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香》染白的猫

2、B 此身如朝露

　　我第一次真正注意起他的时候，是在惊蜇这一天。
　　初春时分，冬天的寒冷还未散去，天上却已是雷声大作，简直像要劈碎这严寒一般。我不幸被闪雷击中，浑身烧成焦黑，疼痛难忍，只余一点精魂勉强护住元神。
　　府中的下人对此似乎颇为忌讳，禀告了管家要将我砍去，眼看锋利雪亮的巨斧就要砍到身上的时候，是他出现并斥退了下人。
　　天地万物皆有神明，随随便便毁去是对上苍的大不敬。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看我，他的眼神那么清澈那么坚定，笔直笔直的看进我的眼里，让我想起我们初遇的那天，他也是用这样的神情来看我。我突然间发现，原来我的小娃娃已经长成了一个英俊的少年。

　　三年前相逢的那个夜晚，他还只是个爱哭鼻子的小娃娃，粉嫩粉嫩的，可爱的紧。他无意中来到我的树下，伸出手来要接掉下来的花。我想要捉弄一下他，便突然握住他的手，却不料他一点也没被吓到，还笔直笔直的看向我，没有害怕，没有厌恶，只有惊讶和不解。
　　我开口问他的名字，他也老老实实的告诉我，说完后又突然觉得不妥，便哼哼哎哎起来。我看的有趣，吓唬着说要吃了他，他却怔怔的望着我说，死了之后会不会如他母亲一般的冰凉。我这才发现他的寂寞，这个小小的孩子，刚刚失去了母亲……
　　我不知道如何才能安慰他，只好戳戳他的脸颊，他却猛的扑进我的怀里，颤抖着大哭起来，我轻轻的抱着他，温暖他冻的僵硬的身体。
　　“你要记得哦，我叫崔应……”
　　他临别时的话语至今还在我的耳边回荡，那是带有孩子气的清脆嗓音，还夹杂着刚刚哭泣过之后的沙哑。我笑着对他点点头，目送着他一点一点跑远，那时，我不知道这个人类的孩子以后会对我如此的重要。

　　我一直固执的认为他不会长大，永远是我的那个小小的孩子，软软的暖暖的，有着羞怯纯洁的眼神。他每天晚上都会偷溜着来花园陪伴我，躺在我怀里撒娇，和我的小妖精们打闹，对我说他如何作弄他古板的先生，而他的先生又是如何的责罚他。他最常做的还是为我吹他心爱的长笛，他吹的极好，连我的小妖精们都不自觉的被吸引，那样优美清越的笛音只怕真的会引来鸾凤也说不定。我有时也会为他变各种小戏法，他总是看的入迷，连眼珠子都要发亮，然后缠着我再变一次。我真的以为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他是我小小的孩子，而我，是他亲密的姐姐。

　　但是自他助我逃过天劫的那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看我的眼神一日比一日深邃，我知道，他已渐渐的开始喜欢我，他不再把我当成他的姐姐，也许一开始就不是，而是他心爱的女子。
　　“人与妖的爱情是天地间的禁忌，再执迷下去，必有一天会受到天谴。”长我许多岁的古藤妖这样语重心长的告诫我。
　　是啊是啊，爱情是天地诸神专赐于人类的福音，对于妖物仙魔却似毒药一般，颜色艳丽，却沾之即死，而跨越种族的爱情更是禁忌中的禁忌，触犯规则的双方，必遭天谴而亡。我心里虽然知道这样的后果，却仍被他热烈的眼神吸引，渐渐的沉沦下去。从来没有过一个人用这样热烈又羞怯的眼神望过我，压抑，忍耐，仿佛我是他心里最珍贵的宝物，想要骄傲的向众人炫耀，又不愿意被别人看的太久。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古往今来，这么多我的族类明知道爱情是禁忌，仍如飞蛾扑火般的饮下这剧毒的液体，原来他的滋味那么甜美，那么甘冽，让人犹如身处梦幻。
　　我开始不可抑制的想他，念他，想要听听他的声音。他坚定纯粹的眼神每晚每晚的出现在我的梦里，扰的我心跳不已。我不要他给我更多，我只要和他树上树下，相互微笑，遥遥相望。我只卑微的乞求这一段小小的，凝望的，只属于我的爱情。然而我依然自私的希望他不要说爱我，只要他永远不说出这禁忌的三个字，我们就可以这样在一起，我的爱情就可以一直延续下去。

　　然而——我没有料到这天会来的这样快。
　　这天夜晚，他出现在我面前，青肿的脸庞也掩不去他倔强的眼神。
　　我吓了一跳，想要为他上药，他却用力的拉着我的手说，他不要其他的女子，只要永远和我在一起。
　　我——爱——你……
　　他轻薄的嘴唇，缓缓的吐露出这三个甜蜜又绝望的字眼。
　　我的心在一瞬间就被击碎了，他不知道他这句话有如冰冷的利刃，将我刚刚萌生枝芽的爱情生生的切断……禁忌的咒符从我的四肢百骸里生出来，渗入我的血脉，吸食我的灵魂。
　　他依然在急切的诉说，恨不能将心肺都掏给我看，甚至愿意为我献出生命……他给予我的爱情那么热烈，那么纯真，可是我却无法回应。我给不了他承诺，给不了他永远，只能带给他无尽的空虚和心痛。我明知道……
　　是我的错，我明知道我与他之间不会有结果，却依然贪恋那短暂的虚幻瞬间。是我的错，我明知道终有一天会累他遭了天谴，却放纵他对我的爱越来越深。是我的错，我为了满足自己的爱情，利用了他的无知，让他陷入泥沼还不自知。全部……全部……都是我的错。
　　所以我要抽回我的手，对他默默的摇头，然后离他而去。
　　崔应，崔应，我不要你的性命，也不要你的爱情，我只要你好好的活着，过你普通的生活，即使忘记我，即使恨我。你的未来还那么长，实不该为我枉送了性命……

