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A 在这短短一 ...
-
今日又是惊蛰,远方天空中滚滚的惊雷隐隐透露着难言的威慑。我本在书房内翻看兵书,下人们却匆匆来禀告说花园里的白梅树被雷劈了,希望遣人砍去。我心头突突的一惊,再没有心思看书,便一同来到花园里。
远远便望见那棵梅树一身焦黑,一道长长的伤痕横贯了整个树干,忒的惊人,浓重的焦臭味充斥着周围的空气,树边里里外外已围了不少人,有人甚至已举起了手中的巨斧。
“住手!”我急急的走上前去,用几句义正词严的话遣退了下人。然后我再一次听见空气中响起铃铛般的笑声,恍惚间花妖美丽的容颜渐渐浮现在眼前,我感觉自己的脸快要烧起来,只好转身狼狈离开,又忍不住回头看去,却不小心正望进花妖的眼里。
“谢谢你。”她说。
一时,呆在原地。
我记得初次遇见她的时候也是这样初春的时节,我刚刚失去了母亲。父亲是被人从青楼里叫回来的,身上还沾带着胭脂的香气,他只草草问了下人几句,便像避晦一般的逃离开去,甚至连话都没和我说上一句。随后,几个姨娘轮番的来看我,无非是说些节哀顺便的客套话,虚伪又敷衍。我觉得自己的眼窝又涩又干,连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只能呆呆的干坐着。
晚上,我一人守在母亲的灵堂里,房梁上繁复的雕花垂下如鬼魅般的黑影,狰狞的压在我的脸上身上,外头还带着寒气的夜风就这么穿堂入室的吹进来,搅的照明用的烛火一明一暗。我心里觉得害怕,想要像平常一样叫母亲来抱抱我,抬起眼来,却只看见母亲静静地躺在棺木里,半点也不动。我伸手去碰母亲的脸,却冷的缩回来,忽然间意识到母亲是真的离去了,才终于流下眼泪来。
哭了半晌,我觉得又累又饿,这一天下来,还真的没吃进什么东西,便想要去厨房寻些吃的。中途穿过花园,发现园里那株迟迟不开的白梅一夜间全开了,花骨朵涨的满满的,一瓣一瓣的打开来,银白色的光华清冷疏离,月光一照,竟然亮的有些刺眼。空气中那幽幽的白梅香温柔辗转的围绕在我身侧,说不出的绵软。我像受了蛊惑一般朝那梅树走去,想要伸手去接那些不断盘旋而下的美丽花瓣,却不料被一只手给握住了。
我吓了一跳,抬起脸朝那只手的方向看去,于是看到了这株白梅树的花妖,没错,我一眼就知道她是花妖,她打扮的那么奇怪,却又那么好看,一点都不像府里的丫头,或者说一点也不像是“人”。那只花妖居然也在看我,还一直看一直看,丝毫都没有感到害臊,反倒是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讷讷的要缩回手来。然后我听见花妖嘻嘻的笑起来,像铃铛一般好听。
“小弟弟,你叫什么?”
“崔……崔应……”啊……我竟然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妖精。
“嘿嘿,崔……应……”花妖默念着我的名字,起承转折,说不出的婉转,我感觉到她残留在我手上的温度逐渐的从指尖烧到了我的脸上心上,心口一跳一跳的,突突的热。
“你怎么不怕我,不怕自己会死吗?”
“死了会怎么样,像母亲一样冰凉凉的吗?”
“啊……”花妖突然间沉默了,半晌,她用手指轻轻的碰我的脸颊,像在安慰我一般,一下两下……我感到心里的酸涩不断的喷涌而出,忍不住扑上去抱住面前的花妖,大哭起来,她温柔的抱住我,身上的白梅香轻轻暖暖,那样安心……树上的白梅花如雪如霁飘散在我和她的发上身上,像做梦一般。
那一夜之后,我经常会在晚上偷偷来到白梅树下等她,她有时侯来,有时侯不会来。她心情好的时候会为我变各种戏法,看的我眼花缭乱,目不转睛。若是她不来,我就坐在树下吹笛子,她很喜欢听我吹的笛子,每次我吹到一半,就会听见她铃铛般的笑声,然后埋怨我又把她吵醒了。她身边的那群小妖精也渐渐的和我混熟,时不时的来找我玩,小妖精们告诉我,她的名字叫“冷香”。
这样便过了三年,我今年已满十六岁。父亲张罗着要帮我订亲,我不愿意,他抬手便甩了我两个耳光。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妖精的事?你信不信我马上去砍了那株梅树?!”
