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和十月（暂定）》长生

2、第 2 章

　　衡找到自己靠窗的的位子，放好行李坐下来。旁边是一个中年白人女性，很温和地和衡打了招呼。再外边的位子是空的，到最后关机舱都没有人来。

　　不是旅游旺季，飞机空了将近四分之一的位子。临座在飞机飞平稳后就挪到旁边，拿出一本小书，读起来。衡看着机舱外面，蓝天下是厚厚的云层，没有什么可看，她心不在焉地想到同在一架飞机上的泽，真是巧啊。

　　衡曾见过泽几次，泽因为是系主任，曾经邀请过系里的教授去他家晚餐。那是衡最无聊的一次PARTY。谦太年轻了，且是里面为数不多的中国人，当男人们在谈工作的时候，女人们则是聚在一起谈孩子和孙子。

　　有人抱怨孩子们把家里搞的一团糟，衡暗暗地想，“还是不要插嘴吧，我们在家里也这么干。在沙发上吃饼干有什么不对？不在沙发上吃，难道要去浴缸里吃不成？”

　　可怜的衡只好埋头不停地吃东西，泽走过来，用中文说：“ 多吃点，是我自己的手艺，还好吧？” 话语间和平时大家嘴巴里的那个凶神恶煞判若两人，衡愣了一下，羞涩地笑了，低声说：“我一直在吃啊，已经快到嗓子眼儿啦。”

　　泽朗声笑了，看着衡的眼神竟是十分温和。那个笑容是泽留在衡记忆里唯一的印象。

　　泽的妻子曾是华尔街上的名女人，第四代移民，早已不讲中文。泽却是早年大学毕业后从台湾来美国的。泽的家不如说是她妻子的家，在衡眼里，真是很漂亮的一座大房子。后面是山坡，仿佛整个后院就是山了。

　　泽的恶名声，衡倒是早就听说过，但和泽不多的几次接触，倒觉得他是一个挺温和的人，虽然他一贯严肃的表情有点不怒自威。每当听到别人说泽如何如何时，衡的脑海里总是浮现出泽的那个笑容。

　　衡闭上眼睛，把小枕头垫在脑后，打算小睡一会儿。

　　这次回国，心情并不轻松。两年前回去是因为爸爸手术，这次，也说不定要再手术一次。爸爸的病，一直是衡心头的一块重石，压得她变成了另一个人。

　　隐隐听到有人走过来和邻座讲了一些什么，仿佛是有什么人在请求什么，最后是有人离开。
　　衡没有睁开眼睛，也许是太疲倦了，这次旅行的准备也让她很疲倦。

　　仿佛又有人在旁边坐下，衡仍然闭着眼睛，脑子里空空的，不知道该想什么。疲倦，来到美国后疲倦似乎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并不是真正的体力透支，是那种心灵上的疲倦，好象在天上鸟儿，不停地飞，下面是茫茫的大海，不曾有一块岩石可以让她暂时落下休息一会儿。

　　“ 小心睡着了会着凉。”

　　耳边传来熟悉的中文，一个略带磁性的男中音。衡惊讶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泽温和的目光，和他因为喜悦的光彩而显得年轻的面容。

　　“ 许教授，您好！”衡有点不知所措，紧张地打了招呼。一不时间还不太明白在商务舱的泽怎么成了自己的邻座。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一个好邻座更重要。”泽轻描淡写地解释自己换座位的原因。
　　衡一下子局促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 你父亲怎么样了，情况还好吧？”泽很快找到了话题。衡的面容顿时黯淡了下来。漂亮的眼睛蒙上了一层忧郁的薄雾。

　　“还好，但医生说，可能还需要手术，并且这次，会比较危险。”

　　“具体是怎么回事呢？我倒是没听谦谈起过。”泽的声音有种隐隐的威严，也有种催眠的力量，让人不得不服从地顺着他的问题回答下去。

　　“是肺部恶性肿瘤。医生说，即使再次手术成功，也不好说将来会怎样。。。”衡的眼睛里涌起来一层水雾，声音低了下来，有点颤抖。

　　“别怕，肯定还有办法的。”

　　泽很自然地把手合在衡的手背上，握住了，很有力的。

　　衡有点吃惊，犹豫片刻，还是没有把手抽出来，不知为什么，眼泪却不听话地汹涌而出。

　　衡是持重的女孩子，很少在外人面前掉眼泪，总是把情绪控制得很好。但在泽的面前，却不知为何一下子松懈了下来，放任自己的眼泪汹涌而出。

　　面前这个大了自己一倍的男人，给自己一种长辈的感觉。“对不起。”衡好不容易收了眼泪。泽也放开她的手。

　　“ 不要多想了，开心点，马上就要见到爸爸妈妈了。”泽象在哄一个小女孩一般，柔声劝衡，眼睛里满是殷切的关怀。

　　衡破涕为笑，点了点头。

　　“我当时也是和你一样，母亲病危，家里人却瞒住我，怕我回不去太为难。”
　　泽长长地叹了一声，突然开始谈起了自己，衡暗地里松了口气，听一个年长的人叙旧，未必是什么有趣的事情，但却让她不必再担心下面的时间如何打发，况且，对这个人，她也有点好奇的。

　　想到年长，这两个字加在泽身上的确有点勉强。一直在事业上精神百倍的泽，并不给人任何苍老的感觉，反倒是他的那股霸气和干劲，让他显得要年轻许多。头发虽然有点花白了，但仍然厚实有型，轮廓分明的面庞在两道浓重的眉毛下有十分的威严。但此刻注视着衡的眼睛，却看不出一点点平时的严肃。

　　衡是个乖巧的女孩，看到泽打开了记忆的闸门，就开始配合地用鼓励的目光一直听他讲下去。他讲起自己少年时代的经历，讲到初来美国的情形，讲做学生时候的快乐和对将来的盼望，后来渐渐讲到孩子和家庭还有他现在的事业。

　　泽望着双灵气的眼睛，被诱惑地打开了自己记忆的闸门，许多曾经以为已经遗忘了的记忆，在那双眼睛问询的目光下，他一点点地挖掘出来，一点点地讲给面前这个可以做自己女儿的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