流。这次在友人家聚会聊起来,竟发现对方和自己一样都是北京人,而且还是同一年的夏天前后脚来到美国留学。
      滕枫比徐蔚宁大三岁,算是第一批八零后,小学时因为成绩优异脑瓜聪明被选进了少年班,十五岁考入政法大学,毕业时还不到二十。在国内实习了两年,收到芝大法学院的offer,滕枫拖着行李加入了留学大军。法学院毕业后,滕枫一边实习一边通过了Bar考,之后面试进了IEPA的法律部工作。在衙门上班的五年期间,发挥亚洲人爱考学位的热情,他又拿了一个LLM。事实证明,机会总是给有准备的人。2010年美国经济危机,州里的财政问题愈发严重,政府部门的福利和养老金都打了折扣,有人被炒鱿鱼,有人主动辞职高飞,滕枫就属于后者。拿到学位后,他加入了一个同行朋友开的律所,凭借在IEPA积累的经验和人脉,很快升级成为合伙人,主要处理环境法方面的案子。在律师这个白人占主流的行业中,滕律师的亚裔身份并没有成为他的劣势,相反做为一个少数族裔,在接政府项目时还有某种程度上的优势——按照伊州的规定,政府项目要在一定比例上照顾少数族群。现如今滕枫已经在环境法领域干了十四年,环境这个圈子本来就不大,互相之间多少都打过交道, Johnson, Wilson & Teng, LLP的Frank Teng也算得上业内一号有名的人物。
      比起滕枫的经历,徐蔚宁的履历则简单得多,他高中毕业就被家里送出来留学,在威斯康辛州立念的民用工程的本科,大学毕业后申请到芝加哥的一所学校直博,专业转向环境工程。博士毕业前,徐蔚宁婉拒了美国南部某个州立大学请他去做助理教授的邀请,在他看来工科离不开实用,待在象牙塔里虽然稳定,但思维难免学术化,他希望踏出校园接触真正的工程。当然这里面还有一个原因,从08年圣诞节和滕枫确定关系,到徐蔚宁毕业这一年,两人在一起快两年了,徐蔚宁既不愿意离开爱人,独自去南方教书,也不忍心让对方放弃正在起步的事业,和自己一起走,尽管南方的气候要比一年里大半年冬天的“芝伯利亚”宜居得多。
      美国通过同性婚姻法时,徐蔚宁和滕枫在一起已经度过了“七年之痒”,生活安定,衣食无忧,事业上各有所成,两人顺理成章领了结婚证。同年冬天,他们收养了一岁半的华裔孤儿冬冬,取名叫幐悦宁,英文名Noah.

      第二天把冬冬送到幼儿园,徐蔚宁开车载着滕枫,一起前往南边那家化学厂。
      头天晚上Sean Foster给徐蔚宁打电话,拜托他抽时间去看看现场。火虽然已经扑灭了,但是一个盛放中间产物的箱罐在火灾中发生破裂,一些会对环境产生危害的化学物质可能已经渗入土壤。Region 5和IEPA要求厂家尽快拿出土壤和地下水的检测方案,确定污染程度和范围,以便制定下一步方案。
      徐蔚宁毕业后没有去曾经实习过的老东家Trinity,而是选择了一家规模较小的环境咨询公司做为起步。大公司虽然大树底下好乘凉,在业务量和经费方面的压力较小,但每个人负责固定的一摊,时间长了难免懈怠,而且从个人发展的长远角度看有局限性。小公司里则人人都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逼着人非往全才发展不可。
      美国的环境保护法律法规种类繁多,从大的方面讲包括空气、水、土壤、废物处理、化学品管理、应急措施预案等等;小的方面比如上一条喷漆生产线,根据待喷漆产品的材质不同、用途不同、是喷底漆还是表层漆,需要遵守的法规要求都可能有所差别。相比律师对法律条文的抠字眼,徐蔚宁的工作更偏向实用方面,包括控制排放、污染处理、工况监测、运行记录和定期汇报等等,还有一旦发生问题的紧急处理,比如Blue Island的火灾。在小公司锻炼了几年,徐蔚宁跳槽到一家和Trinity规模相当的大型工程咨询公司,一跃成为资深项目经理,主要负责环评和空污项目。
