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间》遗笑

35、独行独远 我将自己当

　　又过十来日，我由红叶陪着出宫前往云门。云门地处东北方向的山脉之间，深远而神秘，行程之中，崇山峻岭，不见天日，阴暗潮湿令人压抑。红叶却是轻车熟路地领我前行。两日之后，开始有人接应，均礼貌待客，恭敬却疏远，与红叶似乎也不熟，算来，祁越霆已经与云门取了联系，当都是云门的人吧。

　　此行是打着要救云门主的天仙夫人之旗帜而来，当然顺利无阻。可是谁又知道前夫人与后夫人见了面会是如何呢？云远兴许不是真的定明了，可是，我又不能决然说他不是定明。至少那个身体，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而那灵魂，也是原来的灵魂，只不过像是不经意转了个弯，便见不到曾经的世界，曾经的爱人。

　　路越来越险，接应的人抬了辆轿子，轿子没有窗，坐入之后便不不知外界方向。抬轿之人脚程轻快，几经跋涉，停了下来。突然感觉柳暗花明，豁然开朗。我们正片山崖之上，下面是大片盆地，村庄城镇自成世界，流水炊烟数不尽的融和。

　　“苏妃娘娘，得罪了。”抬轿人之一抱拳道。善不知何故，便被揽腰飞身向下。
　　千丈高崖，飞流直下，风在耳边呼呼作响，流云若烟，一晃而过。演示的却不再那一世界的永恒，那一世界的天长地久。小时候看过电视剧《缘尽今生》，当时还不能明白“缘尽今生”是为何意，此时想来，却是今生缘尽，下辈子我们俩的缘份有无是下辈子的事了。又想到刘德华的《来生缘》。

　　寻寻觅觅在无声无息中消逝
　　总是找不到回忆找不到曾被遗忘的真实

　　一生一世的过去你一点一滴的遗弃
　　痛苦痛悲痛心痛恨痛失去你

　　也许分开不容易也许相亲相爱不可以
　　痛苦痛悲痛心痛恨痛失自己

　　情深缘浅不得意你我也知道去珍惜
　　只好等在来生里再踏上彼此故事的开始

　　生生世世在无穷无尽的梦里
　　偶而翻起了日记翻起了你我之间的故事

　　一段一段的回忆回忆已经没有意义。

　　“苏妃娘娘好气魄，如此高处下来，无惊无恐。”那人诚敬称道，可他哪知我曾经那么地慌张，那么幸福地经历过相同的景象。

　　冷风吹过，我清醒了许多，深深地吸了口气：“请带路”。暗想《卧虎藏龙》中说跳下那悬崖不死便可实现一个愿望，不知这里行不行得通。

　　过了个村庄便是水路，下了船竟看见似同京都的繁华。我们上了辆马车，此倒是有窗的，看窗外熙熙攘攘，男女老幼，衣食住行，不无世俗。这地方远离统治中心，又偏远难寻，虽属于朔楚境内，倒真不是朝廷能掌控得到的地方，反而更像一个独立王国。江湖各国都注意到云门势力，必是有所强势之处的。

　　日落之时，入一山谷，便见一巍峨壮丽宫殿，门头上是“云门”二字，已经逛过两个皇宫，对于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已视若无睹，而走入之后越发觉得颇有故宫之韵味。

　　“苏姐姐”，熟悉的柔软润泽的声音，是雪如，这里的女主人。曾想过我们的想见会是如何的尴尬或是剑拔弩张，却没想此时见她，竟如此平静，尽管心有不爽，却与风月甚远。她依然绝美脱俗，我心中涌动着小心眼女人的嫉妒。
　　“雪如，很久不见，你还是如此动人。”我淡笑着招呼她。“身子可好？”雪如的肚子已经挺得蛮高的了，再有三四个月就要生了吧。也许，她也只有三四个月的时间了。忍不住又有些怜惜。
　　“尚好。”她的笑里有丝伤感，却马上掩示了过去：“姐姐倒是依然怡然大方。”我只是淡笑回复，之后不知道说些什么，一下冷了场。
　　“听说你已经被皇上封了妃。”半晌，她先开口。雪如先是煜泽顾相之女，如今是云门之妇，虽然我心知她所说皇上是哪个，但感觉还是有些好笑。
　　“虚名而已”。我无所谓地答道，却见雪如柳眉微蹙，原来我只顾痛恨她的美丽，痛恨她的幸福，竟大意到忘记自己也算是她的情敌了。如若苏妃只是虚名，那之后是否会再驻云门？尽管她自知只有几月生命，也不想另一人替代了她的位置吧。这世上，若她貌若天仙又真爱多情的找不出第二个，可替代她的，在她心里兴许只有我这个在她之前出现的人了。我也懒得解释自己是不会回头的决定，因为若是我处在她的位置，听前妻这么说定会怀疑的，而越没有答案越会猜疑，那解释也定是虚伪可笑的了。
　　只是好奇与任性还是指使着我问了一句：“你明知自己命不久矣，不想他下半辈子能有人相伴，幸福美满？”我自然不是指我自己就是那个“有人”，可是这话在她听来不就指我自己么？雪如脸色变了，我有些幸灾乐祸。
　　“姐姐不是来救助雪如的么？有姐姐在，雪如定能安然无恙。”雪如有着天生的淑女的气质，与我在一起时的娇嗔活泼如今看来，只是一种补充吧。
　　“如果我要与你共侍一夫呢？”我惹是生非地开玩笑道。雪如曾经大胆表白，如今我也一试。
　　“姐姐”，雪如突然跪了下来。“我自知对不住姐姐，可是雪如宁愿死，也不想让他忘记了雪如。”她是愧疚于抢了这个丈夫的，也计其中还用了什么心眼，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只是爱情是如此诱人，她情愿内疚，也要独占那份爱。
　　“那我要考虑一番才行了。”我波澜不惊地笑答。
　　雪如惨白着脸走了，红叶一脸阴沉走了出来。“我们平日看不清皇上什么心思，如今倒真不知娘娘你又打的什么主意了。”
　　“我能有什么主意，不就是舒发一下怨气而已。我现在心情甚好，跟我去赏景吧。”我也不看她，自顾自地去逛园子了。
　　“天色已晚，哪还有景色可看？”红叶嘟喃。