我惊的手脚都冰凉了,父亲的脾气素来暴虐,说的出必定也做的到。我苦苦的哀求他,他也不听。
“如果……如果父亲真要那么做,那……儿子也马上去死……”我捏紧了拳头,心跳的如鼓一般,冷香的脸在我的眼前盘旋不去,我当时下定了决心,如果是为她,我真的愿意去死。
父亲抄起棍子便打在我身上,却终于没有再逼我。
晚上,我来到梅树下的时候,脸上肿的老高,身上也疼的厉害,冷香吓了一跳,张罗着小妖们要为我擦药。
我一把就抓住她的手,冷香冷香,我呢喃着她的名字,我不想要其他的女孩子,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一直一起。
我看着她震惊的眼眸,鼓起我一生的勇气对她说,我……爱……你……
我从来没有这样忐忑等待另一个人的回答,指甲都陷进掌心里,隐隐的疼。然而她只是默默的把手从我的手中抽回去,说,你真傻,说这些孩子气的话。
我告诉她我很认真,而且我已经十六岁了,不是小孩子了。我还告诉她,我为她愿意忤逆我的父亲,愿意为她离开家门,甚至愿意为她豁出性命。可是她却现出悲伤的神色,一直默默的摇头,然后便转身离去。从那时起,不管我晚上如何的去梅树下等她,她也没有再出现了。
我开始变的沉默寡言,不顾父亲的反对,执意投身战场。战场上的厮杀如炼狱一般,我在这修罗场上奋力的向上爬,借此来忘却冷香带给我的思念和哀伤,竟然也一步步的做到了中郎将。京里的少女不知从何时起都拿含羞的眼眸远远的看我,老管家笑着说,少爷到底是长大了。我心里却觉得苦涩,世间那么多的女子费尽心机的讨我欢喜,而我心里的那个人,却如何也不愿再见我一面。
又是一年春来去,我被王上派往征讨西域的小国,因为王上嫁去那边的小公主前不久死于非命。但其实我心里很明白,这不过是政客间的一场游戏,那位可怜的小公主不过是游戏的活祭品。我虽不愿意沦为政客们手中的凶器,但也无法违抗王上的命令。
晚上,我照例来白梅树下向她辞行,她一如既往,没有出现。白梅还没到开放的季节,满树的花苞裹的紧密,一如她封闭的心。我为她吹奏长笛,愁肠百结,相思成海,她却依然拒绝与我相见,为何她能如此忍心?我怨她恨她,却依然爱她念她,这种滋味真是教人几欲成狂。
我本来要转身离去,却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来。
“冷香……这一次我会去的比较久,你爱我也罢不爱也罢,等我这次凯旋归来,希望你能以满树梅花迎我。如此……我便……再不会来纠缠你了……”
说罢,我快步离去,不敢再作停留,我怕我一停留,便会后悔刚才的决定。夜风如刀子一般割着我的脸,我的心,恍惚间,我似乎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对阵之日,终于到来。小小的邦国虽无力抵抗却也不肯投降,领军亲征的竟然是刚丧妻不久的王太子。
“我乌南国虽无力阻止暴徒践踏我大好河山,但也要你们付出相当的代价。欲征服我国者,须踏我尸身之上!”王太子高举长剑,振臂高呼。
身后万千将士顿时齐声响应。
“欲征服我国者,须踏我尸身之上!”
我虽然领军见过无数的大场面,见到这样的情景也无法不为之动摇,再看其他的将领,莫不都是一副动容的模样,我本就不愿打这场仗,再加上对方如此,心中权衡再三,无数的念头呼啸而过,终于有了决断。
如今已是大秦建国的第十八年,也是我自乌南退兵的半年之后。班师回朝之后,我本已有了赴死的念头,王上却也没如何的怪罪我,只免了我的官职,让我在家休养。回到府上,下人告诉我,自我走后,园里的那株白梅树突然一夜凋零殆尽,从此再没有开过一次花。我点了点头,缓步回到自己的房间,冷香冷香,你终于还是离我而去……
今天是我母亲的祭日,也是我与冷香初遇之时,晚上,我为母亲上好香之后,终于还是忍不住来到梅树下。树干之上还留有五年前惊蛰那日被雷劈过的痕迹,长长的一道疤。
我的心里也有这样的一道伤,却是这温柔的白梅给的,一直刻到骨髓里去,每日每夜的疼。
“崔应!”
有人叫我,我回头,却是个蒙面的黑衣男子。
“崔大将军,受人所托,忠人之事,多有得罪了!”那男子嘿嘿的冷笑一声,提起了手中的长剑。
受人所托?原来如此,王上终究还是要我的性命,虽然当时他在朝堂之上没有表露,但时隔半年之后竟还要杀我,真是恨我入骨了。也罢也罢,忠义两难全,当初选择退兵,我便知迟早有这样的一天。只是不知,入了黄泉,转生之后,会不会多得你一点的垂怜?
我闭上眼睛,等来人送我上路,突然,我感觉到一股白梅香扑面而来,一如当年一般温暖的裹住了自己。
冷香……
“不要!不要!”我惊恐的大叫。
那长剑却穿透了她的胸膛然后刺进了我的心脏,剧痛间,她伸出手来紧紧的抱住了我。
“崔应,我们一起走,带我一起走……”她含泪的眼眸如此深切的望着我。
“你……你……”我年少时如此刻骨爱过的人……我这一生都无法忘怀的人……我用我这一辈子企求她来爱我的人……如今,她终于在我怀里了……
“冷香……”我温柔的叫着她的名字,缓缓的合上了眼睛,黑暗一步步蔓延上来,吞没了我的身体,好冷……身畔的白梅花如雪一般掉落,就像我们初次见面时一样。
那是在初春的一个寒冷的夜晚,我和她相遇在白梅树下,她用温柔的手触碰我的脸颊。我抬眼看她,正对上她含笑的眼神。
在这短短一刹那的流眄间,我已耗尽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