      四月的芝加哥天气还很冷,上个礼拜还下了场雪,地面冻得硬邦邦的。徐蔚宁穿着防护服钢头靴、戴着厚厚的工作手套,围着发生泄露的箱罐转了一圈,箱罐正下方是一个埋入半地下的油底壳,本来的作用是在箱罐发生破裂时可以承接泄露出来的化学品,可惜这个油底壳年头久了,边边角角有些腐蚀,经火烧后脆弱的地方出现了裂痕,泄露出来的化学液体极有可能顺着这些裂缝渗入下面的土壤。
      徐蔚宁熟练地套上呼吸面具,跳到下面去拍了几张裂缝的照片,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戳了戳,一些烧焦的碎渣顺着裂缝掉到下面去了,底下黑黝黝的什么也看不清。
      准备爬上地面时,站在上边的滕枫朝他伸出手。徐蔚宁瞟了眼伸到眼前的做工精良的皮手套,再看看自己手上满是油污几乎辨不出原本颜色的工作手套,挥手让对方往边上让让,自己撑着及胸口的地面攀了上来。
      “怎么样?”滕枫问。
      徐蔚宁摘了呼吸面具,掸了掸裤子上的土说:“看不出来,得把Sump整个起出来,Phase I /Phase II是跑不了的,就看采样范围有多大了。”
      Phase I and Phase II Environmental Site Assess-ment 直译成中文就是第一和第二阶段场地环境评估。第一阶段主要是通过现场观察以及关于场地的历史记录和各方面信息,根据一定标准,判断是否存在污染问题。第二阶段则是以采样和分析为主来确认是否污染和污染范围。
      “刚收到邮件,Region 5要求下周一开第一次讨论会,会上至少要拿出初步的评估方案。”
      今天已经是礼拜五了,两三天时间拿出一套评估方案不是问题,甚至套用个模板只需要半天就够,但是要切合火灾现场的实际情况,最好马上就做个第一阶段评估,即使周一时正式的Phase I报告还出不来,至少可以把重点区域划出来,这样开会时也能做到言之有物,提出切实可行的方案。
      徐蔚宁给Sean Foster大概报了个价,他对老东家Trinity很了解,知道竞争对手大概会要什么价,也从滕枫那了解到Sean的底价,卡着那个价位又提了20%,还是比Trinity要低。Sean对这个价位很满意,当即决定踢了狮子大开口的Trinity,让徐蔚宁尽快给他发一份合同签字。
      徐蔚宁坐在化学厂的会议室里一边开着笔记本起草合同,一边给手下负责Phase I的组长打电话,让对方立刻派个人过来,当天下午就做现场评估,同时让办公室里的画图员做准备,调出Blue Island的图纸,等评估结束马上把可能存在土壤和地下水污染的重点区域在图上标记出来,以备周一开会时使用。
      把合同发到Sean的邮箱,徐蔚宁起身出了会议室,从前台要了个一次性杯,到走廊里的饮水机接水。走廊尽头是Sean的办公室,徐蔚宁走过去想提醒Sean 看看合同有没有什么问题,听到滕枫正在里面和Sean谈论事故责任问题。
      按照消防部门的初步判断,这场火灾的起因是由于一个反应器中的易燃气体泄漏,燃烧波及到了隔壁储存罐装苯酚的仓库引起爆炸,致使火势进一步扩大,但是是什么原因造成了易燃气体泄漏?
      几年前Blue Island吃过一次官司,因为没有严格执行运行许可中的监测要求,这个监测要求指的是每个月厂里必须对每一个流经气体/液体的泵、阀门、法兰、气体压缩机等部件进行至少一次可挥发气体浓度的测量,如果浓度超过标准,说明有气体泄漏,必须在十五天内修理完毕。算下来,一个厂需要测量的部件有两千多个,每个月测一次的工作量和经费都实在可观,但不测或者漏测的后果是面临每天至少$3,700美元的罚款,那一次的官司让Blue Island付出了将近七十万美元的代价。
      有了上一次教训,徐蔚宁知道Sean不可能在监测的问题上再偷懒,可这次的火灾确实是由气体泄漏引起的,这也是事实。
      “…what caused the fire, equipment malfunction or incorrect operations, you know that will make a big difference. ..”
