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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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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6年的除夕来得早,陆老板为了钟爱听戏的母亲包了梨园。
梨园内外张灯结彩,一派喜迎新年的气象。
十三岁的陆亭羡兴致缺缺坐在椅子上晃腿,全然听不进台上唱念作打的热闹。面前的果茶添了一杯又一杯,平时母亲不让喝,说会长蛀牙,今天陆亭羡敞开肚皮喝了个过瘾。
就是频频往茅厕跑,惹得母亲皱眉。
一身轻松的陆亭羡在园里踱步,今年虽是暖冬,除夕好歹落了层雪,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走了一会儿,淡香开始浓烈,眼前出现一处梅林,含苞红梅粒粒分明,点缀在深色树枝上,缓落地雪花做了它们洁白的叶。
陆亭羡虽惊异于美景,但注意力很快被墙角狗洞处一颗脑袋吸引,走过去拽了拽他的头发:“你趴在此处做什么?”
小脑袋动了动,抬头:“我……我卡住了。”眼中水汽氤氲,将两只黑瞳仁浸地晶晶亮。
“唔……”陆亭羡从没见过这样澄澈如湖的眼,当下伸手使劲拽他,费了老大一番功夫,二人终于坐在地上望着对方的花脸大笑。
陆亭羡问:“你钻狗洞是图好玩吗。”
秀气的男孩儿被揭糗,有些羞惭:“家里人不让来梨园,正门不能进,只有狗洞可钻。”
“唉,”陆亭羡老神在在叹了口气:“我是被逼看戏,你是想看无门啊。”
“你是今日包场的陆家公子?”小男孩站起身拍拍雪。
陆亭羡跟着站起来:“我是陆亭羡。”
“我是苏垠时。”苏垠时弯了眼睛,有点害羞:“我想学戏,不喜欢钢琴和书法。”
陆亭羡感同身受点点头:“我就爱玩,家里人也不让。”说罢苦恼的皱眉头。
苏垠时瞧他皱眉的样子,“噗嗤”笑了出声,约摸觉着不礼貌,忙说:“我偷学了几段,你给我看看。”
穿着冬衣的小人儿行动受限,手脚的动作端的是憨态可爱,声音却清越婉转:“人不见,烟已昏,击筑弹铗与谁论;黄尘变,红日滚,一篇诗画易沉沦……”
最烦陪祖母听戏的陆亭羡头一回没走开,认真看着听着。
孩子哪懂什么戏文悲欢呢,陆亭羡就是觉得苏垠时怎么唱都好听,雪也好看,梅花也香。
此后二人常溜出来,一个做角儿,一个做听众,双方父母也有来往,并不担心他们惹祸。
苏家被害是在第二年秋天,来抄家的衙役有好几十人,苏垠时哭干了泪水,喊哑了嗓子,母亲只是颤抖的摸他的头,让他去找陆亭羡玩。
一切在苏府被贴上封条后静默。
陆父为好友四处打点,换来的不过是夫妻二人能吃饱饭。
苏垠时自那起就不笑了,什么宣传反封建思想、什么组建革命联络点,通通都是欲加之罪!
他零星听到几次陆伯伯和客人谈话,自古士农工商,商人低贱,苏家触动了权贵的利益,求告无门。
苏垠时在父母处斩那天滴水未进,目光空洞虚无,没有眼泪和哭闹,呆呆坐了一下午。
陆亭羡担心极了,专门同学校告假陪着苏垠时,欲言又止几番,叹息一声,这个小自己三岁的弟弟憔悴得仿佛将殁。
怕他追随父母而去,陆亭羡敲开了苏垠时的房门,窗帘未阖,星光洒了满地,将光脚站在地上的男孩衬的更加苍白。
陆亭羡站正:“垠时,听了说书的讲鬼,我不敢一个人睡了,你陪我吧。”说着抱了枕头就往床上爬。
苏垠时沉默地关了门,背对着陆亭羡睡下,将身子蜷成小小一团,闭上眼睛。
这几个月来他第一次睡着,梦里他抽噎的缺氧,心也被扯着闷痛,恍惚间有只手为他拭泪,小心翼翼地仿佛怕弄疼他。
苏垠时在陆亭羡上国中那年去了梨园,谢绝了陆伯伯送他念书的好意,在一个清晨出了门。