　　他依然每晚每晚的来到树下等我，苦苦的哀求，长笛呜咽着哀婉的歌曲。我却只能硬起心肠避而不见，我不能见他，更不能说爱他，唯有这样心狠，这样决绝，才不会累他与我一般遭了天谴。
　　他终于变的冷漠寡言起来，不顾父亲的反对，执意去了战场，一路升到了中郎将。京里的人议论他的次数越来越多，上门提亲的人也络绎不绝，他却总是一味的拒绝。我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了我，心里半是欢喜半是忧愁，我欢喜他到今日还如此的留恋我，我忧愁世间的女子那么多，他为何独恋我一人。他固执的停留在原地等我，我也固执的不愿回头，我们两人犹如拉锯一般，互相角力，等对方先放开手上的绳索，全然不顾自己的心在这一来一回的拉扯中，磨挲出血，泪痕斑斑。

　　春去冬来，我已记不清这是那天之后的第几个寒暑。
　　他又来到了梅树下，来向我告别。这次的征战不同以往，王上派他去缴灭西边的一个小国，他心里虽不愿意，却又不能违背王上的命令，苦闷至极。沉默许久，他又从怀中掏出长笛，吹奏起来。
　　夜风如诉，月华似水，我甚至可以清晰的看见他按在碧绿长笛上的修长指节在月光的映照下呈出透明的润泽。一曲终了，他本和往常一样离去，却又突然折返回来。
　　“……从今之后……我再也不纠缠你……”
　　他说罢这句话，便快步离去，竟一步也未停留。
　　我的眼泪在一刹那间终于夺眶而出。初春冷冽的风在我的耳边呼啸而过，吹的我遍体生凉。我最心爱的人，终于说了我最期待的话……
　　他只怨我心狠，却不知他每说一次爱我，便在我身上再添一道咒符，让我日夜受苦。他不知，我明明已虚弱到凝不起元神，还要在树上等他，就只为再看他一眼。他不知，我的那句“爱他”已被我深深的刻到骨里千遍万遍，几生几世永不后悔。他不知，我的爱情在他说“爱我”的那天便已结束。那么快，那么短，还未尝到喜悦便被苦涩淹没。我只能远远的注视着树下的他，想要挽留却伸不出手，眼睁睁的看着他离我一步一步而去。崔应……崔应……

　　一月之后，他从战场归来，一脸倦意，满身尘土，却没有带来捷报。他忤逆了王上的旨意，从乌南退兵，因此被削去了兵权，闲在家里。只是从他回府的那天，他便再也没有来过花园，大约，是彻底的想忘记我吧……我和他，就这样在各自的角落里舔舐着伤口，默默无语。

　　那一夜又是惊蛰，是他母亲的祭日，也是我们相遇的夜晚。他终于还是来到树下，轻轻抚摸着树上的创疤。我偷偷躲在树后看他，地上，我与他的影子重叠又分离，纠缠成浓黑的墨迹。我知道我在他的心里刻了很深的一道伤，但是终有一天那伤口会被抚去，被另外一个真正可以和他相守的人。
　　就这样不知站立了多久，一道人声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默。
　　“崔应，你这个胆小如鼠的懦夫，若不是你在军前犹豫不决，我大秦王师如何能败！快快来我剑下受死，免得玷污了我大秦的威名！”
　　我心里一惊，那个黑衣人已要挺剑刺来。
　　崔应，崔应，你躲的开的吧，你是大将军，你的武艺那么好，这一剑如何能伤的了你……然而——我却绝望的看见他闭上了双眼。
　　我到此刻才明白他根本有心受死，他不能认同自己的军队践踏弱小，但同样也无法容忍自己对王朝的不忠。他的心太正直，容不得半点污渍。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死？我都已经离开你了，我都将你推开那么远了，我都伤你伤的连自己都活不下去了，为什么你最后还是要死？？如果这一切都是注定的，那我为什么还要离你而去……
　　“崔应！”我拼尽最后一点元神从树上飞奔至他身前，紧紧的拥住他，顾不得身后精怪们的惊呼。
　　“冷香，你疯了！”
　　是啊是啊，我是疯了，疯到明知他死便可解开我身上的咒符，还要和他一同赴死。那雪亮长剑瞬间没入我的胸口，然后穿出插入了我心爱男人的心脏，我却感觉不到一丝的疼痛。
　　我和他第一次那么接近，不再只是树上树下遥遥相望，而是切实的相拥在一起，感觉到对方温暖的身体。
　　“你……你……”他颤抖的伸出手来触碰我的脸颊。
　　“崔应……我们一起走，这一次，你带我一起走……”我泪流满面，这一次，我终于可以不用顾虑和你之间的差别，终于不用担心自己会害你受到天谴，我们终于坦诚的面对自己的爱情……
　　“冷香……”他那么温柔的叫我的名字……
　　我爱你，我爱你，那金色的咒符闪着耀眼的光芒。漫天飞舞的白梅渐渐淹没了我和他的身体，浸染了鲜血，一夕成红。

　　此身如朝露，惟惜与君缘。相逢如可换，不辞赴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