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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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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着挺多朋友,他们的形态经常变幻,一开始都是活生生的人类,可是就闹不准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只只容貌有些骇人的鬼。我倒不是很介意,因为既然玩的开,就没必要纠结所谓相貌,可往往他们的反应就大了。
“阿落.....我觉得我这个鬼样子特别丑。”
我很苦恼,安慰一个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伤心鬼是个难事,我想了想,拍了拍她的肩膀,试图打趣道,“你要万事都往好的地方想,就比如,你身为人时没个人样,身为鬼时,倒有个鬼样了,这也是个好事。”
可惜她哭得更大声了。
我接着又指了指身旁早死一步的小伙伴狗牙,“你看他多淡定,你可以多想想成为鬼的好处。”
“是哦,鬼界的食物意外地丰富呢。”另另一个小伙伴也是很快就接受了成为鬼的事实。
我感到奇怪的是,我的朋友们大都是为了找顿吃的而死,伤心鬼则是为了抓条鱼被淹死的,因此鬼的形态不堪恭维,晓是我看了都感到瘆得慌。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投胎?”眼看身旁的朋友一只只地变鬼,我觉得我们离分开的时间不远了。
“哼,我们还轮不上号呢,近年来出生的人又少。”狗牙又是冷冷地回答,“成为鬼多好,为什么非得眼巴巴地去当个人。”
唉,我对狗牙这傲娇的性子也是没辙,明明他每晚都要溜回家看看弟弟妹妹,回来后便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偷偷抹着眼泪,对成为鬼的自己无法再帮亲人分毫而感到懊悔。
往日里狗牙还是能时常淘到鸟蛋或者抓到鸟来给弟弟妹妹解馋的。
他们很喜欢跟我玩,很大一部分是我经常能带着他们逮到一些野兔之类的吃食,因为生长在山林中的我对这里很熟悉,而如今他们变成了鬼,我空有一身技能而无法运用,不免感到有些无聊。
我是时候去干点别的了吧,我这么想着,下定决心对他们说:“我想到世间去行走一遭,若是可以,我定会为你们出一分力,让以后投胎以后的你们都能死得美美的。”
虽然仔细想想这句话也有哪里不妥,但是我是很认真的,我在妖界自由自在地生活着时从没想到自己会搁上这么一份舍不得断开的羁绊,虽然它足够短暂,但仍有一些东西留在了我的心里。
死时候的状态会影响成为鬼的样子,况且在人类中,死亡是一个被禁止,或者是人们逃避去谈论的一个话题,我感到伙伴们的死对于人间来说甚至是那么渺小,但是我的这番感叹往往会被师父无情地指责一番:“谁死不都是尘归尘,土归土,都是一样的呀,傻货。”
对了,与伙伴分开后,年幼的我被一个身穿白袍的道士抓去当了十多年的徒孙,也是后话了。
我是一只仙鹤,不知怎么的沦落到人界,如今正在被一只虎妖追杀,并一个不小心落到了人类的陷阱。
虎妖并没有追上来,反倒是我被一对老夫妇搭救了。老夫妇看到我一女子之身倒在这荒郊野岭,便料想我是落入了强盗等手中,又不幸落到此地步,于是把我留到他们家中养伤。