　　第二日，云远见我时有着明显的黑眼圈，我暗自好笑。祁越霆不跟他们说我能找到救雪如的方法，他们不是什么希望都没有？有了希望又害怕什么呢？原来的定明果决坚韧，一点也不像云远那么犹豫胆怯，而回想起来，定明与我在一块的时候好像已经表露过这种心态，只是不当时的定明还是定明，没有注意罢了。
　　跟着云远进入云门禁区。那是一片荒石之地，石块巨大而陡立，身入其中便不见旁邻。在其间行步寸步难行，云远却如履平地。当时的雪如如何跟在他身后的呢？不过也只能在他毫无武功，艰难行走时才能让人跟着而不知觉吧。当时的雪如是不是刀山火海也要跟着他走呢？一个时辰后，到一石山前，山脚有处石门，仅有一个高，一人宽。云远割破指尖，滴血入一石眼，又将左掌对贴门上一处手形状凹处，门应声而开。
　　“我们同时进去。”云远道。此门若需要同时进去，除非两人相抱。定明与雪如进去时，已经抱着生死与共的决定了吗？
　　“我害怕了。”我道。我与他面贴面站在门边，见门内入脚处一块方石，似于门槛平行，隐约可见三步之外与石面不平。
　　听我此言，云远退了一步，与我分开来，舒了口气道：“你若反悔，我送你回去，此事强求不得。”
　　“你不想救雪如吗？”我不解地问。
　　“可是，你并无义务救她。”他这话是真的。“而且，我们尚对不住你。”这话，想来有些牵强，若他不记得过往，怎么对不起我的都不会知道啊。在一夫一妻多妾制的朝代，他也没曾要抛弃过我啊。他在这个世界的记忆中，关于我，是解释不通的。
　　“雪如死后你会再娶吗？”
　　“不知道。但我不想雪如死，孩子怎么能没有母亲呢？”我黯然神伤。
　　我道：“你没有母亲不同样长大？”
　　“我已经不记得如何长大的了。”他想了半天，低声回答。突然觉得一个没有大半人生记忆的人是多么可怜，当意识到过往将突然间变得一片空白，现今亦变得莫名其妙，那是多么恐慌多么无助。而陪他渡过这段日子的，只有雪如。他回去找我，与其说是害怕失去我，不如说是害怕陌生，害怕不可把握，害怕没有记忆没有曾经，他努力回忆想保留与我的爱与我过往与我的幸福，又给了雪如多大的伤害。
　　我们就这样似乎无关紧要地聊着。
　　“我真不强求你。”他再次强调，仿佛有些希望我不同意似的。
　　“皇上让我进去，有没有对你提什么要求？”这其实不是我所想了解的，只是我还不想这么快进去。他没有回答。
　　“你看，我进去也不定生死，你说与我听又如何？”看他犹豫，我突然有些想知道了。
　　“他让我不得援手煜泽。”云远答道，又睿智般地提问： “他你此行，到底是助他还是助我呢。”
　　“他已经跟你说清楚了吧，对他对你而言都是各取所需呀。”我笑得无所谓。
　　“对于你而言呢？”他认真地问。
　　“也是”我诚实地回答。

　　“远哥哥”雪如焦虑的声音传来。“你不要进去，苏姐姐，我求你，不要带走他。”梨花带露的她更让人怜爱，她远远地站着，不再敢靠近。看她模样，我也不禁心软。
　　“雪如。”云远跑过去扶住吐气如兰的夫人。
　　“远哥哥”雪如庆幸他还没进去的表情一览无遗。
　　我莫莫地对他们说了声“祝你们幸福”，踏入石门内。石门隆隆下落声中夹杂着惊呼
　　“苏希！”
　　“苏姐姐！”
　　我知道他们已经来不及阻止了，我等的就是这个场面。我只要一个人进去。定明已经再也找不到了，在这世上，我没有亲人，没有牵挂。我不知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但我发誓，我没有想死。我觉得自己还不会死，就像听知道自己中毒时一样。女人很多时候凭直觉做事。而且经常是对的。记得有一本书里就写过女人能够凭直觉赚钱的。而我明知处境而作此选择，只是因为想活得轻松一些，我将自己当作棋盘上一颗置于死地而后生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