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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住院 我回头看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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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地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看守的人似乎对我放松了警惕,坐在我对面偷偷打起了手游。
我们一路驱车上山,山路颠簸,摇晃得头晕。我远远的看见了那座医院,灰白色的墙面隐没在树林间,我开始感到压抑。
看守的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到达了医院门前。这座在深山里的医院围墙高耸,上面拉着电网,大门厚重,紧紧闭合在一起。虽然早就知道这是个封闭式医院,但没想到它竟然像个监狱一样。门前已经有医生等我,那是个有些秃顶的中年男人,他见我下车就急忙迎了过来,热情的握住我的手。我飞快把手抽了回来。
他没有显示出丝毫地尴尬,指挥着护工把我的行李带去检查,一边十分热情地介绍这家医院:“我们彼尔德第四研究院是A国设立在G国的分院,是国际上认可的、治疗皮斯艾尔综合征的指定医院,每年都会接待来自全国各地的患者,你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在这里好好养病吧。”
皮斯艾尔综合征,全称皮斯艾尔过敏综合征,是一种十分罕见且复杂的疾病。最初表现为连续的高烧,并带有皮肤过敏症状,后期会引发基因突变,导致虹膜异色、甚至身体畸形。患有皮斯艾尔综合征的病人很好分辨,因为他们的外表异于常人。
皮斯艾尔综合征导致的病变不止在身体上,更表现在心理上。身体内分泌紊乱导致病人情绪不稳定,出现暴躁,抑郁等症状,甚至会产生反社会人格。这就是患者不被社会容纳的原因。
五十三年前,皮斯艾尔综合征出现了第一名患者,该名患者在公交站台处投放了一枚□□,导致五人当场死亡。两年后又陆续出现了第二名、第三名患者,同样在公共场合杀人,引起了社会上普遍的恐慌。各国精神科学者的集中研究讨论,发现该病症会引发患者心理的严重扭曲,建议隔离治疗,从此,国际上第一所皮斯艾尔综合征研究院成立,并陆续在各国建立了分院,所有病人都会被强制送去治疗。在大部分人眼里,皮斯艾尔综合征的病人基本上和反社会疯子画上了等号。
我对这种病症的症状和社会影响很了解,因为我哥哥就是一名皮斯艾尔综合征患者。他在高二期间开始了严重高烧,脸上大面积发红,并有许多红斑。当时我才初二。
当哥哥瞳孔开始发红的时候,父母就疯了,把哥哥关在家里,每天给他戴上棕色美瞳,不许他与外面的人接触,对外只是说哥哥得了会传染的皮肤病。即使这样,每天我放学回家时,都能看到有邻居躲在角落里在窃窃私语,用阴沉诡异的眼神盯着我家。
哥哥的黑发开始褪色,皮肤苍白,关节肿大,母亲每天在家给他揉关节,染头发。哥哥很孝顺,默默地在家看书,给母亲帮忙家务,还会抽空教我功课。
有一天,哥哥被邻居举报了,押送的汽车很快开到了家门前,哥哥被带走了。
在哥哥被带走的四年里,母亲一直在和哥哥联系,从发短信到给医院写信,回的消息寥寥无几,无非是说自己很好,让父母不要担心,让我好好学习。
可是三年后,哥哥的尸体被运回家里。母亲一直没让我看,但邻居都在议论纷纷,说是哥哥病情加重,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在医院的实验室里乱摔乱砸,引发了爆炸,炸死了自己。
我记得邻居议论时那种阴沉诡秘的眼神和黑暗里咧开的嘴角,也记得母亲夜里的低声哭泣,父亲沉重的背影。我始终不知道这些年哥哥过的怎么样。
可我没想到命运给了我一个机会,在高中毕业的暑假里,我也开始了连续的高烧,皮肤呈现过敏症状。我原本报名了医学院,已经收到录取通知书了。母亲几乎崩溃了。我没有哥哥的勇气,不敢看她的眼神,也不敢面对躲在暗处窥探的邻居。母亲每天拉紧窗帘,不让我离开她的视线,小心谨慎地盯着每一个过路的人。可该来的还是来了。我甚至感觉松了口气,但是我不敢回头看母亲。
从哥哥住院开始,我就一直关注着皮斯艾尔综合征的相关信息。在过去的五十三年里,康复出院案例几乎是不存在的。曾经我也抱着希望,希望哥哥会是幸运的那一个,直到我参加了哥哥的葬礼。
我听见大门在我背后重重合上的声音,我知道,自己已经和外面的世界告别了,再出去的时候,可能也是躺在棺材里吧。
行李被交还到我手上,医生笑着和我说:“因为要观察病症,所以染发剂、美瞳、还有化妆用品都是不准带的。我们医院会负责和你们的亲朋沟通,所以电子设备就不需要带了,其他都很随意的。”
我礼貌性地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带着我去到医院的住院部,那是一个小楼,外面贴着瓷砖,大门上是四个红字:“普通病房”。进了小楼,里面的条件竟比我想象中的好多了,光洁的地板,白净的墙面,路过的每个医护人员都在对我微笑。楼里面采光很好,看起来竟有些温暖。
医生继续给我介绍:“一楼二楼是医护人员休息、工作的地方,也就是你们日常检查的地方。”
我的心里陡然一寒。
“三楼是男生宿舍,四楼是女生宿舍。因为病人不多,我们就没有多分出一个楼来。”医生带我上了三楼,推开一间病房,笑着说,“304号,你就住这。”
我沉默着点点头。病房的门是个光洁的铁门,门上有供医护人员观察用的小窗。曾经只在影视剧里看到的门,竟然就在我眼前,一时间竟感觉有些可笑。
医生打开房门:“每天上下午各有两小时自由活动时间,早中晚三餐在食堂吃,去晚了就没了。没有意外情况的话,每隔两天要做一次检查,具体时间贴在墙上了。”
我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墙上贴了张新的a4纸,表明了具体的时间,包括起床、睡觉自由活动等,下面还有一行友情提示:“三次不遵守规定将关进禁闭室两天。”
房间内的摆设很简洁,但也舒适,干净的白色床褥,浅木色的衣柜、书桌,淡蓝色的窗帘,窗边还放了一盆多肉,房间内甚至还有个单独卫生间。这里看起来更像个青旅。
“那盆多肉是隔壁房病友送你的,他听说来了个新人,开心的不行。”医生说,“希望你们能成为朋友。”
我简单笑了一下。
“今天晚上你的主治医生会来看你,确定下你的情况,今天就先不要出去活动了。”他说完走了。我松了口气,开始收拾行李。
“你好啊!”
我回头看过去,那是个年轻人,相貌清秀,大约二十岁左右。个头很高,瘦,皮肤苍白,脸颊发红,一只眼睛已经变成了浅蓝色,另一只也有了变化。头上生出了许多白发,睫毛也有些褪色。身体上没有明显的变形,只是手上的皮肤有些透明感,血管看的很清晰。
有些患者在患病后会显现出病态的美,这个人就是属于这一类。
“你好。”我对他点点头。
“你的眼睛发红唉!”他有些兴奋地靠近,我连忙垂下头,细碎的刘海挡住了眼睛。
“没事,你看,我的是蓝的。”他凑到我面前,撑开眼皮给我看,蓝色的瞳孔,甚至连眼白都微微泛蓝。
“我叫叶樊。”他笑着扒开另一只眼睛。
“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