师叔教导我要知恩图报,尽管我法力低微,一般农活还是干得顺手,况且我照料师父时也没少干这些活,于是便留些日子报恩,至于师父那边,我相信她也是能理解的。
说起师父,她是个人类,身姿若仙鹤般挺拔,气质绝尘,作为仙鹤本鹤,倒真不如一个年纪尚小的人类。
话题扯回现在,老爷爷近日去了镇上一趟,回来便义愤填膺地控诉当地官吏的不仁道,朱氏豪族在县里各种作奸犯科,官吏却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摇尾巴赔笑。
这可能是当时的惯象吧,如今乱世方止,战乱时因为顾忌民兵而暂时偃旗息鼓的官吏又出来鱼肉百姓。
照这个趋势,本来就因为统一天下而掌握实权的丞相可能更受百姓欢迎,毕竟他治理的几个州县施行的官吏制度与现王朝的有所不同,但更为清明有效。如果如今弘帝要集权,丞相的治理手段也未必会被采纳,而百姓要的不过是现下可见的稳定和繁荣。
老爷爷提到有一股势力正悄然兴起,其目标正是要跟王朝中以往一些贪官污吏清算,况且弘帝如今自身难保,难以顾及这边远之地,于是趁着新秩序尚未建立,那股势力便打着替天行道的口号报一报私仇。
细想下来,就算是民愤所引,这股势力能够壮大并非自然之事,我对此感到好奇,并决定就此辞行。
我打点好行装后便向邻镇出发,向行人打听这股势力的据地究竟何处,得到的回答竟然是于荒山山脚下的瑰镇处,据说是为了不干扰百姓,因此地点才选在了如此荒凉阴森的地方。
我到了瑰镇后,才发现此处鬼气浓重,大白天的竟然也偶有一两只鬼在外头闲逛,普通人虽然看不见鬼,但按理说,鬼是不能在人界逗留太久的,我决定去鬼界问一问缘由。
我作为仙鹤,游走于三界比一般妖物更为容易些,待我默念几句咒语,不消多时,眼前景色瞬息变幻,偌大的客栈立在我的眼前,门前熟悉的大灯笼写着龙飞凤舞的“百鬼栈”三字,室内室外装潢都十分精致,可惜与寥寥无几的鬼影形成巨大的反差。
“贵栈生意怎么如此冷清?”我询问朝我走来的店小二。
小二横竖比较清闲,便与我唠嗑了几句“姑娘不知,前几年战乱频繁,鬼的数量激增,投胎的名额又有限,趁着鬼差人手不够,他们想着办法要逃到人界去....”
“七十二律组织的那帮爷也不管一管?”七十二律是一个维持三界秩序的组织。
“他们鬼精鬼精的,逃逸的地点及其分散....逐个地点清理也是很繁琐的...”小二低头凑近我说,“至于他们有啥大计划,也是众说纷纭,不过好像是跟人类那边有勾结。”
“何苦至此?当个鬼不好么?”我有点奇怪这场动乱的起因,“按理说鬼界可是比人界要繁荣昌盛得多。”
“执念这种东西也不好说,我其实也挺想回人界的,日子是苦了些,但总归有股跟家人一同的安心感。”小二叹了口气。
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个缘由了,我决定今天先回瑰镇的客栈处歇下。
半梦半醒间,我听见有鬼在哭诉,那哭声中充斥着悔恨,朦胧间我决定不去理会,但那哭声确越加放肆,显然是欺负我这个能听到鬼叫的人,我恼怒地一睁眼,一只鬼立在我的床前,一只圆眼睁得老大,顶着一头枯草似的头发,一身骨架松松垮垮,像是随便拼凑而成的。
“兄台有何贵干?”我虽然是知道有鬼的存在,但被他们吓一跳也并非罕事,我倒吸一口凉气,这鬼的死因不用我多说。
然而与鬼凄厉的外表并不相称,他饱含委屈的哭腔让我想起了儿时玩伴,他看见我理睬他,高兴得几乎整个鬼扑过来,我不自觉地往后退,“有话好好说...”