      滕枫的嗓音低沉,口语十分地道,徐蔚宁在门口听了这么一耳朵,心想问题的焦点还是在判定到底是设备问题,还是人为操作失误,这对于环保部门决定惩罚措施和罚款金额来说是个关键。
      Sean的声音比较小,徐蔚宁没有听墙根儿的习惯,端着接满水的杯子回了会议室。
      一直等到公司派来做评估的人到了,徐蔚宁带着人在厂里转了一圈,确定对方没有问题了,才收起签了字的合同,准备离开。道别时Sean的脸色比先前好看了一点儿,徐蔚宁估计是他和滕枫商量的事情有了进展。
      回程滕枫说要去办公室取份文件,于是徐蔚宁开车往芝加哥市区里走,路上顺便问了问事故原因到底查明了没有。
      “操作员坚称每一步都是按照规范执行的。”滕枫说,“负责设备的工程师也坚持说上个月刚刚做完维护。”
      徐蔚宁听了不置可否:“总不可能是无头公案,都按规范做的,也该有个原因才会出状况。”
      “有人反应当时的供电似乎有些问题,Sean问了周边的其它厂子,好像确实出现过电压不稳的现象。”
      滕枫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想了想又放了回去,打开副驾驶前面的储物箱翻出一包mm豆——上礼拜带孩子去动物园时顺手放里面的——滕律师倒了一把在手里。
      徐蔚宁余光看见了,伸手捏了几粒放进嘴里,接着问:“电压不稳怎么会导致气体泄露?”
      “正常情况下那个箱罐通氮气作为保护气体,即使有什么问题,比如没有及时开关减压阀,泄露出来的也会是氮气,而不是反应气体,这也算是加了一重保险。” 滕枫解释说,“通氮气的装置是电控的,如果当时电压出了问题,甚至是断电了,氮气输送有可能中断。这个时候如果出现什么人为误操作或者设备问题,少了保护气体,就有可能造成里面反应气体泄露。如果能证实供电的问题,那么厂里即便有责任,也不是全责,至少在罚款金额上有商量的余地。”
      “Region 5会让他们上一个应急发电机。”徐蔚宁客观地说。
      “上发电机属于后续的预防方案之一,也会要求厂里更新SSM Plan,这都是一定的,但在事故发生前提供氮气装置的设备厂家没有预见到这个可能性,作为使用方的化学厂自然也不清楚。”滕枫说,“化学厂的确对事故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环保部门的目的是要让这个厂永久关闭吗?先不说在税收和创造工作岗位上的贡献,厂子罚倒闭了,治理污染的钱就得环保署自己掏了,让他们有余力尽早恢复生产,才能更快地处理后续污染的问题。甭管在哪,环境和经济总要有个平衡点。”
      “被污染问题罚倒闭的厂也不是没有过。”终于蹭过一个路口的红绿灯,徐蔚宁抬杠道。
      “要不要打个赌,”滕枫开玩笑似的伸手比了个三,“这次的罚金不会超过这个数。”
      徐蔚宁瞟了他一眼,过会儿哼了一声:“不赌,现在Trump是总统。”
      滕枫哈哈笑了两声,把袋子里最后几颗巧克力豆都倒在手心里,一把塞进徐蔚宁嘴里。
      徐蔚宁被甜得直齁嗓子,拧着眉头咽下去,问:“听Sean说你们要去Pine Valley Golfpic?”
      滕枫和Sean是高尔夫票友,经常约着一起去打球。Pine Valley Golfpic是位于新泽西州的顶级高尔夫球场,松树环绕,景色优美,被誉为最复杂的地形和最伟大的球洞。
      “等这次的官司了了的。”滕枫含糊道。
      徐蔚宁嗤笑一声:“看来我给他的报价还是太客气了。”
      滕枫靠在椅背上,放松地闭目养神道:“那我让他把旅行费打进咨询费里,就说家里一个洞都搞不定,哪有精力去搞十八个洞。”
      徐蔚宁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家里一个洞”指的是什么,怒起给了身边人一拳。
      “老流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