“其实小的有心愿未了,愿得恩公相助。”他倒是很快抹干了眼泪,用一种近乎掐媚的语气向我哀求。
“那也不用大半夜的来吓人嘛。”我虽然并不歧视鬼,但是我对那个外表产生的下意识恐惧可能是从娘胎里带过来的,虽然说小时候的某个教我礼仪的树枝婆婆在这其中也起到了不可或缺的作用。
“白天对鬼来说行事多有不便。”
“我也没理由白帮你干活呢是吧?”我决定强压旺盛的好奇心,与他先谈个筹码,以免又被师父笑我平白无故被人指使,额,事实上除了师父,还真没有什么人拜托我做什么事过。
“小的或许能解恩公心中的一大疑惑。”
“我疑惑多着呢....”我想起了行走在街头时,那些老是截住我的神棍。
“当然是关于今日鬼界与瑰镇处的异象。”这鬼看上去有些洋洋得意,别问我是怎么看出来的,我只能大概地形容一下,那鬼黯淡的眼神因为得意而放出了诡异的光芒,“实不相瞒,我生前就善于打听情报,何况是无拘无束的死后,将各种线索连在一起后,我窥见的秘密可非同小可。”
“再不行,举国中哪个大人物大大小小的八卦事,我都可以讲上一讲。”
这对我来说的确是个诱人的条件,我感觉我已经按捺不住八卦之心了。我心中一动,追问,“你生前莫不是写话本的吧。”
鬼开心地飘了一圈,说道:“正是,渭城处数一数二的话本先生就是我珪谭。只是早些时候比较落魄,曾被一倡优搭救,望恩公能帮我捎去一点薄礼。”
“只是那倡优身在何处?”
“据众鬼可靠的消息来源,她近日来到了瑰镇。”
“这倡优到底是什么身份?难道你们的情报网连小人物都包括在内?”我吃了一惊,鬼
在人界消息如此灵通可并非等闲之事。
“恩公这就有所不知,倡优菀娘名声在外,其事迹多被人传颂,她与丞相杨祈的美谈可
是渭城中最叫座的话本。”
这倒暴露了我平日里随师父久居山林不谙世事的特性。我对此极有兴趣,便接着问:“丞相又是怎样的人?我只知道平复动乱,结束战乱大都是他的功劳。”
“传闻丞相爱收集奇物,而菀娘又是一名难得一见的奇女子,自然是深受丞相喜爱,况且她还屡屡立下战功,虽不能武,但因其才智过人而诸将无有不服,是丞相军中一颇有威望的人物。”
“况且菀娘美艳不可方物,论才貌都是无可挑剔的存在,而丞相又是风华正茂,两人一起可谓羡煞旁人。”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亲自见见这菀娘是何许人物。”我很爽快地答应了珪谭,满足好奇心的同时可以帮到别人,这样的事我是很乐意干的,“请问要我带去的是什么东西?”
“在我死前,我曾经将此物埋入了...”珪谭低声向我诉说,然后竟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在下生前并非什么好人,只是并非作奸犯科之身,本以为过得自由洒脱,死后却发现未了的心愿多如毫毛,已死之人的期许微不足道,承蒙您厚爱,恩公您日后若有困难,小的必鼎力相助。”
他突然认真起来的态度让我有些局促不安,因为捎个信给别人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我总觉得愧对了自己平白无故比别人多出来的一份能力。
“你叫我阿落便是,只是随手之劳。”我自是有点开心的,“你以后可别死得这么惨,否则还可以在鬼界谋一份好差事。”
“我平日里岂敢忤逆权贵,只是当时形势所迫,如今我并不后悔,只是感慨,真是一死方知万事皆空,纵有留恋处,徒留个念想罢了。”珪谭不再与我说话,一整只鬼低沉地窝在角落,我早已没了睡意,躺在床上想起了以前的各个小伙伴们,想起了狗牙肚子饿得直叫,眼睛发亮地盯着被我烤好的野兔却不肯下口,紧紧咬着嘴唇揣着兔子飞一般地溜下山,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在家里却是个顶天立地的小男子汉了。
我又想起了很爱哭的阿花,年纪尚小又不能到富贵人家里帮忙干活,整天跟在我们屁股后头转,稍微被甩远一点就闹腾,也因此吓跑了不少猎物而被我们嫌弃。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类,虽并非英雄豪杰,但都以鲜活的姿态出现过在我的生命里,而如今我才懂得珍视的心情,却发现我的话语并无传达之处,这与珪谭万般无奈地放下尘世中的执着是如出一辙的。
我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